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前,琳月峰还是静的。
东偏殿里灯焰矮着,照案上一册走息简。琳月坐着,没翻页——页早看完了。案角那只小炉上,灵茶温着,她午后就换过一回水,谁问也不认。
廊下脚步稳,不重,也不藏。
琳月没抬头,嘴角却先绷了一下,像要压回去。
"又买什么。"
"贺宴送的。"食盒搁在案角,灵糕的气漫过来,淡,仍甜。楚轩站在案边,袍角深青,洗旧了,贴体。她余光扫到一截袖口和指节,还有指缝里沾着的一点糕粉——他路上就偷吃过。她目光收回去,仍落在册页上,声音却软了一线,自己没察觉:"……手也不擦。"
"留给师尊看。"
"谁要看。"
楚轩在案边坐下,没等她让,挨得近,近到袖风扫过她手背。他打开盒盖,拈一块,递到她唇边。
"师尊吃不吃。"
"不吃。"
"那弟子吃。"
他真往自己嘴里送。送到一半,琳月伸手把糕夺走,咬一小口,眉尖皱。
"……太甜。"
"嗯。"楚轩笑,"甜就好。"
她耳根热,把剩下半块又塞回他嘴边。
"你也吃。别光喂我。"
楚轩就着她手咬下去,指节擦过她指腹,停了一息。琳月没抽手,先抽的是目光——转回册页,像什么都没发生。
"茶。"她说,"案角。不烫了别怨我。"
"师尊温的。"
"炉温的。"
"师尊换的水。"
琳月噎住,端起自己的杯抿一口,不看他。楚轩端了另一只杯,就着她这侧喝,喝得很慢,像故意拖时间。殿里潮气淡,灯油味旧,两个人挨着,屋子窄得刚好。
"……去前殿。"她合了册页,"这儿闷。"
前殿的云从池上过去,风从东面来。楚轩跟在她侧后,走两步,伸手把她被风掀起的一缕发拨到耳后,动作熟,像做过一千次。
琳月停步,侧脸看他。
"谁让你碰。"
"师尊没躲。"
"……"
她哼一声,继续走,耳尖却红着。池沿两盏小灯是旧物,纸色淡金,暮后照池。琳月蹲下去放灯,楚轩蹲在她身侧,肩一挡,风就不往她鬓边钻。她没谢,往他那边靠了半寸,嘴硬:"你挡着光。"
"师尊往这边挪,不就是让我挡风。"
"胡说。"
"那师尊挪回去。"
琳月没挪。
"簪子歪了。"楚轩说。
琳月下意识抬手捂发间。玉簪旧,色温,很久以前他送的,她今日戴着,原想藏到入夜,还是被看见了。
"……丑东西,有什么好看。"
"好看。"他伸手,指节轻轻拨开她捂发间的手,没等她再拦,已经把簪扶正,指腹擦过耳廓,又停在她颊边,"师尊每回都说丑,每回都戴着。"
琳月脸热透了,抬眼瞪他,瞪完气势先泄了半截——三百年了,她仍拿他没办法。
"你再胡说……"
"睡外廊?"楚轩接得很快,眼里有笑,"师尊舍不得。"
"谁舍不得。"
"师尊说的。"
琳月被噎住,推他一把,没推动,反而被他顺势拉得坐回池沿石台。两人并着,一尺变半尺。楚轩把食盒打开搁在中间,又把自己外袍解下一角,搭在她肩上——风从东面来,她月白袍薄,他早知道了。
"我不冷。"
"师尊手凉。"
琳月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进掌心里,暖着,暖了有一会儿了。她该抽回来,嘴上也说:"放开。"
楚轩没放,只把她的手握紧一点,拇指在她指节上摩了一下。
"……就一会儿。"
琳月没再挣。
池面映着两盏旧灯,贺宴峰上的喧闹隔着云,听不真。她靠在他肩线边,不承认靠,只说是袍角搭着。盒里灵糕还剩几块,她拈一块,咬一半,另一半递到他嘴边。
"下回不许让贺宴送。"
"下回弟子让贺宴送两盒。"
"楚轩。"
"在。"
"你故意的。"
"嗯。"他侧头,唇几乎擦过她发顶,"师尊若嫌甜,下回换灵茶。换净剑布。换师尊肯收的东西——换什么都行,师尊别松手就行。"
琳月把脸埋进他搭过来的袍角里,声音闷闷的,仍凶:"……谁要松手。"
楚轩低低应了一声:"嗯。"
风又过,她没躲,指节回握上去,握得比刚才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