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骨谷里,第二日午前。
灰白的雾贴着膝走,碎骨渣在靴底响,像有人把旧战场磨成粉,又撒回这里。琳月抱着灯走在前头,灯罩压严,焰矮,照见月白袍袖口和前面一截烂石路。帖上画的界线在左,不能越。越了,档房记过。
侧后楚轩跟着,素衣洗旧,布包在肩,令牌在包里。他昨夜在谷口歇过一夜,干饼啃了两口,水灌满,没多话。进谷之后乱气刺过神魂,像细针从眉心往里扎。她眉尖皱过一息,按帖上说的收住走息。他退半步,也按册上固息法收回来。外表仍是炼气弟子该有的样子,没有岔息,没有多余解释。
谷口执事交代的话还在耳边。界线在帖上,越界记过。兽可杀,占阵的散修要清。亲传别空着肚子,也别空着脑子。
第三个人在右前方。
柯沉是内门筑基,灰袍,腰挂同任务的清字牌,话不多,但不像哑巴。昨日谷口验令之后,他主动并过来,说同一片范围,分开清浪费时辰,并着走,各清各的,遇险再喊。琳月只看了他令牌一眼,没拦。
柯沉停在一截断碑前,断碑半截埋在雾里。
"前头岔路,帖上标左。左道窄,兽迹多。右道宽,有人走过的靴印,不像宗门制式。"
琳月:"走左。兽清我们的,人清他们的。"
柯沉看了楚轩一眼,又看回她。
"峰主,左道昨天有人报过骨雾兽群。炼气境的,成群。要我打前锋也行。"
琳月:"不用。"
她目光落在侧后那截素衣上,声音平,像吩咐一件和领帖一样的事。
"楚轩,前头若是练气境的兽,你去打。三只以内,你一个人上。别逞,打不完就退,我在后头。"
楚轩拱手,肩线直。
"是,师尊。弟子明白。"
柯沉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像想问什么。他看看灯,又把话咽回去,只点一下头。
"那我跟后头押阵。峰主放心,我不抢功。"
琳月:"嗯。跟紧就行。"
左道果然窄。
雾更浓,骨渣味更重,像湿冷铁锈。灯焰照出前头土坑里新翻的爪痕,浅,密,一行往深处去。琳月抬手。楚轩往前迈了两步,手按剑柄。剑是宗门配的下品灵剑,不亮,够用。
第一声低嚎从雾里钻出来。
兽先露眼,再露脊。骨雾兽,帖上附录提过,炼气二三境常见,皮糙,啃骨吸雾,成群时烦。这一只从左侧石缝里扑出,体型不大,牙长,眼浊,炼气二层左右的气息。
琳月没动。
她站在两步外,灯照着楚轩侧脸和兽扑过来的那一瞬。剑路她见过。东偏殿点拨时,他走过固息,报过岔息,按页练过收刺。不是天才炫技的路子,是练熟了、能用的路子。
楚轩出剑。
剑路不花,是册上练过无数次的收刺。侧身,让开扑势,剑尖送进颈侧软处,一拧,抽回。兽栽进骨渣里,抽了两下,不动了。他呼吸略急,耳根有一点红,很快压下去,没有回头看她。
第二只、第三只从雾里接连窜出。
他退半步,让两只错开半息,先拦左爪,再削右颈。第二只倒地。第三只咬他袖口,他用小臂格开,剑底上挑,挑在颌下。兽滚下去,爪在他小臂上划出一道浅痕,血渗出来一点。
琳月目光落在那道痕上,停了一息。
她没抬手。
第三只还在挣,楚轩踩住兽背,剑落,干净。雾里安静了一截,只剩他略重的呼吸,和骨渣里血滴下去的声音。
琳月目光在他握剑的手上停了一息。指节稳,没有抖。炼气成了之后,册子丢给他,他练,她偶尔点一句,没有手把手。进谷之前沈衡说别逞,她没拦。亲传跟出来,不是只用来验令牌的。
楚轩收剑,转身,拱手。
"师尊,三只清了。"
琳月:"嗯。胳膊。"
"皮外伤,师尊,不碍事。"
"回去上药。"
"是,师尊。"
他从布包里摸出小块伤布,自己缠了,动作熟,像不想占她时间。琳月把目光移开,看向左道深处。爪痕还在,不止三只。
柯沉从后头上来,目光在兽尸上扫过,又看楚轩,语气务实。
"峰主,你这亲传剑路挺稳啊。三只练气兽,换一般新炼气的,得喘半天。"
琳月:"他该练。"
柯沉:"也是。峰主肯放手让打,比我们峰有些师傅强。我们峰师傅爱护徒,护到任务里还替徒挨刀。"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觉得话多了,立刻收住。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头一回见师徒进谷,师傅站后头,徒弟上去清兽,连句嘱咐都没有,还能打完。"
琳月没接这句。
楚轩也不接。他只把剑擦了,退回到她侧后半步,肩线仍直,像刚才那一场只是领膳、领帖之外的又一件该做的事。
琳月往前走两步,灯照见前头土坑边新拖的痕迹。不是兽爪,是绳磨过石的擦痕,浅,但方向往谷更深处。
"柯沉。"
"在。"
"右道的靴印,你记下了没有?"
柯沉:"记下了。底厚,跟宗门常见的不同,像野修自己纳的底。人数至少两双,往深处去。"
琳月:"帖上标的中高,清兽也清人。兽是练他的,人是我们要清的。"
她侧过头,对楚轩说。
"刚才那三只,还算练气里弱的。前头若还有,仍是你先上。多只一起,退回来,我来。别硬撑,听见没有?"
楚轩:"听见,师尊。弟子不会硬撑。"
"包里的伤布省着用。"
"是,师尊。"
柯沉在前头探路,脚底下更轻。琳月抱着灯走中间,楚轩在侧后,小臂上伤布渗一点色。他不换手,也不龇牙。
雾里又传来一声嚎,远一些,像不止一只。
琳月停步,把灯焰略抬高半寸,照见左道尽头一块竖起的残阵石。石上有人新刻的痕,乱,不像宗门手笔。
柯沉压低声音。
"像标记。前头可能有人守。"
琳月:"知道了。兽叫还在,先清兽。"
她目光落在楚轩背上,一停即走。
"你去。听声是从石后出来的。最多四只,还是练气境。历练一回不够,就多练几回。"
楚轩:"是,师尊。"
他提剑往前。
琳月站在原地,灯在胸前,焰稳。柯沉想说什么,看看她,又看看楚轩的背影,最后只嘟囔半句,像说给自己听。
"这师徒,真就一句话把人送上去了。"
琳月听见了,没应。
她看着楚轩没入雾里的那截素衣,手在灯座上按了一下,没有跟上去。石后兽声起,剑声起。隔了十几息,兽声断下去,剑声也断。
雾涌回来。
楚轩从石后走出来,袍角沾雾,剑上带血,呼吸比刚才重,仍稳。他到她面前,拱手。
"师尊,四只,清了。"
琳月:"伤没有加重?"
"没有,师尊。"
"嗯。"
她往前走了,经过残阵石时,指节在刻痕上点了一下,没留力,只试阵息。阵息乱,是野路子搭的,不是大宗门的手笔,像帖上说的那伙占残阵的散修。
柯沉跟上来,声音更低。
"峰主,这阵痕是哨点。再往里,可能就不是兽了。"
琳月:"知道。今日先到这儿,回去谷口执事处报一声,明日再进。"
柯沉:"好。"
回程时雾薄了一点。
楚轩仍跟在她侧后,小臂伤布颜色深了一点,是后来四只里又蹭到的。他没停步,也没问还要不要打。琳月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仍不对着他脸。
"今天算历练。回去把剑擦干净,走息一遍,别带着乱气进峰。"
楚轩:"是,师尊。弟子回去就练。"
"干饼还剩多少?"
"够两日的,师尊。"
"省着。"
"弟子省着。"
谷口清字旗在暮前又看见了。
旗下两个执事,一个记册,一个验伤。迎上来的那个腰弯着,公事嗓,脸被雾吹得发干。
"琳月峰主,今日清了多少?"
琳月:"兽七。阵哨一处。人还没碰上。"
执事笔头唰唰响,边记边问。
"亲传有没有伤?进谷第一天就见血,档房爱问这个。"
琳月侧过头。
楚轩:"皮外伤,执事。弟子自己处理了,不妨事。"
执事看看他小臂上的伤布,又看看琳月,没多问,只往册子上再补一行。
"明日还进,记得帖上界线。谷里最近厉三那伙风声紧,占残阵的那几个,别往深处硬闯。碰上了先报,别自己闷头打。"
琳月:"知道了,我们按帖清。"
执事指了指谷口内侧。
"歇处还是昨日那几间石室,灯油刚换过。别的峰有的明天才到,你们算来得早的。"
琳月:"嗯。"
她抱着灯,往谷外歇处走。
楚轩跟在侧后,步子稳,剑已擦净,伤布缠好。暮色压下来,雾骨谷的灰白退在身后。歇处石室门矮,里头有一盏小灯,是执事说的刚换过的油。
他没有先进,等她放灯。
琳月把灯搁在案上,焰照见石壁潮色。她没坐,只丢一句。
"走息。把乱气收干净再歇。"
楚轩:"是,师尊。"
他在门边盘膝坐下,袍摆铺开,呼吸慢慢匀。琳月看了他两息,转身出去,站在廊下看谷口那面清字旗。旗角在风里响,像深处还有别的东西没过来。
石室里走息声稳,没有岔。
她抱臂站了一会儿,雾从谷里漫上来,沾在月白袖口,又散。明日还要进左道,阵哨后头,可能就不止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