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琳月峰的峰门开了一道缝。
楚轩从西偏殿出来,剑已经系好,储物袋贴在腰后,命牌藏在里层,只有一截黑绳露在外面。前坪上没有人,昨夜压在案角的那张纸帖被琳月拿在手里,折痕重新压过,四角齐整。
她站在峰门内侧,没有提灯。
楚轩走到石线前,停住。
“师尊。”
琳月把纸帖递过去。
“全帖。”
楚轩双手接住,指腹压住封口,黑印没有裂。他将纸帖收入袖中,转身下阶。
琳月没有跟出峰门。
他走过第七级石阶,回头看了一眼。峰门内,月白衣袖仍在原处,门边的木槽里压着一张已经熄灭的传音符,符角被风吹起,又落回去。
“走。”
声音从峰门内传来。
楚轩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石阶又细又长,山风从两侧削过来,袍角被吹得贴住腿侧。半山巡廊的值守弟子换了班,新来的两人不认识他,见他腰间挂着剑和储物袋,便往旁边让开。一个人看见袖口露出的青灰纸角,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下到内门岔口时,日头还没过松梢,远处的云压在山腰,像一层没有收完的白布。石阶旁立着一块旧路牌,东边写档房,西边写青螺谷,西边那行字被雨水冲掉一半,只剩下三个模糊的墨点。
楚轩停在路牌前,取出传音玉符。
玉符没有亮。
他把玉符收回袖中,沿着西侧石路走。
路上遇到两队内门弟子,一队抱着空匣往档房去,一队背着绳索和水囊从西岔回来。两边擦肩时,背绳的弟子看了一眼楚轩腰间的命牌,脚下慢了半步。
“新帖?”
楚轩没有停。
“嗯。”
那弟子还想问,同行的人已经扯住他的肩,把他带到路边。
“别挡路。”
西岔的石路比内门主路窄,松针积在路边,靴底踩上去时一层一层往外滑。越往谷口走,风里的墨味越淡,湿土味越重,偶尔有水从山壁后面落下来,砸在石阶旁的青铜引水槽里,响一声,停一阵。
走到最后一段石埝前,楚轩停下,把命牌从里层取出来,重新挂到腰侧。
青螺谷外的灰旗已经在风里立着了。
石埝贴着青螺山谷外侧修成,宽不过三丈,左边是灰白的谷壁,右边是一片被雾压住的洼地。洼地里插着七面灰旗,旗面没有字,只在旗角缝着一小块黑布,风吹起来时,黑布贴在旗杆上,一动不动。
楚轩从石埝尽头走来,靴底沾着一层青螺谷的湿泥,袖中的历练帖没有展开,命牌挂在腰侧,用一根旧绳系着。绳结是他出峰前重新打的,绕了三圈,收尾压在里侧,不会碰到剑柄。
灰旗下已经站了三个人。
最前面是一名档房执事,灰袍,短须,手里捏着一支乌木笔,身后跟着两名守界弟子。三人没有交谈,只看着石埝上的人一个个走来,验帖后向左侧的石门靠拢。
石埝边还放着四只空木箱,箱面分别钉着峰名木牌,有一只箱角裂开,里面露出半截断掉的绳索。守界弟子每验过一人,便从箱里取出一枚小木签,折断后投入旁边的铁桶。。
楚轩走近时,前面一名青衣弟子刚验完帖,执事将他的命牌挂回腰间,那弟子低头确认绳结,确认了两次才迈步。守界弟子把石门边的灰线往旁边拨开,给他让出路。青衣弟子进去前没有回头,跨过门槛时脚下滑了一下,手掌在石壁上撑住,等站稳才继续向下。
“下一人。”
楚轩走到灰旗边,停下。
“历练帖。”
他将青灰纸帖递过去。
执事没有接,先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向腰间命牌。
“峰名。”
“琳月峰。”
“姓名。”
“楚轩。”
执事这才接帖,手指压住封口,沿着黑印摸了一遍。帖面上的黑字没有显出,只有封纹从边角亮起一圈淡青色的光,光转过一周,在右下角停住。
“亲传牌。”
楚轩取出弟子牌。
执事把纸帖放在案上,将弟子牌和历练帖并排压住,乌木笔尖在两样物件之间轻轻一敲,石埝边便浮出一条细线。细线从案底爬上纸帖,又绕过弟子牌,最后落到命牌上。
命牌原本是黑色,线一碰,牌心亮起一粒灰白的光。
执事看了眼光点。
“命牌已挂。”
他用笔在名册上落下一行,墨水沿着纸纹散开,旁边的守界弟子递来一只窄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细小的铜铃。
“入界后不听铃声,不认人声,只认灰旗和石门。第一道门进去,第二道门出来。界内若看见白灯,不要靠近,若听见有人叫名,不要应。”
楚轩看着木匣里的铜铃。
铃舌是黑的,铃身上布满细小裂纹,裂缝里积着一点灰。
“带?”
“留在匣里。”
楚轩把木匣接过,收进储物袋。
执事展开纸帖,翻到内页,将几行黑字指给他看。
“入界当日,申正前过一次界门。第三日,申正前过一次界门。三日后未出,档房记失联。记住时辰,别记旁的。”
“是。”
“里面东西可以取,不能带活物。遇见同门,错开走,不并队。若要退,走原路,别从侧门钻。”
“是。”
执事抬眼看他。
“听清了?”
“清楚。”
他把历练帖重新折好,递回去。楚轩接帖时,指腹擦过纸边,纸边很硬,像在水里泡过又晒干,折痕中间留着一层浅白的盐痕。
“进去吧。”
楚轩将纸帖收回袖内,抬手按住腰间命牌。
灰旗后的第一道石门立在谷壁下方,门框由两块青黑石板拼成,石板中间留着一条不到半指宽的缝。缝里没有光,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灰。
他走过去。
越靠近石门,谷里的风越轻,石埝外的声音被一层层削掉。先是守界弟子的靴声,随后是远处的水声,最后只剩下衣摆擦过储物袋的响动。
楚轩在门前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石埝上还有两名等候验帖的弟子,灰旗向北歪着,七面旗杆高低不齐,最靠外的一面旗底压着半块旧木牌。木牌上的字被泥水糊住,只认出一个“回”字。
再往后,青螺谷外埝贴着山腰向远处弯去,石路尽头没有琳月峰,也看不见天衡宗的峰门。能看见的只有一小片白云,从谷口上方慢慢压下来,遮住了山脊。
他收回目光。
“楚师兄。”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楚轩没有应。
那声音停了停,又换了一个方向。
“楚轩?”
守界弟子抬起头。
“别喊。”
声音落下,石门缝里的灰流忽然向外一冲,擦过楚轩的靴面,冰凉的水意沿着腿侧往上爬了一寸,随即被命牌上的灰光挡住。
他抬脚跨入石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坡,坡面湿滑,石壁上的青苔被人刮掉一半,留下几道新鲜的白痕。坡底看不见尽头,只在最下面挂着一盏青色小灯,灯焰贴着灯芯,没有摇动。
楚轩没有立刻下去。
他将传音玉符从袖中取出,玉符只有半指长,表面刻着一道细线,线里存着琳月峰上的传音印。玉符在他掌心亮了一下,青光很薄,没有新的字。
他把玉符收回去,手指压住剑柄,顺着石坡往下走。
第一阶,石面有水。
第二阶,水变成了薄霜。
走到第七阶时,身后的石门合上了。
没有闩声,也没有门轴声,只有一阵沉闷的摩擦从头顶压下来,石壁上的青苔同时向下伏倒,灯焰在坡底缩成一点蓝色。
楚轩停了一息,继续下行。
……
石门外,守界弟子把名册重新摊平,乌木笔在楚轩姓名下方点了一下。
“已入。”
灰袍执事把那枚命牌的登记刻痕压入册页,合上木匣,抬手将最外侧的灰旗扶正。旗面刚直起来,洼地里的雾便向上顶了一下,黑布从旗角露出,贴着风抖了两次。
“下一人。”
石埝上又有人走近。
第一道石门里,青色小灯忽然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