峡谷风一停,肩上的坛更坠。
琳月把气压住,泥封贴着肩窝,一步一步走。步幅小。小桃在左后喘,小菊在右后偶尔踢开路边石子。三个人的步子对不齐,土面上三串印。
申时过半,日头歪了。草里虫叫一阵,哑一阵。哑的时候小桃就贴近半步。
"又没声了。"
小菊:"虫歇气。你也歇嘴。"
小桃偏不歇:"我歇嘴你听得见我还活着吗?听不见。"她侧脸看琳月,"你呢?一路就那几句。冷丫头出山还是冷丫头。"
琳月:"在。"
小桃愣一下,笑出声,自己吓一跳,捂嘴。小菊把水囊递过来:"润润。别干死。她耗气,你费嘴,一样喝。"
琳月喝一口,还。腕上勒痕发红。她把袖口拽下去。
午前他们还跟过一阵送粮的外门小队。送粮的走得快,回头看三人肩上的油坛,笑:"南麓杂务啊。半功少,命倒稳。"说完就抛远了。小桃当时还回嘴:"稳就稳,谁稀罕跟你们抢清匪!"现在想起来,嘴硬得发空。
再走一截,路旁有半截塌亭柱。小桃挨着坐下揉脚:"我满十二出任务,想的是半功换灯油。没想过肩这么疼。"看琳月,"你小小的,不喊?"
"喊无用。"
"……也是。那我不喊。我说话。"
小菊把饼掰三份,扔过来:"垫。驿站前还有窄道,窄道里没地方歇。"她咬得很小,眼睛扫草缘,"散修说西谷窜兽,别当耳旁风。突发来了,册子不赔命。"
琳月把饼咬完。涩。咽下去。
小桃把一块碎桂花糕塞进她袖口:"压惊。攥化了。你别嫌。"
琳月:"……搁着。"
歇的这半刻,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味,也带着甜。小桃皱鼻:"谁在驿站熬糖?这么远都闻见。"
小菊:"南麓不熬糖。你鼻子有病。"
"真有。"小桃坚持,"甜丝丝的。你闻。"
小菊吸一口,愣半息,摇头:"没有。别自己吓自己。"
琳月也吸了。有。淡,贴在舌根上。她没说。把袖里糕按实,起身:"走。"
小桃跟上来,还嘟囔:"你俩鼻子都坏了。我闻见了。"
小菊:"你闻见就记着。别喊给整条谷听。"
路上遇两个回程散修。一人笑:"南麓送油?走快点,天黑前能见驿站烟。"
另一人顿了顿:"西谷清匪挤过去,兽往南麓窜了几只。不大。见了绕。你们——那小的也出山?"目光落琳月身上,"破例平稳吧。更要绕。别硬碰。"他吸了吸鼻子,眉心皱一下,"这味不对。南麓往常没这么飘。你们小心点,别光盯脚印。"
小桃:"风险栏写平稳——"
"平稳写给册子看的。"散修摆手,"册子不跟你们走路。"
人走开。小菊低声:"草深处离远。她走前,我们盯侧。"
"……嗯。"
三人走路心。草缘让开。
小桃憋了一截路,又开口:"半功到手,我先买三块桂花糕。一块给你,一块给小菊,一块我自己。"
小菊:"你先活着买到。"
"你咒我?"
"提醒你。"小菊踢开一块石子,"省点气。喘成这样,真有东西来,你跑得动吗?"
小桃噎住,小声:"……能。"
琳月不接。肩窝被泥封磨得发烫,她换了换扛法,继续走。
走着走着,小桃忽然指前方:"那棵歪松……我们是不是路过两次了?"
小菊:"没有。你眼花。"
"真像。"小桃咬唇,"一模一样的疤。上面那道还往右偏。"
琳月看那棵松。疤在。方向也对。日头位置不像绕圈。她没吭声,步子钉进路心。
小桃还不甘心:"要不绕开?从左边草里走?"
"草里更深。"小菊说,"路心。别自己找事。"
过两道浅坡,右边隐约有清匪队的喊杀,薄。小桃肩缩:"右边热闹,兽才往左边来……我们是不是倒霉?"
小菊:"拣稳的就会撞上被挤过来的。气留着走路。"
琳月不接。继续走。
她抬脚时步幅又想放大——记忆里桥、夜路、男人的腿。迈出去只有女童这一截。脚下一顿。收回。继续走。
傍晚前,土上出现新足迹。
趾宽,爪深,边沿还新。旁边黑褐一摊,半干,腥。小桃声发飘:"血?"
小菊蹲下,指尖不碰:"兽血。半日以内。往坡上拖过。"抬头,"绕。左坡浅。"
琳月看印。深。气海里那层凉抬了一寸,凉里夹着一点发黏的东西。她甩了甩指尖,黏意散了。
"左。"
三人贴左坡走。草扫小腿。坡上偶尔有白骨碎片,小,不像人。小桃别过脸:"别看别看别看——"
小菊捡起一块看了看,扔回去:"啃剩的。别想。想了腿软。"
走着,那点黏意又来。琳月把小桃肩扳正一点,让她别歪进草里:"路心。"
小桃:"……嗯。"
话少了。忽然又小声:"琳月。你要是真出事,你跑。你中期。我们——"
"少说不吉利的。"小菊打断,"符还在。腿还在。驿站烟都快看见了。"
小桃:"我不是不吉利,我是算账。她中期,我们初期,谁拖谁——"
"闭嘴。"小菊瞪她一眼,"账回驿站再算。"
琳月把符匣按了按。匣在。牌在。袖里那块糕边角硬着,硌腕骨。
天光再矮。风里有炊烟味,也有一股说不清的甜。甜得发假。小桃吸鼻子:"真有烟。周驿站的饭一定比糊强。我想吃带盐的。"
小菊:"先活着吃到。"
琳月听着烟字,肩上泥封蹭了一下。泥封别裂就行。
左侧坡后又起一声啸。比出山时近。起得怪——先尖后闷,像两张嗓子叠在一起。啸断得也怪,像被什么从中间掐掉。
小桃手指发白:"它……跟着?"
琳月:"不一定。走。"
她把小桃往路心让了让,自己偏外侧。小菊换到另一侧。三人卡成浅钝角。
小桃喘着问:"我们扔坛跑行不行?半功不要了——"
"别扔。"小菊咬牙,"坛一响,东西听得更清。宽处再打。"
钝角走了半炷香。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只灰兔,直直冲路心,又在离他们三步处拐弯——拐得太齐,像被人拽了线。小桃啊了一声。兔子没影了。草叶不动。
小菊脸色沉下去:"南麓兔子不这么跑。"
"那怎么跑?"小桃嗓子发紧。
"乱跑。不会拐得这么齐。"小菊手按上符纸,"盯路。别盯草。"
琳月:"嗯。"
西天一条窄红。峡谷口有烟,淡,直。小桃眼睛一亮:"驿站!"
烟是真的。还隔一截窄道。可走近些,烟的远近又不听话:看一眼近在坡下,再眨眼仍隔着窄道。小桃搓手:"我是不是热糊涂了?烟怎么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小菊:"别盯烟。盯路。烟再近也得你自己走进去。"
窄道两侧石壁挤过来,风变成哨。哨尖起来时,虫鸣全死。死得干净。
石壁上有几道旧刮痕,看着像爪,又像有人用指尖在岩上拖过——拖痕发亮,太阳一斜就晃眼。小桃伸手要摸,被小菊拍开:"别碰脏东西。手脏了回去洗,水还得抢。"
琳月看了一眼。亮痕里有极淡的纹,眨眼就普通了。她脚步慢半息。停。
"停。"
小桃撞上她后背,哎哟,立刻闭嘴。小菊手按上袖里符纸。
窄道前方,一块碎石从壁上滚下来。很慢。慢完没有第二块。
小菊:"风?"
琳月摇头。
她抬眼。石壁裂缝里两点浊黄亮了一下。亮里有极细的纹,一闪就没。
小桃抖:"有……有东西?"
"侧上。"琳月勒紧坛,"别喊。慢退。退回宽处。"
三人往后退。小桃乱,被小菊攥住腕:"跟我。别看上。看了腿软。"
退的时候油坛晃。琳月用气托住,肩窝发烫。小菊撕开一张备用符角,光未亮,先咬在齿间,含糊:"宽处再打。这里逼窄。打了也没地方躲。"
烟还在。直得发假。琳月没伸手去摸。她只退。
又一块碎石落下。尘扬起来。
浊黄眼睛不再藏。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吻部有干血,体量比人高半截。看着像兽。气不对。兽的腥热里,缠着一层薄薄的、发亮的雾。雾贴上皮肤,视野会晃半息。
小桃腿软:"它……它看我们——"
"别对视。"小菊声发硬,"退。退退退——"
琳月退。指尖霜意凝了一点,又收回。破例只许平稳。现在先绕。
那东西在石壁上挪。碎石又落。落点准。低吼一声,短,闷——吼里仍夹着那点尖。
小桃牙关打架:"平稳……不是这样的……风险栏写的是平稳——"
"册子不会来救。"小菊说,"腿会。迈!"
它爬出半身。石屑簌簌。雾更浓半寸。小桃短促叫了一声。
它耳一竖。雾跟着一抖。
琳月:"跑。宽处。别扔坛——"
话未完,它动了。斜切,像要切开队列。土炸开。
三人撞出窄道口。油坛撞肩,疼。琳月把小桃往外一搡,自己横半步。小菊符纸撕开,光薄。光刮过它颊,它偏头——偏的时候,颊侧雾里闪过一瞬轮廓:不像兽骨,更像某种拉长的影。影一闪就没,还是兽脸。
远处驿站方向人影晃了一晃。烟仍直。
它落在先前土上,爪按进血印。浊黄对准最矮的那个——琳月。盯的不像觅食。目光黏在她气海那一线凉上。
小桃哭音挤出来:"琳月——!"
油坛绳结松开半扣。泥封裂一线,油腥冲出。它鼻翼扇动,吼更沉。雾跟着油腥一浓。浓的时候,小菊眼前也花了一下——她看见琳月肩上站着第二个人影,淡,晃,不是人。她骂出声,符光乱抖:"什么东西——旁门的?!谁在放障眼法——"
"别看雾。"琳月说。话短。
小菊伸手要帮勒绳:"别漏——油一漏它更疯——"
前爪离地。
琳月指尖霜意再起。气往外顶的时候,那层黏雾忽然贴上来,往气海里钻。钻得浅,只一下。眼前花:花里不是兽,是一道更淡的、几乎没有形状的亮影,颤着,像哪里破了。
影一晃,没了。眼前仍是浊黄眼睛、张开的爪。
土翻起来。
小桃的袖在余光里甩过。小菊的符光灭了一半。油腥、雾、霜,搅在一道。驿站方向那点人影终于有了动静,有人远远喊了什么,风一刮,字碎了,只剩尾音。
琳月咬住后槽牙,把气按回去。霜意抬到指尖,先挡这一爪。
爪影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