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峰第二日,一道符送到东偏殿。
琳月站在案边展开,沈衡的字还是短——雾骨谷,中高清理,带亲传,档房领,即刻。符角焦了一截,她把符收进袖里,出了偏殿。
回廊空着。西偏殿的门已经开着,楚轩站在廊上,素衣,袖口洗旧,肩线直。他没问符上写什么,只等她开口。
琳月侧过头:
"雾骨谷。档房领帖。跟着。"
"是,师尊。"
石阶又细又长。她抬手,力从指尖散开,薄薄一层先罩住自己,再把侧后那截素衣也裹进去。人离了地,仍不飞快。风从袖口穿过去,袍角掀起一角又落下。灯罩压着,焰矮。身下石阶一条一条往后溜,像有人把山路慢慢抽走。
楚轩在力壳里稳着肩线,隔一息,声音低:
"师尊,近一点?"
"嗯。"
他迈半步。力壳合严。
西岔已经热起来了。
膳房热气往外涌,碗响、骂响、笑响搅在一处。有人正嚷雾骨谷的帖发了、哪几峰有份、琳月峰也写上了——嚷到一半抬头看见半空里那截月白和灯,声音一下子矮下去。有人端着糊粥,粥晃了一下,人比粥先弯下腰去,腰弯得很低,眼睛钉在石阶上,连声都不敢出。
琳月没有低头看。
档房门口,她落了地。
力壳散开,靴底点上石阶,几乎没有响。楚轩站稳,退回侧后半步。
"师尊,弟子在。"
帖还没领,灯仍在她身前。
柜台外挤着一圈人。看见灯,有人把脖子缩回去,有人把刚要出口的话咽成拱手,有人把袖口理平,把刚才抬着的下巴收回去。女执事扫帚柄在廊柱上点了一下,没点到人,点到柱子。
"看条!领帖的排队!糊粥洒了自己擦!"
她看见灯,公事脸叠上来,腰弯了半寸,声音压低:
"琳月峰主。沈长老在里头。雾骨谷那份给您留着。亲传跟着就行。"
琳月:"嗯。领帖。"
她进了档房。
里头比外面静得多。案、匣、印泥、一排待领的帖。沈衡青灰长袍站在案侧,目光像量器。案上压着一封帖,火漆比云泽那张硬,边上三个字写得清楚:雾骨谷。旁边还剩两封,封皮上另写着别峰的名。一个领完帖的弟子看见灯,把帖抱到胸前,侧身让开,腰弯下去。
"接。"
她接过。纸边硬,火漆凉。展开,墨气还新。
帖上先写地点。雾骨谷在天衡宗东面,离山门大约一日路程。谷里常年压着一层灰白的雾,雾里混着碎骨渣和乱气,过路的人闻见那味就知道到了,所以叫这个名。宗门每隔一段日子就要派人进去清一清——不清,谷口的村落和过路散修会被搅脏;清晚了,乱修会把残阵占成窝。
这一份标的是中高。天衡档房把外派分成三档:低档是扫廊、护脉、送货;高档是秘境、死伤难料的硬仗;中高夹在中间,给筑基、金丹长老、各峰亲传练手。帖上写得明白——谷中近来聚了一伙无门无派的散修,不属正道,也不挂魔门旗号,占着谷里旧残阵,拦过路人,刮灵石,也抓活口。乱气比往年略重,会刺神魂,轻则头晕、走息发飘,重则受伤。要清的是人,也是那层气。限三日,过期记过。亲传须随行,谷口验令牌。
帖背是一张界图。墨线把谷口、可清的范围、不许越的禁区画得清楚,越界按私斗论。墨不花。
琳月把帖合上。
沈衡把印盒往前一推。
"印。"
她按下去。印色红,盖在帖角,干净。沈衡看了一眼印,点一下头,算过了。
他的目光移到侧后那截素衣上。
"你才炼气,跟着峰主就行,别在谷里逞能。"
楚轩拱手,声音稳:
"是,沈长老。弟子跟着师尊,不在谷里乱来。"
沈衡把目光收回来,对着她:
"金丹跑中高,下面要起哄。起哄让他们起。你清完回来,别在谷里磨。帖上有界,越界记过。"
琳月:"知道了。三日。不越界。"
"去吧。"
她把帖往侧后一递。
"拿着。"
楚轩双手接过,收进袖里,动作稳。
"弟子接帖。"
琳月看他一眼。
"跟紧。"
"是,师尊。"
出了档房,女执事已经把一个布包搁在柜台边上,对楚轩扬了扬下巴。布包不大,绳扎得紧,还带着膳房的热气。
"干饼清水,三日份。峰主辟谷,别替她领。你未辟谷,空肚子进谷,档房要挨骂。令牌在包里,过谷口给看,别弄丢。"
楚轩接过,拱手:
"多谢执事。弟子记下了,令牌不会弄丢。"
琳月没看那包。灯在身前。
"走。"
西岔比刚才更吵了。
有人本来还在柜台外伸脖子,看见灯从档房里出来,立刻让开。让开之后,一个外门灰袍到底没憋住,对同伴扬了声:
"真亲自跑?雾骨谷中高,金丹峰主还带人去?"
同伴去捂他,晚了,声已经出去了。旁边有人肩线一紧,有人把目光钉回靴尖,像听见了也不敢接。女执事扫帚柄这次差点点到人:
"峰主的事你管?"
那人腰弯下去,连声都不敢出。女执事又瞪一眼周围,周围立刻低头看条。
琳月脚步没停。她听见了,没有回头。
侧后那截素衣还在,布包在他袖里,帖也在。楚轩跟上来,声音压得低,只够她听见:
"师尊,弟子在。"
出了山门,风比西岔干净。
石阶换成官道,道边有驿旗,旗角被风掀得猎猎响。远处山影青一块,雾骨谷在更东边,帖上画过界。道上还有别峰的人往东走,看见灯,先让开,再拱手,拱完把眼睛收回去。
她抬手。人离了地。灯在身前,侧后跟着。
"跟。"
"是,师尊。"
山下有人仰头,腰已经弯着,没再喊。
官道尽头,谷口那面旗已经能看见了。旗是档房的,写着一个"清"字。旗下两个执事看见灯,腰先弯了下去。
琳月看着那面旗。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