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骨谷第三日午前。
清字旗还在谷口晃。琳月抱着灯从歇处出来,月白袍袖口沾了昨夜的雾气,灯罩压严。侧后楚轩已站好,素衣,剑擦过,小臂伤布换了新的,颜色干净。布包仍在肩上,令牌在里头。
柯沉从隔壁石室出来,灰袍系紧,清字牌拍了拍。
"峰主,今日还是左道?"
琳月:"还是左道。哨点后头,清人。"
柯沉:"好。我打侧翼,你们走中。遇事喊一声就行,我不爱抢话,也不爱抢刀。"
琳月:"嗯。"
三人进谷。雾仍灰白,碎骨渣仍响,乱气比昨日轻一点,像被昨夜的走息压过。左道尽头那块残阵石还在,刻痕没变。再往里,路宽了一截,雾里却多了人味:油烟、干血、劣质丹药涩气。
柯沉先抬手。
"前头有人。两个,或许三个。站得散,像游哨。"
琳月停步。灯焰矮着,照见她侧脸,银白的发随便束着。她目光扫过雾缝里一截晃动的袍角,又扫过右侧石壁上一道新鲜的靴印。
"左边那个,走息虚。右边那个,剑握太紧。中间若有人,别让他敲锣。"
她说完,没有再解释。
楚轩已经往前半步,站到她右前侧,剑未出鞘,肩线挡住她侧前那一小块空。动作熟,像领膳、清兽之外又一件该做的事。
柯沉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往左翼绕。
雾里先窜出一只骨雾兽,炼气境,比昨日的瘦,嚎声发尖。琳月侧过头。
"你的。"
楚轩:"是,师尊。"
他出剑,一刺一收,兽栽下去。血还没干,人已经到了。
左边那个乱修先冲出来,灰褐短袍,筑基初期气息,刀口豁了。他骂了一声,刀劈向楚轩肩。楚轩侧身让开,不抢攻,只卡在琳月与刀之间。
右边那个跟着出,手里捏着半截铜锣,正要砸。
琳月抬手。
不是喊,是指。指尖朝锣,力薄薄一层压过去,锣面一沉,砸不响。那人愣住。楚轩剑已出鞘,剑背磕在他腕骨上,锣掉进骨渣里,闷响一下,像石头落地,不是警报。
左边那刀又回来。
琳月仍不看刀。她看着那人左脚落地的角度,声音平。
"膝。"
楚轩剑尖下压,点在对方膝弯软处。那人跪下去,刀脱手。柯沉从左翼抄上来,一掌按住后颈,人软了。
右边那人想跑。琳月靴尖一挪,灯焰晃过他眼。他眯了一下。楚轩已经绕到他身后,剑柄点后心,不刺穿,只让他趴下。
雾里安静了两息。
第三个从残阵后头探出来,手里真拿着锣,脸白。他看见月白袍和灯,锣举到一半又放下,转身就逃。
琳月:"别追出界。"
楚轩收步,站回侧后。柯沉把两个制住的人用灵绳一捆,扔到路边,喘了口气。
"峰主,你这亲传……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琳月没接。
柯沉自己接。
"我说怎么不说话还能打。你就丢两个字,他就能卡位。我在侧翼看清楚了,刀来他挡前,锣起他先手。你们峰上平时就这么练?"
琳月:"没有。"
柯沉愣了愣,随即苦笑。
"那更邪门。头一回见金丹峰主带炼气亲传进谷,不喊口号,不排阵型,打完了人还在,锣也没响。厉三那伙要是听见锣,这片就热闹了。"
琳月:"清完报档房。这两个,谷口执事收。"
柯沉:"我押回去一趟。峰主你们先停这儿,别往深处硬闯。深处阵息更乱,像有人守着窝。"
琳月:"知道。你去。"
柯沉扛起一个,拖着一个,往谷口方向走。雾吞掉他背影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截素衣,像想再说一句,终于没说。
谷道里剩两个人。
琳月抱着灯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截断阵纹前。纹是野路子画的,墨糙,角上缺一块。她指尖点缺角。
"从这儿破。别碰满的那一圈。"
楚轩:"是,师尊。弟子按缺角。"
他蹲下去,剑尖沿着缺角轻轻一挑。阵纹像受潮的纸,裂开一道,乱气泄出一缕,刺得眉心发麻。琳月息一沉,把那缕压散。楚轩没逞,立刻退半步,站回她侧后。
雾后头又有兽嚎,远,成群。
琳月听了听。
"兽先别全清。留两只,等会儿你再打。人清完再练。"
楚轩:"是,师尊。弟子听着。"
她没有夸他卡位卡得好,也没有问疼不疼。小臂伤布里渗出一点旧色,是刚才格刀蹭到的。他不提,她目光扫过,也不问。
前头残屋里忽然有脚步。
不止两个。三个、四个,靴底乱,像游哨换班撞上了空哨。有人低声骂:
"锣呢?谁把锣砸了?"
另一个说:
"别嚷。前面有灯。金丹。撤。"
琳月已经抬步。灯在身前,月白袍进雾,不急。楚轩贴她右前,半步,刚好挡住侧刺的角度。她不喊他名字,只偏一下下巴。
他懂。
第一个冲出来的乱修炼气巅峰,枪尖直取灯。琳月侧身,灯焰不动。楚轩剑横切枪杆,枪歪。她空手按对方肩窝,力轻,人却跪了。第二个从侧面抹刀,刀锋贴着她袖口过去。楚轩退半寸,刀擦他肩,擦破素衣,没入肉。他反手剑格,刀飞出去。
琳月目光落在他破袖上,停一息。
"退。"
楚轩退回侧后半步,不再抢前。
第三个想跑去敲石壁上的备用铜片。琳月抬指,薄力封住铜片,敲上去像敲木头,不出声。柯沉的脚步声从谷口方向赶回来,远远扬声:
"峰主,我到了!侧翼我拦!"
他拦下第四个。四人里三个制住,一个逃进深处雾里,跑得快,像去报信。
柯沉喘着过来,灰袍沾血,自己的。
"跑了一个。八成去报厉三。峰主,今日是不是先收?"
琳月看着深处雾色。雾更浓,阵息更乱,像有人在里头换防。
"收。报谷口。明日再进。"
柯沉:"成。这两个加刚才那两个,够执事写半页了。"
回程时,左道又起兽嚎。两只骨雾兽从石缝里扑出来,练气境,冲着布包里的干饼味来。
琳月侧过头。
"你的。两只。打完走。"
楚轩:"是,师尊。"
剑起剑落,两息。第二只临死爪到他小腿,破了一道浅口。他没停步,只把剑擦净,跟上她。
柯沉在后头嘟囔。
"峰主,你这历练也太见缝插针了。清人清到一半还塞兽。"
琳月:"他该练。"
柯沉:"……行。我闭嘴。"
谷口清字旗近了。执事看见灯,腰先弯,册子已经摊开。
"琳月峰主,今日?"
琳月:"游哨两拨。制四人,逃一人。阵残破一处。兽二。逃的那个,往深处去了。"
执事脸一紧,笔头快点。
"逃人报信最麻烦。厉三那边要是动窝,明日谷口会加两个人。亲传伤呢?"
琳月侧过头。
楚轩拱手。
"肩衣破了,小腿皮外伤,执事。弟子自己处理,不妨事。"
执事:"记下了。峰主,按帖,别越界。深处那窝不是今日能清完的。"
琳月:"知道了。我们按帖。"
歇处石室灯油还亮着。琳月进门放灯,楚轩在门外站定,等她开口。
"进来。上药。走息。"
楚轩:"是,师尊。"
他进门,关得轻。琳月没看他解伤布,只坐在案边,把帖上的界图展开一角。墨线里可清的范围还剩大半,禁区那圈黑得清楚。逃掉的那个人,脚印朝禁区边缘去了,还没越。
柯沉在门外扬声。
"峰主,我去把人交了。明日还并着走吗?"
琳月:"并着。侧翼你熟。"
柯沉:"成。那我先走。你们师徒……真能打。不说话也能打。"
脚步远了。
石室里只剩走息声。楚轩盘膝,呼吸慢慢匀。琳月看界图,灯焰映在纸上,像把雾骨谷又缩了一回。肩衣破口、小腿浅伤、两拨游哨、一只逃掉的锣手,都写不进帖角那方红印里,可档房会问,厉三也会知道。
她合上帖。
"明日跟紧。人多了,别逞。"
楚轩睁眼,拱手。
"是,师尊。弟子跟紧,不逞。"
"兽还是你的。人,听我指。"
"弟子明白。"
廊外雾涌上来,清字旗角响了一下。深处没有锣声。暂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