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巳初,东偏殿里,琳月正把界隙登记联、说明会抄本和峰脉简图一并收进匣。匣盖刚扣上,木沿轻轻碰了一下,峰门方向的叩门声便跟着落下来,三下,间距匀,像来人事先踩过这座峰的规矩,知道这里不喜欢多余的响。
她搁下印匣,没有提灯,走到门内石线。楚轩已从西院过来,站在侧后半丈处,不超前,也不问是谁。她把门开了半扇。
门槛外站着三人。中间那人袍色与峰上相近,袖口却白得过分,双手平端一只漆盒,脸窄,指节白,先躬身再开口,笑在话前就已经挂好。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捧着空册,没有抬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等中间这人把话说完。门外的风从石阶下面卷上来,带着一点松脂和远灶的潮气,白袖口在风里纹丝不动,像衣料比人更知道该稳在哪里。
“琳月峰主。裴照,宗主殿执事。冒昧上峰,宗主问安。”
“说。”
“雾骨谷一案,档房已结案。宗主嘱我问:峰上清得干净,乱气可曾进脉,可曾留下不适?”
“没有。”
“峰上可还有未清之处?档房备注栏空着,空着回去不好写。”
“没有。”
裴照直起身,声仍温,却不拖泥带水:
“好。我记下了。另有一事,也是宗主亲口嘱我带到峰上的:界隙初选本轮,宗主将亲至观场。峰主须携亲传,准时呈列,不得缺席,不得临时替名。册上既已并排,场上也要并排,这是档房的规矩,也是观场的规矩。”
风从旗索那边扯过来,撞在柱上,响了一声。裴照等风过去,才继续往下说:
“本轮回合看师徒配合。峰主如何令,亲传如何守线,档房都会记。不是游赏,是公务。信抄本在此,宗主亲笔,印附,峰主留档。今日不另开别册,不压额外印。呈列时辰,档房随后贴细条,峰主若需副本,申时后可在檐下自取。”
她目光落在漆盒上:
“当场开?”
“是。峰主看过,我回去好禀。”
她接过盒。白手套指节开盖,没有声响。里头一张折信,一条薄印,无契轴,无见证列。她把信抽出,纸边带着一点漆盒里的干味,目光从字上扫过:雾骨谷问安、界隙初选呈列、宗主将观、师徒同列、缺席视同撤档。她只看,唇线没动,把信展平又折回去。
“知道了。”
裴照等了一息,见她没有往下填“方便”或“择日”,才把笑收半分,仍温:
“还有别的话要峰主带回去吗?”
“告诉他,信收到了。”
“呈列的事……”
“告诉他,信收到了。”
裴照目光越过她肩,落在楚轩身上:
“这位是亲传楚轩?”
“嗯。”
裴照朝楚轩略欠身,浅,像核对名册,不像对人:
“在册一对。初选呈列时,亲传位在峰主左后半丈,说明会写过。守得住线,少惹闲话。祝二位顺利。”
楚轩应了一声:
“是。”
裴照再看向她:
“宗主还说一句:琳月峰大会后静,静不犯禁。界隙在前,别把自己关进峰里,关到误了呈列。话就这些,都是公务。”
“嗯。”
裴照退,从者跟着退。白袖口没入石阶松影,靴声一路下去,轻而匀,像办完一件只等回禀的差。她站在门内石线后,没有立刻合门,目光追着石阶下那三点白,追到拐弯处,白就进了松影,松影把客院的方向遮住,遮住就看不见了。
她合上半扇门,没有叫楚轩进东偏殿,只把漆盒捧进去,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才把信抄本压上印石,与界隙登记联并排放好。说明会里长老讲过初选规矩,讲过配对计分,没有讲过宗主亲至观场这一层。不是档房执事验印走个过场,是宗主亲自到场,看册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怎么在众目下走一遍。她合信,压石,又把峰脉简图摊开,东脉那条线仍不太稳,她用指甲在纸上轻轻掐了一道痕,像说明会那晚一样,提醒自己别乱引。
侧后半丈外,靴声仍在,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楚轩还在门槛外那一线。她没叫。西偏殿那边很快传来极轻的练剑声,一下,一下,间距匀。她没有出去看。
午前的光从东偏殿窗格斜进来,落在界隙登记联的折痕上,折痕被压得很平。窗外正殿的路在午前的光里灰白,灰白里偶尔有弟子走过,走过就散,散了就只剩旗索被风拉紧的细响,响在峰门上,也响在裴照刚离开的那条石阶上。她对着峰脉简图又看了一轮,东脉、西脉、北脉的线都在纸上。西偏殿那边练剑声仍在,一下一下,间距匀。
午后未到申时,她没有下山。匣里该收的已经收好,申时后才取副本,早去也多站。她坐在案前走了一轮丹息,息稳,窗外风仍在旗索上拉扯。楚轩那头剑声停过一息,又起,停过一息,又起。
……
申时后。
她下山取副本。楚轩在侧后半丈跟着,没有问为什么又要下山。下山的路上比登记那日松一些,却仍有人抱着抄本往档房方向赶,有人站在檐下对新贴的细条指指点点。走到半山附近,风里的炊烟味淡了,档房巷子里的墨味和汗味涌上来,两种气味绞在一处,是内门午后惯有的味道。再往下走,内门岔口的墙上又多贴了几张抄本告示,有人用粉笔在演武场方向画了箭头,写着名单公示、呈列预检,箭头新,粉笔灰还没被雨洗淡。
檐下人声先到:
“宗主真要来?”
“条子上写了,卯正前验印。”
“缺席视同撤档……这哪是条子,这是催命符。”
“各峰都要带亲传?那琳月峰……”
月白袍一落进巷口,那半句话生生咽回去。弟子往两侧让,原本凑在檐下看条的人纷纷退后,把路空出来。琳月没有停,也没有去扫视那些退开的人,只朝檐下走,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石路上。侧后方六步远的靴声仍然稳稳地跟着,像多出来的一句无声规矩。
界隙初选条底下新钉的细条,字她路过时扫了一眼:
宗主将观界隙初选。峰主携亲传,卯正前至档房验印呈列。缺席视同撤档。
纸边还没卷,钉痕还新,显然裴照那趟上峰之后不久就贴出来了。她没有在檐下停第二息。字已经在信里读过,副本申时后可以取,取了就不用在条子跟前多站。
档房檐下人少。执事递过抄本,只说一句“峰主留存”,便低头继续抄录,笔刮过纸面,沙沙不停。沈衡站在檐下,青灰袍,指上沾墨,把一张时辰抄本递过来。
“卯正前验印。迟到一刻,名册上会有记。”
她接了,折一下,收进袖里。
“知道。”
沈衡目光扫过楚轩,又落回条子,停了一息:
“初选在前,别弄反次序。”
楚轩:
“是。”
她转身上山,没有多停。檐下界隙初选条底下新钉的细条在风里微微起角,她没有再读第二遍,字已经在抄本里。回峰的石阶比下来时更长,云把档房巷里的墨味一层层削薄,削到峰门附近,又只剩灯油和灰,像把山下那些关于观场和验印的议论一并关在了门外。未时之前路过内门岔口,墙上贴的公告比申时下来时又多了两张,一张写名单公示,一张写呈列预检,箭头都指向档房,指向同一条日程。
回到峰上,她把抄本与登记联并排压好,没有立刻进东偏殿,在前坪缘停了一息。前坪空,风从旗索穿过去,旗杆响了一下,又静。西偏殿的门关着,里头有极轻的布擦过铁面的声,楚轩在练,没有出来问副本里写了什么。她也没有进去问练到哪一式。
“卯正前验印。”
“是,师尊。”
“练。”
她进东偏殿。峰下的正殿路在暮色来之前还是灰的,客院的方向看不见,看得见的是石阶、松影,和旗索被风拉紧又松开的那一下响动。白手套上了这座峰,又下了这座峰,留下的是信、是条、是“申时后自取”四个字。
戌时,外间条凳上搁了一碗汤,薄,膳牌换的,碗沿还烫,汤面漂着一点油星,很快又凝住。楚轩搁的。她端碗前先看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只够确认峰门上裴照那些话,侧后的人也听见了。
“听见了。”
“是,师尊。”
“别往下说。”
“是。”
她端碗进东偏殿,墙那头只一勺,然后就没声了。东偏殿和西偏殿之间那堵墙不厚,该听的听见了,该说的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练,就是等。
夜里,东偏殿里,她把裴照的信与呈列时辰抄本并排压进匣。匣盖合上,指节在木沿停了一息。说明会上的界隙图还在脑子里,窄长裂口,红墨,标注的字她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完。六步是平时的规矩,进界口以后六步也许太远,也许不够近,那是后头的事。前头还有十二天,名单还没出,宗主却要到场看。
二十天。十八天出榜。十二天到呈列。中间照旧。
她把灯拨矮,继续坐着。侧后半丈的靴声不在坪上,在西偏殿那边,也静了。峰下的正殿路上,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色的光点浮在暮色里,客院的方向大概还有白袖口没散,不是这座峰。峰上今日该落的格,已经落完。
风过去了。峰还是很大,人还是很少。少里多出来的那一个,还在侧后半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