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那声低吼又近了一点。
琳月脚步没停。她知道那东西没走远，一直缀在后面，绕在雾里，还舍不得它守过的那道缝。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慢，剑鞘磕在石上，一下，一下，像随时会断。
“别停。”
她没回头。
第四根界桩的青芒从雾里浮出来，又淡又稳。再往前，就是第二道门。雾淡了，能看见门框那两块青黑石板，缝里的灰流慢慢转着。
身后忽然一轻。
那脚步声没了。
琳月转头。
楚轩靠在第三根界桩上，左臂垂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低着头，喘得厉害，撑在剑上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吓人。
“走。”她说。
他没动，只把头抬起来一点，看着她，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师尊先走。”
琳月站着没动。
她没接他这句话，也没去扶。她只是转过身，往他那边走了两步，站在他和雾深处之间。
雾里，那双灰瞳又亮了起来。
那东西没死心。这东西追了楚轩两日，守了两夜，到嘴的猎物，它舍不得。它绕回来了，守在这里，等他们往门边去。它认准了，只要那喘气的还在，人就别想顺顺当当出去。
它从雾里探出来，喉咙里滚着低吼，灰瞳锁着她身后的人。
琳月挡在它和楚轩之间。
“你还能走吗？”
身后没有声音。
她等了两息，没等到回答，只等来更重的一声喘。她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她没再问。
“待在这儿。”
剑出鞘。
那东西扑上来，是冲着她身后去的。琳月没让。她欺身上前，一剑削在它张开的嘴上。
“嗤。”
半颗獠牙飞出去，黑血溅开。它痛嚎一声，身子一歪，琳月已经绕到它侧面，第二剑直直没进它颈后，手腕一拧。
“轰！”
那东西整个砸在地上，四只爪子抽了几下，不动了。黑血漫开，混着那股子腥臭，慢慢渗进湿土里。
这次，它没再喷黑雾，也没再逃。
琳月拔剑，在它鬣毛上蹭掉血，收剑入鞘。
她转过身。
楚轩还靠在界桩上，看着她，眼睛是清的。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低声挤出一个字：
“谢……”
琳月没等他说完。
“走。”
她走过去，这回没放慢，步子也不急，就那么走在他前头半步。身后，剑鞘磕在石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一深一浅，跟了上来。
第二道门外的灰旗，还在风里立着。
琳月迈出石门，脚下是青螺谷外埝的湿土。天还是夜里，谷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她深青衣摆贴住腿侧。
楚轩跟在她身后，刚出界，膝盖就软了一下，差点栽下去。他撑住了，没出声。
灰袍执事和两名守界弟子还站在原处，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
“琳月峰主……楚亲传……”
执事的声音发颤，眼睛在楚轩那半截浸血的袖子上扫了一眼，又赶紧移开。
“记。”琳月说。
“是。”执事连忙点头，回身去名册上落笔，“琳月峰、楚亲传，出界。”
他写完，抬头看了琳月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问。夜入时还是筑基大圆满，这会儿，那股金丹的冷意已经隐隐回来了。他一个小执事，不该问，也不敢问。
琳月没看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块无字玉符。
出界了。压在丹田里那层封息，也该散了。
她没当众解。她只是往前走，走到灰旗边，背过身，把玉符贴在胸口，指力一沉。
金丹从丹田深处浮起来，像一截被按进泥里的冰，慢慢往上涨。涨到一半，气海忽然一空，胸口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眼前黑了一瞬。
她身子晃了一下。
半日息滞。贺宴说过。解封的那半日，会像被抽干了水，使不上力，也提不起气。喉间那股铁腥又泛上来，她咽了回去。
她没让人看出来。她扶了一下旗杆，又站直了。
“峰主？”守界弟子上前一步。
“没事。”她声音还是平的，“回去。”
她抬脚往石阶走。走了几步，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重，却稳。
是楚轩。他伤着，还是跟在她后面，隔了半步。
回峰的路不长，也不短。
石阶又细又长，风从两侧削过来。琳月走在前面，没回头。身后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始终跟着，没停，也没落后太多。
走到半山，天边泛起一点灰白。雾往下沉，山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半日息滞，越走越沉。她每上一级石阶，胸口那口气就往下坠一分。她没慢，也没让人看出来。可她自己知道，这腿，是有点软了。
琳月忽然开口。
“回峰之后，自己去西偏殿上药。”
身后静了一下，才应：
“是。”
她没再说别的。走了几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也不回头，反手往后一抛。
一个小纸包，轻飘飘地落在楚轩脚边。
“接住。”她说，“峰上备的，止血散。你左臂要是废了，往后没人给我添油。”
身后又是一静。
然后，靴声停下，又响起来。纸包被他捡起来了，攥在手里，没说话。
隔了两息，身后才传来很低的一声：
“是。”
他到底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
琳月峰。
峰门开着。东偏殿的灯还亮着，是她入界前点的。灯芯矮了，焰头将灭未灭。
琳月迈进峰门，在西侧石面上站定。
身后，楚轩也进了门，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动。
她没回头。
“把药上了。”
“是。”
“上完，明日照旧练剑。”
楚轩顿了一下。
“是。”
西偏殿的门轴响了一声，他进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前坪又空了。只有东偏殿那盏灯，还亮着。
琳月站在风里，看着西偏殿那扇门，看了一息。
我这是在干什么。
她别开眼。
风穿过回廊，带来一点松针的气味。她抬手，把东偏殿那盏快灭的灯拨亮，然后转身，往大殿走。
身后，西偏殿里，极轻极轻地，有撕布条的声音。
他到底还是自己上了药。
她脚步没停。
东偏殿案上，压着一条新送来的纸帖。
琳月坐下来，把纸帖抽出来，就着灯看。
帖上写的不是历练，是另一件事：界隙要收尾了，档房让各峰把断界试场这一轮的入界、出界、命牌回收，三样都对一遍。末了，还留了一行小字：
“另，裂渊名额，来月开议。各峰主若有推举，早作报备。”
她看了一眼，把纸帖折起来，压回镇纸下。
来月的事，来月再说。
灯焰跳了一下，落在西偏殿那扇紧闭的门上。
西偏殿里，撕布条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灯也灭了。
前坪彻底静下来。东偏殿这一盏，还亮着。
她起身，走到案边，把那盏灯又拨亮了一点，然后坐下来，没有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