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宣择在辰时正。
测殿侧室比复测那天人少,只沈衡、两名执事,外加一个捧尺捧册的女执事——就是常给她量衣那个。案上放着测息玉、身量尺、一本翻开的名册。门外廊下挤着探头的,被巡廊一嗓子喝退:"听宣不是看戏!滚去功场!"
哄散了。哄散前还扔下半句:"侧院那个今天要核岁……""近十二了吧?""十二就能……"后半被门板挡住。
琳月进门。灯没抱——测殿不许带火,她记得清楚。袖里只有玉牌,牌边磨圆了。沈衡抬眼,神识薄薄一罩,像称分量:"站好。先核岁。"
女执事翻册,朱笔点:"入宗灾户记名,册载约七。内门五年工期满。按宗门算法——今日记:十二岁。"顿了顿,看沈衡,"外档也改十二?"
"改。"沈衡声平,"内门童子销。记内门弟子·记名。牌换。"
执事递上新牌。玉色深一点,字仍朝内:琳月。内门。记名。旧牌被收走,袖口一轻。琳月把新牌塞进去,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息,像确认不是梦。不是梦。粥厅还在吵,墙外木靶还在响。
女执事拿尺比肩、比袖、比身量,嘴里报数,另一个执事往册上记。比完,女执事啧一声:"行了。正服批下来就能换。别再穿改裁的童袍丢人——不是说你丢人,是内门规矩。"
沈衡:"正服准换。课——编入内门初级班旁听三月,再核。三月内禁私斗,禁独自出山。"看琳月,"听懂?"
"懂。"
"冰可用。幻——今日起准合用一次,我看着。合完收回。乱放,封。"
门外不知谁漏了一声:"合用?"立刻被同伴捂住拖走。侧室里只剩笔尖沙沙。
琳月:"在哪。"
"功场西角。清场。十分钟。"沈衡起身,"走。"
西角木靶换了新的,外围拉了绳。绳外仍站着一圈人,执事吼也吼不干净,只能把绳子再撑远两步。有人低声:"真让放幻?""沈长老看着,炸也炸不了你。""十二了啊,记名了……"称呼变了,从"童子""侧院那个"往"记名""双根记名"滑,滑得很轻,像油花。
沈衡站绳外三尺:"冰先。幻后。合在第三息。只打靶。不打人。"
琳月点头。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骨——比五年前长了,仍细。她先走冰息,指尖凝白,白意点上靶心,霜纹裂开一道细口,跟往常小成演练差不多。旁人有的失望地咂嘴:"就这?"
第二息,她放开气海里右边那条。幻纹一颤,绳外有人眼前一花,木靶忽然像裂成两三个,影影绰绰。有人骂:"看花了!"执事喝:"闭眼也别出绳!"
第三息,她把冰压进幻里——不是两股对撞,是让霜顺着假影走。真靶在中间那一道。白意穿过虚影,结结实实咬上木心。靶面咔一声,裂成两半,霜末未散,幻影先灭。灭得很干净,像她从来只会打一靶。
绳外静半息,随即炸开:"合上了?""冰进幻里?""这叫初合还是……""闭嘴,沈长老在!"
有个外门模样的执事远远喊:"记下来!南麓那苗子今日合用过关——"被内门巡廊一肘:"你外门的嘴少管内门档!"两人嘀咕着退开,绳外更挤,有人踮脚看裂靶,有人已经把"三息""冰进幻"传成版本不一的热闹。
沈衡神识一扫,双根滞住,滞完又跳,跳在罩里。他眉微动:"收。"
琳月收。气海左边清,右边发麻,麻完是一点点空。空里闪过不该闪的:空床,线头,门槛灯。她按住,手垂下,袖口落下。脸上没什么。
沈衡:"合用过关。以后场内可练,每次不超过三息,记档。私下游斗——封脉。"转向执事,"散绳。旁听名册把她编进去。初级班,辰时,东殿。迟到按内门规矩罚。"
"是。"
有人在绳外挤着嗓子喊:"琳月!比一场?就一招!"同伴笑着拖他:"记名第一天就找死?沈长老还没走!"
沈衡头也不回:"谁再喊,罚役半月。"
喊声死。人潮退得不情不愿,退的时候称呼又变一截:"记名的……""十二岁双根……""以后别叫童子了,叫错挨打。"有个女弟子远远丢一句:"正服换上会好看——不是夸你,是提醒你别穿旧的丢人。"琳月没接。好看不好看她不接。靶裂了,霜末在鞋边,她抬脚走开。
回侧院路上,女执事追上半步,把一卷灰白正服塞她手里:"批了。换上。灯——自己看着,别烧袍。"顿了顿,"东窗位还空着。你现在记名了,有人会来套近乎。套了你就当风,别真交。交了麻烦,我也懒得善后。"
"嗯。"
"还有,"女执事压低,"外门有人打听你核岁没有。我只说听宣过了。别自己回外门找热闹。"
琳月:"不找。"
进院。灯还在。石头下线头还在。她把正服放下,先拨灯芯,焰正一点,再去换。袍合身,袖不再空。镜里人淡,冷,肩线清楚些。她看一息,把镜面转开——内门侧院不兴照太久。
换袍时袖口蹭到案角,薄册边又翘起来。她抽出看一眼:小桃,小菊,功记烈。看完推进去推平。十二岁不是庆祝,只是册上换了个数;数换了,灯还在,线还在。她手按石头,线头硌一下,硌完去东殿报到。
初级班人杂。东殿里坐了二三十个,岁数大多十二上下,有的稍大,有的刚从外门拔上来。长老课讲内门规矩与炼气到筑基的门槛,口吻沉,不哄小孩。殿大人多,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打哈欠,有人盯她新牌:"双根来旁听?""沈长老的。""合用听说了,靶裂了。"
同排一个男孩斜眼:"喂,记名的。南麓那事是真的?你同屋两个……"
琳月看他一眼,没答。男孩嘴还要张,被邻座掐了一下:"别招。冷血那种。"男孩哼一声,转去抄笔记。长老敲案:"再嘴,出殿罚扫。"殿里静一瞬,又恢复低低的纸响。
课上到一半,有人传纸条到她肘边,字歪:功场见,教合用。她把纸条叠起来,放进袖底,下课丢进廊外炭盆。火苗舔一下,纸黑了。教不教她不接。合用是沈衡看着过的,不是拿来换交情的。
出殿时人群挤,有人故意撞她肩:"记名了不起?"同伴拉那人:"别惹,沈长老的。""惹一下怎么了,十二岁而已——"话没说完,值日执事点名罚扫,两人灰头土脸去领扫帚。琳月侧身过去,步伐不停。殿外日头白,初级班的吵热跟在后头半步,被台阶挡住。
午间粥厅。东窗位空着,她坐下。热气、碗响、加塞挨骂,一切如旧。有个新记名弟子端碗过来,想坐她对面,对上她目光,又换到隔两个位。隔位那人小声对同伴:"就是她。合用裂靶那个。""长得倒是……""别盯,冷。"女执事远处扬声:"琳月,油领了吗?"
"还没。"
"去领。记名定额比童子多半斤,别省出病来。灯费油你自己清楚。"
她去领。值日弟子看牌,多看一眼:"记名了啊。签字。听说你合用过了?厉害。"
"签。"
对方讪讪把笔递过来。她签完抱油回院,添进灯里。焰高一点,她又拨矮,留缝。石头压好,线头压在底下。十二岁,灯还是那盏,人换了牌,故事还按着。
沈衡黄昏又来过一次,站在门槛内,不进:"旁听三月。三月后核境。核过,准报内门试锋名录——比或外派,另议。你现在别打听试锋题。"
琳月:"嗯。"
"合用记得收。收不住,别上台。"他目光扫灯,"亮着就行。"顿了顿,像补一句账,"十二岁了。外门同岁能出山,你内门另册。别拿外门的闲话量自己。"
"不量。"
走了。竹影晃一下,院里又只剩灯芯偶尔一爆。墙外有人在嚼:"试锋名录……""她也能报?""沈长老开口,你报一个试试。"笑骂混成一团,被巡廊赶散。有人还丢一句:"记名第一天就核岁,爽啊——"被同伴捂嘴:"爽你个头,人家南麓过来的。"
夜里琳月走息,冰与幻并排,只在气海里对看,不放出去。放出去的那三息已经够用一天。眼前偶尔还是会闪:糕屑,空床,娘的袖角。闪完,她手按灯座,按到跳平。
窗外有人练剑练晚了,木靶啪啪,夹着笑骂:"明天试锋预告是不是真贴?""三月后才榜。你急什么。""我不急,双根急不急啊——""人家沈长老罩着,你急也轮不到你。"笑骂远了。琳月把息走完,额上细汗,擦掉。
窗外钟响。她听着,闭眼。新牌在枕边,凉。旧的五年帖压在最底下,"近十二"已被今日的十二盖过。案上多了一张薄纸,是执事留下的旁听日程,边角写着一行小字:试锋预告——三月后张榜。
她把日程叠好,压在灯旁,压住线头一角。榜是以后的事。今夜先睡,先把息走稳。睡前最后一眼仍是灯缝,很小,够用。
门外脚步过,有人压低:"记名的睡了没?""管她。明天东殿见。""……真十二了。""真。散。"
脚步远。琳月没睁眼。双根在脉里安安静静跳了两下,被她按进呼吸里,按到睡意浅浅地来,浅也够用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