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雾骨谷回来的第三天，卯时刚过，琳月便从东偏殿里走了出来，手里没有提灯。
前坪东侧的练功台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素色的衣袍，笔直的脊背，一本薄薄的册子摊开搁在膝上，页边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微微发亮。楚轩又比她早到了。她早就习惯了这件事，既不会为此开口夸奖，也不会去问他为什么每天都能来得这样早。她在坪缘停住脚步，没有踏上东侧练功台的石面，只丢下两个字：
"下山。"
楚轩合上书册站起身，应道："是，师尊。"
她人已经在往山下走了，侧后方很快便跟上来熟悉的靴声，六步的距离，不多也不少。从雾骨谷回峰之后，这个距离就一直维持着，不是偶然形成的默契，而是她刻意保持的刻度——不需要回头确认，也不需要再开口吩咐一遍。
下山的路上比寻常领膳的日子要拥挤得多。不是逢年过节那种热热闹闹的挤法，而是差事贴出来之后特有的攒动：弟子们三五成群，肩上挎着书袋，手里攥着刚誊好的抄本，有人压低声音交谈，有人抬高嗓门争论。
走到半山腰附近，风里那股灶房的炊烟味渐渐淡了下去，档房巷子里涌出来的墨味和汗味接替上来，两种气味绞在一处，是内门清晨惯有的味道。三月核名录时贴过公告的那道屋檐底下，今天又钉上了一张新条。
界隙选拔预告：本轮回合开启，各峰峰主须在七日内至档房登记，登记时须携带亲传弟子一同到场，除非持有印信豁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专门写明了同行规矩：峰主入界口参加考核，限带亲传一名，不得替名，不得临时更换。
纸是新纸，边角还没来得及卷起来。
她人还在巷口外面一截，先听见的是那些关于条子本身的议论，还没有人指名道姓扯到哪个峰主头上。那些话混在晨风里飘过来，像无关紧要的路边响动。
"界隙又开了。"
"不是说封了两轮吗？"
"缺人手就贴条，不缺就装没事。"
再往前走了几步，月白袍一落进巷口，那些声音便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弟子们往两侧退开，原本凑在檐下仰头看条子的人纷纷撤步，把路让了出来；凳上的执事也站起身子，方才还抬着的嗓门收得干干净净。金丹峰主亲自来档房办差，在内门不算天天见，但任谁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可以当面嚼舌头的场合。境界和名分摆在那里，嘴就该知道分寸。
琳月没有停步，也没有去扫视那些退开的人。她只朝执事案前走，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石路上，不看那些动个不停的嘴。侧后方六步远的靴声仍然稳稳地跟着，像多出来的一句无声的规矩。
"楚轩！"
唐小满从人缝里挤了出来，身上的云泽峰袍子还是新的，发带歪在一边，整个人亮得过分。她本来还要再往前凑，一眼看见月白袍，脚步硬生生收住了，只敢挨在楚轩旁边说话，不敢伸手去拽袖子。
"你看见条子没有？界隙遴选！我师尊说这轮规模特别大。你肯定去的吧？条子上写的就是峰主带亲传，那就是——"
"唐。"
贺宴的嗓子从后面滚过来，温厚而洪亮，带着云泽峰主惯有的那股热络："早饭前别拽人。问也分场合。"
"我没拽，我是在问！"
贺宴两步跨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唐小满的脑袋，然后朝琳月略一拱手，笑意仍然挂在脸上："琳月峰主，起得早。条子看见了？档房贴条的时候我第二盏茶还没烧开。这一回界隙，上面又要搅锅了。"
琳月只应了一个字："嗯。"
不是无礼，也不是热络，就是印章落下去、事情转入下一个格子时发出的那种声。贺宴不介意，他从来不介意。元婴峰主对金丹峰主，礼数到了，话就可以直说，不必绕什么弯子。
"七日内登记，峰主加亲传。你加这位。正式落墨，不再是两座空峰上两双靴子走来走去，假装宗门忘了你们还在。"
唐小满眼睛还是亮的，抢着接话："我师尊说断界试是筑基前最好的台子！乱气、压力、真正的——"
贺宴看了她一眼，唐小满便把尾音咽了回去，不敢再在峰主跟前把兴奋嚷得太满。
贺宴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仍然是对着峰主说话，不是背后议论："说正经的。这一轮上面会盯着配对看，峰主怎么用亲传，亲传守不守得住线，都要计分。雾骨谷一案之后，档房的眼更尖了，你们这对别在界口外面先丢分。"
琳月朝那张公告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她早就读过了，这一眼只是确认位置，不是重新阅读。
"登记。"
贺宴愣了一下："就这个反应？"
"七天之内。"
"行。但你——"
"先去档房。话后面再说。"
她朝执事坐的那条凳子走过去。贺宴举起双手让开了路。唐小满还想拉着楚轩问一句怕不怕，贺宴已经把她领到一旁，不再挡在案前碍事。
琳月递上峰印和名条，执事开始抄录，墨是湿的，印是红的，第二联折好收进袖子里，第三联归入档匣。沈衡站在案侧，一身青灰袍子，目光先落印，再落名，停了一息，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亲传姓名。"
楚轩在侧后方报出自己的名字："楚轩。"
笔刮过纸面，沙沙两声，两个字落了上去。界隙初选纸上，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了一起。执事的手只停顿了半息，印章便落了下去，没有在备注栏多写半个字，也没有抬眼打量。峰主带亲传落册，执事的差事就是落册，别的话不是他们该添的。
"好了。"
她转身往外走。檐下仍然安静，方才那些关于界隙开不开的议论，在她走过之后也没有立刻复燃。有人还在看条子，有人把路让得更宽，没有人当着她的脊背编新话。唐小满和贺宴在案侧低声说着什么，内容已经变成了装备、地图和段数，不再是峰主该不该登记这类闲话。
上山的路很长。直到盘山道拐过那个弯、风从侧面横切过来，逼得人必须把呼吸重新整理整齐，她才开了口。
"界隙登记过了。"
"是，师尊。"
"断界试二十天后。你跟。"
"是。"
她没有讲界隙的旧史，没有讲紊乱灵气的凶险，也没有问徒弟懂不懂荣耀和危险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给了时间和一个动词。问了就要听回答，听了回答就要应付，应付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长篇大论。
未时之前路过内门岔口，墙上又多贴了几张抄本告示，有人用粉笔在演武场方向画了箭头，写着申时开说明会，已登记者可去听讲。这一带回峰，石阶上遇见的人多半侧身让路、点一下头、不开口。亲传仍然跟在六步之后，不超前，也不落太远。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议论峰主冷不冷、亲传说不说话。内门弟子未必是真心敬服，却不敢在峰主眼皮底下把闲话吐出来。
回到峰上，她往东偏殿去，楚轩往西偏殿去。她把登记抄本搁在案角，与界隙条子的抄件并排放好，上面压了一块镇纸，像把今日这一格妥妥当当地归了档。体内丹息走了半轮，把档房巷里沾到的那点残余嘈杂从耳边抹掉，抹不干净也无所谓，不值得为这种事多费一丝气力。
窗户朝着正殿的方向。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正好看见一队穿着正式袍服的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袖口是白的，中间那个人双手平端着一只漆盒，步子缓慢而均匀。白手套。宗主殿的使者。不是刑堂的黑袍，也不是审案的褐衣，是那种宗门想先把事情办得体面、体面办不成了再办不体面时才会派出来的人。
他们没有上琳月峰，在正殿台阶前拐了个弯，直接进去了。界隙登记是档房的事，断界试还有二十天，殿里的事就留在殿里，跟她今天这一格没有直接关系。她关上窗户，继续对着桌上的峰脉简图。东脉那条线看着仍不太稳，她用指甲在纸上轻轻掐了一道痕，提醒自己别乱引。
申时，演武场开说明会。
她把抄本搁在西偏殿的案角上，没有专门去叫楚轩。说明书上写的是可选参加、建议到场，说是可选，实际上弟子若不去，日后便又多了一条可以写进闲话里的材料。她懒得管，管了又得解释，解释比不管更麻烦。
场子坐了半满。峰主们各站各的位，像一场公务，不是一场闲聚。贺宴和唐小满在中间偏左，穆承渊靠着柱子一动不动，齐沧半倚着栏杆，眼睛半闭着，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打盹。琳月站在风吹不到后背的地方。
说明长老不讲诗，先把界口的规矩一条条列清，再讲失散、计分和撤档的流程。琳月只听与自己有关的那些句子，其余的权当背景音。
"界隙考核不是游山玩水。里面有紊乱灵气，视线会断。峰主与亲传按配对计分。登记就等于承诺到场，登记之后想撤，必须有长老印信，而且会留档。"
底下轻轻嗡了一声。
"档案不是死刑判决。"长老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是路。路会跟着人走。"
唐小满在贺宴旁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贺宴嘘了她一声。那些话没有飘到琳月这边，也不需要飘过来。
"本轮初选从现在开始。正式名单十八天后出榜。一峰只有一个亲传的，保持备战状态。界口会设医疗点。不要把考核当成普通的清理任务。"
长老展开一幅地图。界隙的形状是一道窄长的裂口，裂口里涂着红墨，标注着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字样。她看了三息，把目光移开。不是贪图多看，是在记。紊乱灵气如果会扰乱视线，峰主和亲传之间的距离就会变成分数。六步是平时训练的规矩，但进了裂口，六步也许太远，也许不够近，那是后面才需要考虑的事，但后面的事也要在心里先留一个位置。
侧后方有人站着。楚轩来了，没有超前，安安静静地站在亲传弟子该站的位置上。来了就好，不来更麻烦。
说明会散了以后，人群各自散去，没有人围到琳月峰主跟前问东问西。唐小满追着贺宴问荐书的事，贺宴已经把她领走了。琳月从场边走过，脚步不停。
到了峰脚，她没有回头，直接交代："十八天出榜，二十天试。中间照旧。"
"是，师尊。"
他们一同上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正殿路上第二队白袖口正往外走，漆盒仍然平端在中间那人的手里，方向朝着山脚下更低处的客院。使者下山了。她没有看，看了也不值得为此多费一口气。白手套落在客院，不在峰上，不在峰上，就还不是她这一格的事。
傍晚来临，她把灯提到东阶，坐在惯常的位置上。峰太大，殿太空，总得有个人占住一个地方，不然整座山都像没有人。风穿过前坪，旗索撞上旗杆，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然后停了。
西院的门轴今天没有响。昨天响过，那种声音会钻进耳朵里，让人分神。不知道是谁把销子换了，她没问。问了就要谢，谢了就要应付，应付不如不问。
二十天。十八天出榜。中间照旧。
峰下的正殿路上，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色的光点浮在深蓝色的暮色里。那些光点之中，白手套大概正在客院里落了榻。不是这座峰，还没到这座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