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剩一个

作者:子韩高 更新时间:2026/8/17 12:43:36 字数:4183

选序令牌又翻了两面。

一面是别峰的名,点走一个红袍;一面还是别峰,点走一个抱剑的。玉牌上亮点跟着暗下去,等候区里黑点又少一截。沈衡的短符贴上琳月袖口,字仍短:上品余三。你席近。

她把符看完,心里只剩一个数:三。解释这个数没用,数到了才轮到她,轮到她才得点人。点人之前多想一步,就要多应付一步。应付不如悬着。

贺宴斜飞过来,嗓门压低了点,仍热:"三了,丫头。再点一轮,你怕是要面对空池——哦不对,门规不许你空。空了你跟档房怎么说?跟太上怎么说?记过可不好看,太上面前也不好看。"

琳月:"未到。"

"未到、未到。"贺宴朝穆承渊扬扬下巴,袖风带起一缕云丝,"穆峰主,您看这小辈,沉得像块冰。我云泽收完人都快把灶房点着了,她还悬着,灯都托得稳稳的,像这事儿跟她无关。"

穆承渊袍角不动,声沉:"峰册未翻到,急什么。"

齐沧懒眼睁开一条缝,哈欠压在后头:"……急出笑话。"

底下选池等候区里,黑点比开场少了许多。有的已被接走,袍角还在云缝里一闪;有的还在打听哪座峰好说话,哪座峰膳房热、规矩松;有的腿软蹲着喘气,执事扫帚柄一点,又把人撵起来站直。素衣那一截仍站在靠边处,不打听,也不蹲。风把他衣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琳月垂眼扫过一眼,目光没有停——停了就要变成挑,挑了就要解释为什么挑这个不挑那个。解释不如不看。

又一轮点名。某峰主往下一沉,接走等候区里一个跳脚的少年,池子更疏,欢呼声碎碎贴着云缝上来,到高空只剩破音。沈衡短符再至:上品余二。

贺宴咂嘴,嗓门又抬半度:"两个。小琳月,你真不抢一眼?那散修靠边站着,普通得我都懒得抢——你运气好,也倒霉。殿后捡剩,剩的还是散修。"

琳月不答。

令牌自行翻转。

墨迹清楚:琳月峰。

高空里静了片刻。贺宴先笑出声,笑得云都抖一下:"到了!小琳月,你的了——池子还剩几个?快点,别让档房催你!"

话音未落,另一席峰主忽然抬手,指尖金光点中牌上最后一颗旁亮,人已经半侧过来:"慢着——那颗我也——"

穆承渊声沉,不响,却压过对方:"峰册已翻琳月峰。旁峰再伸手,违例。"

对方一噎,金光收了,干笑两声,袖子往回收:"开个玩笑。殿后的,给给给。琳月峰主,你可别空啊。"

档房传音贴着云走,字冷得像铁:上品余一。琳月峰殿后。旁峰禁截。

只剩一个。

齐沧懒洋洋半句:"……就一个。"

穆承渊看她一眼,目光像钉:"点到就点。别想交白卷。"

琳月:"是。"

她往下看。

云缝里,白玉坪还挤着看热闹的人,梯子空了一截,软光偶尔还把摔下来的人兜回去,兜得人骂、人笑、人拍胸口。选池等候区最边上,只剩那截素衣——散修,洗得发白的袖口,站得很直。旁边原先挤着的人不知何时散了,有的被点走,有的知趣让开,留给他一片空。空里他仍不抬头往云上找,只看着前方档房悬着的玉牌方向,等结果。等结果比打听省事,打听就要应付闲话,闲话不如不听。

坪边已经有人伸脖子咬耳朵,声细,却碎得往上飘:"……上等是上等,穿成这样……""散修晚测的吧,十七了才来……""殿后峰主捡漏——""捡漏?琳月峰就她一个人,谁去谁倒霉。"另有人压低:"别嚷。再嚷,扫廊。"

贺宴低声补刀,热意不减:"就是那个。楚轩。你看见了?看见了就点,别在云上矫情——矫情完还得点,点完还得听闲话,不如早点落地走人。"

琳月不接。

灯托在身前大约一尺,焰压得很矮。她抬手,指尖没有华彩,只往下一指,声平,刚好压过风:

"你。"

底下那截素衣动了一下,抬眼。云隔着,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看见云层下沿忽然裂开的一道光。琳月身形下沉,掠过淡金压纹,穿过湿云、横风,衣角猎猎,片刻落到选池上空三丈。灯仍托在身前,月白袍在地面人眼里晃得刺眼。有人倒抽气,有人喊"琳月峰主",执事扫帚柄点地,点得啪啪响:"让开!接人!看完了往两边站!"

她落得不重,靴尖离地仍有一尺。素衣少年站在原处,抬眼看她。近了,才看得清:十七岁上下,身量已经抽条,肩不算宽,却站得很直。脸生得干净,眉骨清楚,鼻梁直,嘴唇薄,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一双眼睛却比这张脸沉,黑里带一点沉静,不像寻常少年那样亮、那样急着讨好。头发束得简单,没有珠饰,耳后有几缕被风吹乱,仍不显狼狈。素衣洗得发白,袖口起毛,领口却干干净净;露在袖外的指节有一层薄茧,是干活磨出来的,不是养尊处优的手。他看她,也看她怀里的灯,看完把目光放低半寸,不多看。不多看就不谄,不谄就少一句废话。

坪边哄声更碎:"就是他?散修?""峰主亲自下来了——""她峰上就她一个,捡谁都一样吧。""一样?上品池就剩他一个,你测得上你去站。"笑声、咂嘴声、压嗓子的嘀咕搅成一团,执事扫帚柄又拍两下,拍散半截,散不掉的那半截仍贴着风走。

琳月:"跟。"

楚轩:"是。"

说完,他点一下头,侧身半步,让开她落点的方向,自己退到侧后。动作不大,很快做完就停住,也不多看她一眼。给了就是给了,接了就是接了,中间不需要句子。

档房执事小跑过来,册子摊开,墨锭还热,墨腥混着人汗味往鼻尖里钻:"琳月峰亲传——散修楚轩,上品,入册。"他抬头看琳月,又偷看楚轩一眼,嗓子发紧,"峰主,按手印。名录当场落墨。签完就能走,别在坪上给人当话本。"

琳月落地,靴跟轻轻点地。她把灯换到左手,右手按上册页峰主印位。印色红,压下去,干净。执事又把笔递到楚轩面前:"你——签。字清楚就行,别花。"

楚轩接笔,写两个字:楚轩。字不花,也不抖。写完把笔搁回,袖口轻轻拢了拢册角,怕风从坪边灌进来掀乱,又退半步,站定。

执事盖印,传音四面飞,嗓门拔高:"琳月峰亲传定!散修楚轩!"

坪上炸开一声哄。有人咂嘴:"殿后捡散修。""破格峰主,随便点的吧。""两个都话少,峰上能说话吗——能开灶吗——"笑声碎,被执事扫帚柄拍散:"散!看完了滚!下一峰没有了,大会收束!闲话留着扫廊时说!"

沈衡不知何时落到档房案侧,青灰袍,目光像量器。他看一眼册,看一眼琳月,又看一眼侧后的楚轩,只丢三句:"印清。名清。归峰。路上别被人围。"

琳月:"知道了。"

楚轩侧后站着,没插嘴。沈衡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量根,又像量人,随后收回,声不高,却清楚:"散修入亲传,闲话会多。你少听。她更少听。名录落了就落了,别在这儿站着给人嚼。"

贺宴的嗓门从云上下来,隔着风仍热:"小琳月!点着了就行!别在坪上站着听闲话,听见了也别回——回了你就输了!回峰!回峰!"

穆承渊的声沉,短:"回峰。别恋场。"

齐沧懒洋洋半句:"……小孩儿有徒了。"

唐小满不知从哪挤到坪沿,探头探脑,嗓门尖得像锥子:"楚轩师兄!回头来云泽玩——我师尊请喝茶——峰上闷不闷啊——"贺宴云上炸,剑光一顿:"小满!谁让你乱认师兄!滚回排队处!再喊罚你抄名录!"

唐小满缩脖子就跑,跑还回头挤眼。坪边又飘半句碎嘴:"云泽那丫头倒热乎……""热乎也没用,琳月峰主听不见似的。""听见也装听不见。冷惯了。"

琳月抬头,朝云上微微颔首。她看向楚轩,只多两个字:

"走。"

楚轩:"是。"

他又点一下头,先侧开半步,让她抱灯离地。他自己御器起来,飞得不高,却很稳,跟在她侧后方半丈,不超前,也不掉队。风一紧,他衣角动了动,人却没晃。有人在底下指着他们的影子起哄,起哄声还没贴到云层,就被横风削断。琳月神识扫过一息:上品的息,压得很死,没有花活。扫完她收回,不再看。问了就要听回答,听回答就要应付,应付不如不看。

身下白玉坪迅速变小。梯子细成一条线,人群糊成黑点,骂声、笑声、扫帚柄的点地声,一层层被云削薄。有人还在指着他们的方向喊什么,口型张合,声已经没有了。沈衡的短符追到袖口:名录已录。归峰。三月核另告。

符角焦了。

回程风紧。她息一提,灯焰跳一下;侧后方那道息跟着,间距没乱。她没回头。云上峰主已散去大半,贺宴远远扬手,嗓门还在:"丫头!回头带徒来云泽做客——我请喝茶!他要是太闷,我让小满教他说话!"

琳月不答。

楚轩在她侧后,仍是那半丈。他没有接贺宴的话,也没有问云泽是哪、茶是什么。闲话他听见了,没回头。辩了就会变成场面,场面会传到她耳朵里。她耳朵里多事,不如没有。风声里,只听见他自己御器轻轻响着,声音细,飞得稳。

琳月偏东飞。云脊在前,琳月峰的影渐渐从白里托出来:石阶又细又长,峰门看着不大,匾上三个字被风刮得边角起毛;再高一点,能隐约看见大殿屋脊压在云里,地方很大,人却看不见几个。门还关着。关着的门后面,从今天起会有第二个人的脚步。

她怀里灯焰压得很矮。身侧多了一道息,也不吵,只是跟着,半丈不改。风从侧面刮过来,她息一沉,灯焰稳回去;侧后那道息也跟着沉,间距仍是半丈。半丈像一条看不见的规矩——不是她说的,是他自己守的。守得太稳,稳到她偶尔想:若他把间距拉近一尺,她大概也不会开口骂,只会更烦。烦不如让他守着。

再近一段,能看见峰门石阶上的霜还没化干净,松针偶尔掉下来,打在石上,声音很轻。楚轩的御器微微一顿,像第一次见这么细长的石阶,随即又跟上,半丈不改。他不问这是不是琳月峰,也不问住哪一间。问了就要听安排,听安排就要多一句。多一句不如跟紧。

半山巡廊方向有人抬头,看见灯,又看见后面素衣,嘴里刚起半个字,被同伴捂住。捂住也好。捂住了就不用她停下来听。

琳月在峰门外侧停住,没有立刻推门。云还在脚下翻。远处白玉坪的鼓声早已听不见,只剩峰上风贴着耳骨走。她把灯换回胸前,声平:

"到了。"

楚轩:"是。"

他落地,靴跟轻响一下,收了器光,站在她侧后。石阶上现在有两双靴印,一双旧,一双新。新的那双踩得很稳,不抢上一级。风从峰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凉意,和一点旧油味。他吸了吸鼻子,没有问峰上有没有灶、有没有粮、夜里冷不冷。问暖是别人师尊的事。她不是那种师尊。他只把薄包带子勒紧半寸,等她开门。

有巡廊弟子远远望见灯,嗓子一紧,转身就走,连招呼都不敢喊,只跟同伴挤了一下眼,话咽回去。琳月像没看见。楚轩余光扫过那人背影,指节在袖里松了松,又握回去,也没问。问了就会变成闲话的下一句材料。材料少一点,日子干净一点。

她抬手,峰门闩声轻响。

门开一条缝。缝里是前庭的暗,和一点油味;再往里,大殿的影影绰绰立着,空得能听见风从梁上过。暗里还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脚步就在门外站着。

她侧身进门。

楚轩跟进。门在身后合上时,外面的风被截断了,坪上的哄声、闲话、贺宴的热嗓门,全停在门外。门里只剩灯焰一跳,和两双靴底踩在石砖上的轻响。

响过之后,廊还长,峰还大。大里面从今天起会多一处西偏殿的光——光还不亮,人还站在她侧后半丈,等下一句短令。短令什么时候来,他不问。不问,就先跟着。跟着进门,把门合上,外面的评书场就暂时停了。停了也好。停了,名录上的两个字还能安静一晚。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