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那双灰瞳没有动。
“让开”喊出去，像砸进棉花里。那头东西不退，就蹲在那儿，肩线一起一伏，腐肉味跟着它的呼吸往外送。它也不扑，就那么盯着她，灰瞳里那层湿雾慢慢转了一下。
琳月没跟它耗。提剑就上。
那东西扑过来，她侧身一让，剑从它腹下往上一撩。
“嗤。”
它整个被挑翻在地，肚子上裂开一道长口子，黑血混着腥气往外冒。它嗷了一嗓子，还没爬起来，琳月已经欺到近前，一脚踩住它按在地上的前爪，反手又是一剑。
这一剑削在它颈侧，撕开一道更深的豁口。
“轰！”
黑血喷出来，溅了一地。那东西拼命挣，四只爪子刨得湿土翻飞，愣是没从她脚下挣开。
它怕了。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猛地一张嘴，喷出一团黑雾。雾又黑又浓，糊了整片视野，还带着一股呛人的腥臭。
琳月屏住气，退开一步。等雾散开，那东西已经掉头蹿出去老远，只留一道黑血拖在地上。
她没追。
她盯着那道黑血，看它一路拖向雾深处。
这头东西，追过楚轩。它身上沾着楚轩的血味，爪子底下踩的也是楚轩的脚印。跟着它，比她自己在这雾里瞎找快得多。
她放慢步子，不紧不慢地缀在它后头，隔着一层雾，始终让它脱不出自己的视线。
一路上又蹿出几头跟血的兽。琳月没停步，剑左右点出去。
“砰、砰。”
兽尸一具接一具砸在石坡上。她脚步都没乱一下，眼睛一直钉着前面那道黑血。
这种货色，来多少都一样。
黑血断断续续，拖过断桥，拖过黑水沟，一路折向左边。她跟着走，忽然停了一下。
路边石棱上，有几道剑痕。
她蹲下去看。剑痕窄，是楚轩的。旁边五道抓痕，比手掌还宽，是那头漏环兽的。两样痕迹叠在一起，一路斜着往前拖。
他在这儿动过手。
她顺着剑痕往前看。剑痕一路斜着退，每一道都落在能借力的地方。还给自己留了退路。可最后几道深了，也乱了，像使的力气一下比一下急。
有几道剑痕断了，跳到几步外另一块石头上。
爪印跟着跳了过去，没甩掉。
再往前，一处石壁上有半个血手印，指头往下，是撑过的痕迹。手印旁的草被压折了一片。
他在这里靠过。
她直起身，步子又放慢了一分。
黑血还在往前拖，中间夹着几滴新鲜的血，落在湿土上，像几粒暗红的珠子。血还没凝。
她一边追一边看，血点之间的间距越来越近，落得越来越密。它慢下来了，那串爪印始终压在血点上，不紧不慢地跟着。
绕过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坡，眼前开阔了些。第六根界桩就立在那儿，青芒全黑，桩身歪着，顶上裂了一道。
那道黑血，一直拖到桩下，停了。
她顺着血往前看。桩后有一道窄缝，缝口半掩在雾里。那东西就趴在缝口外，身上的黑血还在往下滴。它回头看见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身子压得更低，四只爪子抠进土里，却不跑了。
它不肯走。
琳月停在十步外，没动。它守着的，是那道缝，有什么东西。
她屏住气。
极轻极轻地，有一下呼吸。浅得几乎像风。隔了很久，又一下。
是活的。
她找了这一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忽然软了一下。
那东西见她不动，忽然张了张嘴。
“师尊。”
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像人，又不全像，尾音拖得发湿。琳月没动。可那一声落进耳朵里，她还是顿了一下。
它学的是楚轩。
界规她记得，叫名不应。她没应。
那东西见她不答，喉咙里又滚了滚，换了个声，比刚才更近。
“琳月。”
她仍旧没动，只把牙关紧了紧。
它知道叫她的名，比扑上来更管用。这头东西，不是只会扑咬的寻常兽。
琳月慢慢呼出一口气。忽然就不想陪它耗了。
她提剑上前。那东西低吼一声扑上来，她没躲，剑直直送出去。
“噗。”
剑尖没进它前胸，它痛嚎一声，四爪乱刨，张嘴又要喷黑雾。
琳月一脚踹在它腰上，把它踹翻出去，反手在它喷雾之前，又是一剑，削在它后腿。
它彻底怕了。喉咙里滚出一串哀嚎，掉头蹿进雾里，这次是真逃了，头也不回，只剩几缕黑气拖在地上。
琳月没追。人已经在这儿了，追它没意思。
她走到窄缝口，停下。
缝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没有叫名。界规她记得，叫名不应，里面的人分不清外面是人是兽。
她用剑柄在石壁上敲了一下。
“出来。”
缝里静了一息。然后，很深的地方，有石头被蹭动的声音。
先是一只手，从暗处扒出来，指节发白，撑在缝口的石棱上。再是半个肩膀，最后整个人慢慢挪出来，靠在缝口，喘得又浅又急。
楚轩。
左臂用布条勒着，布条底下渗着黑红，血已经把那半截布浸透了。剑横在他身后，鞘口磨秃了一小块。他抬头看她，眼神是清的，就是脸上没一点血色。
他盯着她看了一息。目光在她身上停住，又落到她腰间那柄剑上，慢慢收紧。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的境界压下去了，他看出来了。
她由着他看，没解释。他也没问。
琳月看着他，没动。
她没问他伤得重不重，也没问这两日是怎么过来的。她只是扫了一眼他还在喘，就把目光移开了。
“走。”
她转身，往雾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她没回头，只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压得和平日一样冷。
“跟得上就跟。”
身后这才有了动静。石头被撑了一下，靴底踩在湿土上，一步，又一步，很慢。
琳月走在前头。
她步子不快，可身后那脚步声还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随时会断。她自己的脚，也不知不觉放慢了。
走出一段，她忽然觉出不对。
我在等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眉头就皱了一下。
等什么。他是伤了，又不是残了。她又不欠他的。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继续走。可脚上的步子，到底没有再快起来。
雾里忽然有了别的声音。
很轻，从身后传来。是剑鞘磕在石壁上的响，一下，一下，停停走走。
她听得出，那是他在用剑撑着走。
她没停。
走了几步，那声音忽然断了。身后连喘气声都轻了下去。
琳月停下脚。
她转过身。
楚轩半跪在几步外的湿土上，一只手还搭在剑柄上，身子却已经滑下去一半。他低着头，肩在抖，不是冷，是撑不住了。
她看了他一息。
然后走过去，站在他跟前，垂眼看着。
“起来。”
声音还是冷的。
楚轩没抬头，喘了两下，才慢慢把身子支起来。他没看她，也没伸手要她扶，只靠着自己，一点一点站直。
琳月没扶他。
她等他站直了，才转过身，重新往前走。这一回，她没再压步子，走得慢，慢得明显，慢得不像她。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一深，一浅，跟在她后面半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雾浅的地方走。
雾开始往下沉。界里没有真日头，雾一淡，就是又熬过了一截。她抬头看了一眼，雾顶泛白，天要亮不亮。
第六根界桩被甩在身后，青芒已经全黑。前面第五根的针尖也暗着。再往前，雾淡了些，能看见第四根界桩上那点薄薄的青芒，还亮着。
她忽然想起，入界那天，沈衡说过，命牌感应还在环内，人就没出界。
她抬手，指腹按了按腰间的魂牌。
牌上那根暗线，还贴着边沿，没退，也没再深。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
她忽然就有点烦。不是烦他，是烦这个雾，烦这条走不到头的路，烦自己刚才那句“跟得上就跟”。
我在说什么。
她没说出来。只把步子，又放慢了一点。
雾里，极远的地方，忽然滚过一声低吼。是那头漏环兽的声音，没走远，绕在雾里，像还舍不得它守过的那道缝。
她没停。
“跟紧。”
声音还是冷的。可这一回，她自己都没察觉，那两个字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