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西偏殿的门开了。
楚轩走出来时，昨夜那张纸帖已经收进袖中，腰间多了一只旧储物袋，袋口用灰线重新缝过，剑鞘贴着袍角，剑柄上的布条换成了深色。前坪东侧，琳月正站在大殿台阶下，手里捏着一枚未拆的传音符。
她抬眼看了一下。
“走。”
“是，师尊。”
楚轩下到台阶前，站到她左后六步的位置。琳月转身往峰门走，手中的传音符在袖边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音。大殿门还关着，门环上挂着昨夜的水珠，水珠被日光照亮，沿着铜环内侧慢慢滑下。
回廊里没有别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东回廊，经过大殿，到了峰门内侧，传音符才亮起来。符纸表面浮出一层淡青色的字，字只显了两行：
“琳月峰主，辰时到档房取全帖。”
“执事沈衡留话，需峰主亲验封印。”
琳月捏住符角，青光便收了。她把传音符折回，塞进门旁的木槽，没有回头。
楚轩看了一眼峰门外的石阶。
“档房。”
“嗯。”
他下了第一阶。
石阶又细又长，昨夜落下的湿气还在石缝里，靴底踩过时，边沿溅起一点泥水。琳月走得很快，袍角从前方石阶上掠过，未曾停下来等。楚轩脚步不乱，落在她身后六步，储物袋碰着腰侧，发出一声闷响。
半山巡廊的值守弟子看见两人下山，立刻把靠在栏杆上的长枪扶正，侧身让路。
“琳月峰主。”
琳月没有停，只点了一下头。
楚轩经过时，那名弟子的目光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袖口露出的纸帖边角。
“这是要进断界试场？”
旁边的弟子压低声音，扯了扯他的袖子。
“人走远了再问。”
两人继续下山，巡廊后的声音被风吹散。山腰的云向下压，远处几座峰的峰门露在云上，云泽峰方向传来一阵笑声，青渚峰的钟只响了半下便停住。琳月没有向那边看，沿着石阶往内门走。
楚轩将左手放在储物袋上，袋口的灰线被指腹压平。
走到内门岔口，档房外已经排起了人。今日取帖的不止一峰，檐下摆着三张长案，一张放名册，一张放各色封印，一张空着，案面擦得很亮。案旁的执事抱着木牌，按峰名叫人，叫到的便上前拿牌，拿完退到墙边核对，不在檐下停留。
“霜衡峰，穆峰主。”
“在。”
“云泽峰，贺峰主。”
“来了来了。”
贺宴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人还没到，衣摆先从长阶上掠过。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见琳月站在档房外，脚步硬生生收了一下，食盒里的碗沿互相磕碰，发出两声轻响。
“琳月峰主也来取帖？巧了，我徒弟那份刚拿到。她还在后面，跑得慢，等会儿就……”
琳月走到案前。
“取帖。”
沈衡从档房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窄匣，匣面覆着黑布，布角压着一根青色细绳。贺宴的话停在后面，食盒也往身后收了收。
沈衡对琳月点头。
“峰主。”
“全帖。”
“先验峰印。”
琳月取出峰印，放在案上。沈衡揭开黑布，将窄匣放到印旁。匣面有三道封线，红、青、白各一道，线结压在正中，没有任何峰名。
“断界试场亲传历练帖，共两份。峰主留档一份，亲传携行一份。封线未拆前，帖上内容不得转录，不得由旁人代领。”
“拆。”
沈衡抬手，指尖在红线结上一点。红线自己松开，落在匣底，没有发出声响。匣盖打开，里头放着两张青灰纸帖、一枚黑色命牌和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玉瓶。
纸帖最上方压着一层薄霜，霜面没有融化，黑字从霜下透出来。
沈衡拿起第一张，递到琳月面前。
“峰主验封。”
她接过纸帖，指腹沿封面压了一遍。封口的黑印没有裂，右下角的两道裂纹也没有移动。她把纸帖翻过来，背面只有档房印和一行日期。
“无误。”
沈衡收回第一张，把第二张递给楚轩。
楚轩上前，双手接住。他没有急着展开，先看过封口，又看了眼纸帖边角，随后将帖收进储物袋。
“亲传验收。”
“是。”
沈衡拿起黑色命牌。
“入场前在界口挂命牌，出场后交回。牌不离身，牌裂、牌暗、牌温变，立即退到近界门。退不了，捏碎牌角，界阵会留痕。”
楚轩接过命牌，牌面冰凉，黑色里浮着一点灰光。他用拇指在牌角按了一下，灰光向内缩了半分。
“还有？”
琳月问。
“全帖上写了四条。第一，筑基及以下入场。第二，单人进场，不得带同门。第三，三日后未出，档房记失联。第四，入界当日申正前须过界门，过时不等。”
沈衡将白玉瓶放到楚轩那份纸帖旁。
“固息丹三枚，止血散一瓶，均是试场制式。若无伤，不必开瓶。若开过，回档房时一并登记。”
楚轩点头，将白玉瓶收进储物袋。
“路线？”
“从内门西岔出，沿青螺谷外埝走。界口有灰旗，认旗不认人。明日辰时前到，迟了不等。”
“知道。”
沈衡没有再说，转头把另一张纸帖和命牌递给琳月。
“峰主留档。”
她接过，将纸帖压在掌中，没有展开。
“他一个人？”
这句话是贺宴问的。他已经把食盒交给身后的弟子，手里空了，站在檐角处，目光落在楚轩腰间的储物袋上。
沈衡看他一眼。
“亲传历练，本就单人。”
“我知道，我就是问……”
“贺宴。”
齐沧的声音从档房门内飘出来，懒懒的，像刚被人从椅子里叫醒。
贺宴回头。
“干什么？”
“你的徒弟把食盒拿反了。”
贺宴脸色一变，转身去看。那名替他拿食盒的弟子正把盒盖朝下，里面的汤碗被挤到一旁，汤水沿着缝隙往外渗。
“哎，哎哎，别动！”
贺宴冲过去，档房外的人群跟着往旁边让开，长阶上的湿气被几双靴子踩开，露出下面发黑的石面。
齐沧从门内探了半张脸，看见琳月，便把剩下半张脸也收了回去。
沈衡抬手将最后一枚印章盖在名册上。
“楚轩，明日辰时前到青螺谷外。”
楚轩将命牌压进袖中。
“是。”
沈衡看向琳月。
“峰主可有补充？”
“没有。”
“若亲传未在第三日申正前出界，档房会传讯回峰。”
“知道。”
她把自己的那份纸帖收进袖里，转身往外走。
楚轩跟了上来。
档房外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低声议论从两侧缝隙里钻出来。
“真是单人入场。”
“那可是断界试场，不是演武坪。”
“上品亲传，档房敢发帖，应该有数。”
“又不是峰主跟着。”
“琳月峰主也不会跟吧？”
“她要是跟了，帖子还算什么单人？”
说话的人站得远，声音混在长阶的脚步里，没有人敢在琳月身边接下一句。
她走下档房长阶，楚轩落在左后六步。风从西岔方向刮来，吹得她袖口向后扬起，楚轩抬手压了一下自己的纸帖，命牌在袖内碰到手腕，发出一声轻响。
琳月没有回头。
“回峰。”
“是，师尊。”
两人沿原路上山。
山下的烟火气渐渐淡了，档房的墨味、湿木味和人声一起落在身后。过了半山，云重新漫到石阶旁，巡廊弟子看见他们回来，目光先在楚轩袖口停了一下，随后垂下。
楚轩走到峰门内侧，停在石线外。
琳月推门进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明日辰时。”
“是。”
“带命牌。”
“是，师尊。”
她抬手，将一枚薄薄的青色玉符放在门内石案上。玉符落下，沿边滚了半圈，停在楚轩脚前。
“传音。”
楚轩弯腰捡起玉符，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是。”
琳月转身往东回廊走。
楚轩没有立刻回西偏殿。他站在峰门内，低头摸了摸袖中的命牌，又看了眼东回廊尽头的月白衣角。那道衣角拐过大殿，消失在东侧门后。
他转身下了两级台阶，走到峰门外，把门闩从内侧带上。
门缝合住前，东偏殿方向传来一声纸页翻动的轻响。
他收回手，往西偏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