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宣那天,沈衡只说了三句。
准小周天半程,先冰后幻,幻纹乱动照旧封脉。侧院可留,灯可留,名册上的闲话当风。说完便走,青灰袍拐过竹影,连一句"好好修"都没有。
琳月应了声"是",回院把帖压在灯旁。石头下那截线头还在,脏了些,她没换。
日子从此不再按"第几日"过,只按几样事转:卯时粥、功场号子、偏廊借书、夜里半程周天、月初领油。墙外巡廊照样笑骂换班,粥厅照样有人加塞挨吼,功场照样有人约比被执事骂回去。她穿行其中,像多了一块不爱说话的石头——石头也会长,只是不跟谁打招呼。
头一冬,双根仍凶。她按沈衡的法,只走冰那一线,气海左边凉、右边虚着发痒,痒了就停,停了再走。有回幻纹自己拱出来,廊柱在眼里弯了一下,她立刻收功,额上冷汗。第二天沈衡不知从哪冒出来,神识一罩:"乱动。"
"没收住。"
"再收不住,封三天。封了你自己熬。"他目光扫过灯,"油领了?"
"领了。"
"别费着玩。内门油也记账。"说完又走。
功场上有人起哄:"双根苗子还被骂?"同伴肘他:"你被沈长老骂一句,祖坟冒烟。人家那是盯着养。"琳月在外沿走气,当没听见。木靶啪啪响,热气扑脸,她把冰意压在指尖,只够霜一层薄皮,薄皮裂了就停——不准逞强,帖上写过。
同冬月末,粥厅东窗又空着。那个外门转来的弟子端碗坐下,隔两个位,没凑近:"还当风?"
"当。"
"行。"他喝粥,嘴却不停,"外门霜娘升杂役头了,还嚼南麓。嚼不到你这边。我听着烦,也不帮你辩——辩了像站队。"
琳月:"不用。"
"也是。"对方把空碗一顿,"位我占着,你爱来就来。不来我拉别人,别误会成交情。"
她偶尔来,喝完就走。交情两字她不接,粥热就行。
入内门第二年春,测境。
石台还是那张,测息玉换了新的。执事喊腕,旁观的人比复测那天少,闲话却更滑:"炼气中期往上蹭呢。""双根还不炸?运气。""沈长老压着,炸也炸不出侧院。"
玉亮。执事笔尖顿一下:"炼气后期。稳。"
有人吹声口哨,被瞪回去。沈衡只点头:"继续半程。幻纹仍禁全开。衣袍——找值日量。袖口空一截难看。"
量衣的女执事嘴快,尺子比她肩,又比袖:"长了。前年改的袍今年短一截,明年再来。别嫌烦,内门童子一年两换,账不记你头上。"琳月站着任她比,目光落在案角灯上。灯罩擦过,芯还是那盏村里带出来的,油换过许多次,石头下线头绕得更紧,像怕自己丢。
女执事顺着她目光瞥一眼:"还抱这破灯?内门有长明阵。"
"自己的。"
"随你。"尺子一合,"去粥厅吧,东窗那排还空着——有人留过话,说你能坐。坐不坐你自己看。"
琳月去了。粥厅热、挤、骂,值日吼排队。东窗空着半个位,她坐下喝完,没跟人说话。有个新脸凑过来想套近乎:"双根姐姐,教两手?"被女执事远远吼:"童子区别乱认亲!罚扫廊!"新脸缩回去,旁人哄笑。琳月把碗送回,当没听见"姐姐"。
同月,案屉里那本薄册边角又翘起来。她抽出看一眼:小桃,小菊,功记烈。看完推进去推平,手停一息,去拨灯芯。焰正了,线头还在。不哭。功场号子在墙外起落,她关上门,走半程周天,把那一点要散的东西按进息里。
偏廊里有人翻到外门事故抄本,故意念出声:"南麓……小桃、小菊……"念到一半被同伴捂住:"你找死?侧院那位从这儿过!"琳月正好还书,脚步不停,把《引气稳息》拍上柜台。执事盯她一眼,又盯那两个:"抄本收回。再念,罚役。"
她出廊。太阳白,竹影碎。名被念出来的那一下胸口紧了紧,紧完就松,松完更冷。冷好用。
第三年,旁人改口快了一些。
不再开口就喊"七岁童子",改叫"侧院那个""双根的""沈长老盯的"。有人在偏廊咬耳朵:"她脸上还是那样,冷。身量倒是抽了。""抽了也是苗子。听说外门灾户那边还记恨南麓的事,恨不到内门来。""恨得到也没用,金丹罩着。"
琳月还书时经过,脚步不停。执事打哈欠:"《引气稳息》你翻烂了,换《冰息初篇》。幻的那本——沈长老没批,别偷摸。"
"不偷。"
"聪明。"执事把薄本拍她手里,"别在廊里练出霜,扫起来罚你。"
她在侧院青石上走冰息。霜先起一层,再化,像呼吸。幻纹在气海右边轻轻一颤,她按住,不让它出来——先冰后幻,工期未满,她不抢。竹影晃,鸟叫,墙外有人笑谁比武输了,笑完又骂。热闹是他们的。她只把息走完,手按灯座一下,算一天收工。
有回换油,值日弟子多嘴:"侧院灯油领得勤。你夜里不睡?"
"睡。"
"睡还费油?"对方咂嘴,"随你。签字。对了,外门有人托话,问你还认不认灾户同期——我说不认识,打发了。你要认,自己去外门找,别扯我。"
她签了:"不认。"
袖里玉牌磨得边角圆了些,字还是朝内:琳月。童。牌轻,灯重。线头更轻,轻到有时她忘记它在,摸到石头底下才想起——想起也不展开,只把石头压正。
第四年秋,沈衡忽然叫她去测殿侧室,神识扫过气海,比往常久一息。
"炼气后期偏稳。冰可用功场。幻——准观,不准放。"顿了顿,"岁数。册上怎么写。"
琳月想了想:"约十一。"
"近十二了。"沈衡像在对账,"外门出山满十二。你内门,另算。先把冰打实。有人递帖子要看你比一场,我拒了。你现在比,赢了招眼,输了也招眼。招眼不是好事。"
"嗯。"
"灯还亮?"
"亮。"
"亮着就行。"他挥手,"回去。听宣日另告。五年工期还剩一截,别自己加码。"
出侧室时,廊下两个弟子装扫地,眼睛黏过来。一个低声:"近十二了吧?""近。还叫童。""童什么童,双根童。"另一个笑,被同伴捂嘴拖走。琳月抱着《冰息初篇》走回侧院,路过粥厅热气,没进去——案上还有冷粥,够垫。
夜里她走冰息走得久了些,气海左边清,右边那条幻脉像隔着一层纸发亮。她只看,不碰。眼前偶尔闪一下不该闪的:门槛灯火,糕屑,两张空床,小桃塞糕的手指。闪完就散。她把息收回,手按石头,线头硌指腹,硌一下,人就回来。
窗外钟响。内门的钟她听了四年,远,沉,跟外门不一样,也跟村里那夜不一样。村里那夜的灯还在案角。人都不在了。她闭眼。双根跳,她按进呼吸,按到能睡。
第五年开春,值日女执事又来量衣,尺子比肩,比袖,啧一声:"行了,袖口终于不空。再长一截,就能换内门正服试穿——正服要批,沈长老的事。你先穿着。"
量到一半,门外有个弟子探头:"沈长老的苗子还在量?听说近十二了,要不要进初级班旁听?"女执事头也不抬:"听宣的事你管?滚去扫廊。"探头缩回去,外面立刻有人起哄:"旁听都挤!""挤什么挤,人家双根,你单根土。"哄笑一串,又被巡廊喝散。
琳月点头。新袍穿上,镜里人仍淡,仍冷,只是肩宽了一点,不像刚进侧院时那样袖口空荡。女执事盯她两眼:"别人打听你,我只说在修。你要是突然爱说话了,告诉我一声,我好改口供。"
"不会。"
"也是。"女执事收拾尺子,"东窗那人调去别峰了,位还空着。你爱坐就坐。"
她去坐了一次,喝完就走。功场有人喊她名字试探:"琳月!比不比?"执事嗓门盖过去:"禁私斗!她有令!"喊的人吐舌,散了。琳月在外沿把冰意凝成指尖一点白,点在木靶边缘,霜痕细得像划了一刀,刀意立刻收。收完,旁人已经在嚼:"就这?顶级双根就这?""你懂什么,人家压着。沈长老不让放。"
她当风。风里有没有小桃会笑、小菊会利的声音,她不找。名在册,线在灯下,够了。
回院时日偏西。案上多一张新帖,字还是沈衡那手硬:
内门童子琳月:五年工期将满。准冰息场内小成演练。幻纹仍限观。近十二,听宣另择日测身量、核岁、议课。勿躁。沈衡押。
她把帖看两遍,压在灯旁,压住线头一角。工期将满,岁数近十二,旁人改称、换衣、测境都已经过了一轮——真正落到身量与课上,要等下一道宣。
灯缝里光很小。墙外功场又吵起来,木靶啪啪响,有人骂对手软,有人笑。琳月手按灯座,指尖凉,听着那点吵,闭眼走息。息走完,天已经擦黑。她没点第二盏,只拨了拨自己的芯,焰正一点,石头压好。
门外巡廊路过,有人压低:"侧院灯还亮。""五年了都亮。""人呢?""人在。冷的那种。"脚步远了。
琳月躺下。案屉里薄册安安静静,五年两个字早从旧帖上磨淡,新帖上的"近十二"还黑。她不追问哪一天算满十二,只把跳按进呼吸,按到睡意来。睡意浅,浅也够用。
窗外钟又响。她听着,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