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响第三通的时候,琳月已经离开峰门。
她没有下山走路。山门到白玉坪那截石阶,对她只是一条可以掠过去的线。灯罩压严,月白袍被晨风掀起一角,人已经离地,往云层更高处托去。身下石阶、松针、巡廊弟子的抬头,糊成一条灰白。有人喊了半声"峰主",声还没落地,她已经进了云。
第一层云是湿的。袍角沾上凉意,转眼又干了。鼓声在背后变远,变闷。第二层更白,风也横,她息一沉,穿过白墙似的云壁。第三层忽然静了——鼓声几乎没了,只剩风贴着耳骨响。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更淡的天。
这儿没有台子,也没有路。
空里横着几道淡金的压纹,风被按平了一截,人停得住。停住的全是峰主,且大多已经到了。青灰袍的穆承渊悬在靠前的位置,人如钉,须鬓微霜,周身风连一丝都不乱。稍远,齐沧青袍宽松,懒懒倚在虚空里,像能就地睡过去。贺宴的暖色衣角猎猎,正跟谁嚷最后半句,嗓门把云层都震薄了一点。
再往上,最高那一点气息沉,压得整片云海都老实。宗主在,远远的,带着点笑。
琳月拣了偏东、偏后的一处空悬停。灯用神识托在身前一尺,焰小。她朝穆承渊的方向微微颔首。
穆承渊目光扫过来,停一息,点一下头:"琳月。小友也到了。"声不高,却清楚,"金丹飞这层,省着点息。别逞强。"
琳月:"是。"
齐沧懒眼睁开一条缝,看她:"喔。小孩儿也来了。"顿了顿,又补半句,"特许归特许,飞稳就行。"
琳月再应一声:"是。"
侧翼衣角猎猎,贺宴斜飞过来,停在她外侧三丈,嗓门先到:"小琳月!我当丫头今早赖在峰上不出来——门规逼你,也得飞上来点人啊。"
琳月:"来了。"
"来了就好。"贺宴朝下努努嘴,又压低点声,"我那小满在下面挤着看热闹。他还飞不上这层——差得远。你倒好,金丹破格,硬是挤进我们这群老头子的云里。"
穆承渊淡淡丢过来一句:"贺宴。收徒场,少贫。"
"晓得晓得。"贺宴朝霜衡峰主拱手,动作快,笑仍挂着,"穆峰主先点,我云泽跟后——峰册怎么写怎么来。"
沈衡的传音符贴到琳月袖口,字短:殿后。他峰先点。宗主只压场。
符角焦了。她把手收回袖里,往下看。
云被气流撕开一道缝,白玉坪整个露出来。那条梯子竖在坪正中,细得像一根插进井里的玉箸,一级一级亮着,扎进更低的云里。梯上蠕动的是人,小成黑点。黑点往上爬,爬一步,身周闪一下阵光;闪过的继续,闪不过的软下去,被梯侧软光兜住,一晃就落到地上。地上也挤满了人,伸长脖子往上看——看见的只有云。
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又尖又破的骂,隔了两层云还脏:"谁设计的破阵!专门坑脚——啊——"骂声后半截被风削断。琳月目光跟着那一点黑影坠下去,坠进人群里。
贺宴笑出声:"摔得好!第一步筛干净,省得爬到半截哭。"
档房在云层下沿升起几面悬空玉牌,牌面朝上。梯上过阵的上品会在牌上亮名;底下的人看不见字,只看见光一闪一闪。有人在坪上指着天空喊"峰主是不是在上面",执事扫帚柄点地:"在。你们看不见。别伸脖子,伸了也白伸!"
选序令牌翻转,霜衡峰在前。穆承渊抬手,指尖无华彩,只一点,牌上暗掉一颗:"霜衡,收。下来。"
干净,快。底下黑点被光托起,他自己身形略沉,接人,再托着斜飞回原高,须鬓未乱。齐沧打了个极轻的哈欠。
令牌再翻。贺宴已经嚷起来:"起!云泽!"他抬手往下一指,指尖金光细细一道,戳中牌上一个红点,"红边那个!下来,跟我回峰。"
红点一暗。半梯那截红边身影愣住,喜得晃一下,被人骂当心。更低的云缝里,唐小满的嗓门细得像蚊:"师尊好眼力——!"贺宴朝下喝:"闭嘴看!别挡路!"喝完自己先乐,剑光一转,掠下去接人。
齐沧懒声接上:"青渚。蓝袖。下来。"蓝袖在第七阵还在跟阵光较劲,听见点名,手一松,差点被软光兜走,硬是抠住玉沿,狼狈往上爬了两级才被接走。底下有人起哄:"捡漏了!""蓝袖不是中品吗——""牌上亮了就是上品,你懂个屁。"
贺宴接完徒,斜飞回琳月外侧,把唐小满远远甩在更低的云沿——那孩子还在伸脖子,根本够不着这层。贺宴侧头看琳月:"你殿后。上品本来少,怕到你那儿只剩渣。别空啊,丫头,空了档房记过。记过可不好看——太上面前也不好看。"
琳月:"不会空。"
"行,你干脆。"贺宴一扬眉,"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强。"
穆承渊远远看她一眼,没接贺宴的贫,只丢给琳月半句:"殿后也是峰。点到就点。别想交白卷。"
"是。"
点名声继续走。每点一个,玉牌暗一颗。有峰主点完人,整个人往下一沉,掠过云沿去接弟子——底下那人还在抬头找"师尊在哪",身影已经被光托起来,跟着峰主斜飞出坪外。
琳月停在原处。风从袖口穿过去,凉。偶尔有横风撞上淡金压纹,压纹一亮,她稍一提气,灯焰跳一下,人才稳。同一阵风擦过穆承渊身侧,他袍角不动。齐沧连眼睛都没抬。
她垂眼再看:梯子中段忽然挤住,三个黑点卡住同一级,阵光连闪,有人骂、有人推,软光一把兜下两个,只剩一个咬牙往上。喘声细细贴着云缝爬上来,到她耳里已经碎了,只剩断续的"……让……""……先……"。
有一截素衣特别不起眼,不抢道,不喊,阵光过肩,过了就过了。旁人挤成一团喘,他只停半息,再上。
齐沧懒懒问:"那素衣谁?"
贺宴袖里符一震:"散修。自投。测上品。名楚轩。看着普通——普通好,省得抢。小琳月殿后,没准就剩这类。"
穆承渊:"散修也入池。根过了就行。"
琳月的目光在那截素衣上停了不到一息,随后移开。
底下又有人哭:"我爹说我是上品——骗子!"贺宴不耐烦:"哭什么。过不了就过不了。"齐沧吐出一口白息,在高空散得很慢。琳月不接话。灯芯轻爆一下,她神识一紧,焰重新压稳。
沈衡短符:上品余七。
她把符看完。七。
身下那截素衣又往上挪。到第十阵时,旁边一个红衣姑娘脚下一滑,整个人倒挂半息,头发散下来挡住眼睛,还在骂。软光托住她往下送,送到半空她还挥拳。素衣少年侧身让过,没有伸手,也没有看她摔下去的方向,只继续上。
到梯顶时,坪上爆出一声大喊:"过了!全阵过了!"玉牌骤亮。传音贴着云走:"散修楚轩,上品,入选池。"
她听见了这个名字,没有往下飞。
选序令牌翻转,露出下一峰的名字。还不是琳月峰。贺宴笑着又去截话,空里清静半截。穆承渊仍钉在原处。齐沧闭着眼,像睡。最上宗主的气息仍远,没有压来问话。
琳月略松半寸肩,抱紧了灯。
风忽然紧了一线。
云海像被人掀了一角,白浪往东翻。她提了提气,人晃半寸,灯焰跳一下才稳住。穆承渊连头都没偏。齐沧懒声不知对谁:"风大。小孩儿抓稳。"
琳月:"嗯。"
往下看,白玉梯还在把人吞上去、吐下来。有人刚喊"我还能",下一阵就黑了眼,被软光卷走。执事的扫帚柄在坪上点得啪啪响,点声传不上来。
选序令牌又翻一面。
仍不是她。
又一名被点中的弟子在半空里笑出声,笑到一半,发现自己已经离地,吓得一把抓住峰主袖角。那峰主骂了句"松手",人已经掠远,只留下一句传到高空的笑骂:"捡了便宜还怕高——"
琳月抱灯,悬在风里。素衣少年已进选池等候区,站得很直,不跟旁人讲话。旁边有人兴奋得蹦,也有人腿软得蹲在地上打听哪座峰好说话。他不打听。
她移开眼。
再看一眼梯子,看一眼执事挥臂喊"下一个"却喊不穿云层的口型。声到她这儿,只剩风。风里偶尔还漏上来半句坪上的闲话,碎得很:"……峰主是不是飞着……""看不见……""殿后那个破格的……"
贺宴不知什么时候又斜飞回来,袖里多了个传音残角,朝她扬了扬:"上品又少两个。丫头你可真沉得住气——换我年轻那会儿,早抢着往前挤。"
琳月:"未到。"
"未到就未到。"贺宴也不恼,朝穆承渊扬声,"穆峰主,我开导小辈呢,您别瞪我。"
穆承渊:"少把自己说成前辈里的好人。"
齐沧眼也不睁:"……吵。"
贺宴剑光一顿,又掠开,临走丢给琳月一句:"到了喊一声。你峰上闷,开不起玩笑也行——人还是要点的。"
她没接。
令牌还在缓缓转。云还在脚下翻。偏东偏后那处空里,金丹的息托着她,托着一盏灯。她继续悬着,等自己的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