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元婴之誓

作者:子韩高 更新时间:2026/9/4 21:53:15 字数:2814

纸条是天色擦黑的时候送过来的。

东偏殿门槛外没有放木函,只单单压着一张宗主殿的白笺。笺纸受了点山风,卷着边,上面一行正墨小楷,盖着鲜红的宗主私印。

琳月巡廊回来,弯腰将纸捡起来。墨迹很新,只有两句:裂渊将启,诸峰序定,明日议事厅列席。

她站在门槛上,指腹擦过红泥印鉴的边缘。

裂渊。

整座天衡宗里,哪怕是刚入门的洒扫杂役,也没几个人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百年一开的大裂谷,底下的阴煞和浊气翻腾起来能吞掉整座偏峰。她刚封峰的那几年,裂渊开过一次,进去了六十个人,活着回来的不足半数。档房那一年的死伤册子厚得合不上,回来的峰主身上多半带残,整整三年闭门不出。

从那以后,宗门便立下一条铁律:裂渊凶戾,开门必得元婴境峰主亲率,否则同行亲传连第一道罡风都扛不过去。

琳月把纸笺折成整齐的三叠,揣进袖袋里,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西偏殿。

屋里没点灯,只有一道平缓的呼吸声透过窗纸落出来。楚轩在调息。断界试场带回来的伤虽然结了痂,可气血被撕扯过的暗伤不是三五天能抹平的。

她没走过去,也没敲门,转身进了东偏殿,把案头的旧油灯挑得极低。

殷无极挑这个节骨眼提裂渊,绝不是巧合。

……

次日,议事厅。

各峰峰主到得很齐。厅里没有平日闲散的气氛,连贺宴都没穿那身扎眼的红袍,换了件云泽峰的暗纹大袖,斜靠在交椅上,眉头拧成个疙瘩。

穆承渊坐在主位左侧第一席,沉着脸翻看手里的玉牒。齐沧半闭着眼靠在柱子边,脚下踏着两道懒散的残光。

琳月从后门进去,在末席靠墙的石墩上坐下。

贺宴见她进来,朝她偏了偏头,用极低的声音挤过来一句:“小琳月,一会儿宗主说什么,你都别急着接招。你那亲传伤还没好全,少去趟浑水。”

琳月抬了眼,淡淡应了一声:“知道。”

话音刚落,厅前的大门被两名执事弟子推开。

殷无极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玄色宗主大袍,头戴白玉冠,面容温润,步子迈得很匀。他在正首的高座上坐定,目光扫视全场,嘴角带着常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都坐吧。”

沈衡从案侧走出,托出一本青皮长卷,朗声宣读:“渊口地气翻涌,阵枢已显裂相。按祖制,裂渊开议,各峰一名额,由元婴峰主领队,各带亲传一名。今日议定人选,早作封印与护脉的准备。”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一片低微的交头接耳声。

规矩明明白白:元婴带队,亲传随行。

殷无极端起茶盏,拂开浮沫,抿了一口,目光极自然地掠过满厅众人,最后停在末席那道清冷的身影上。

“九峰之中,八峰皆有元婴主事,名额自然照旧。”殷无极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长辈在自家堂前话家常,“唯独琳月峰,立峰特殊。琳月峰主少年英才,破格领峰,但修为尚在金丹大圆满,至今未能跨过那道门槛。”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微响。

“按理说,裂渊险恶,非元婴不可抵御深渊风煞,金丹入内,自身难保,更遑论护持座下亲传。”殷无极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三分体恤与惋惜,“若是旁人,本宗便直接撤了这一席。可前几日琳月峰主封息入界,硬是将楚亲传从试场里完完整整带了回来。这份心性与手腕,本宗看在眼里,很是欣慰。”

贺宴在旁听得刺耳,忍不住插了一句:“宗主,既然知道非元婴不能入,琳月峰这回索性就空着。她破格封峰本就不必和我们争这口粮,何必非拉着一个金丹一个炼气去冒险?”

“贺峰主性子还是太急。”殷无极笑了笑,眼底的笑意没有丝毫温度,“祖宗定下九峰同心,裂渊名额关乎宗门气数与各峰灵脉供奉,若直接削了琳月峰的席位,宗内弟子难免要说本宗厚此薄彼,欺负年轻人没有根基。”

他放下茶盏,瓷盖与盏沿碰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本宗昨夜与长老堂商议了一番,倒有个两全的法子。”殷无极看着琳月,眼帘微微下垂,“名额,本宗给琳月峰留着。裂渊渊口彻底洞开,尚有一年余期。这一年里,琳月峰主若是能勘破心关,引雷劫,碎金丹,踏入元婴境,这裂渊之行,你便带着楚亲传堂堂正正走进去。”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向末席。

这是一柄裹在蜜糖里的钝刀。

金丹到元婴,寻常修士卡上数十年甚至百年都是常事。若是强行在一年之内拔升,轻则灵脉寸断,重则心魔噬体,当场暴毙。殷无极不用亲自动手,只需用名额与宗规当引子,就能把她逼到悬崖边上。

给不给名额?给了。

能不能去?全看你能不能在一年内把命赌在破境上。

琳月坐在末席,背脊挺得很直。袖子底下,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折纸。

如果推了,琳月峰名正言顺被剥夺往后所有的宗门大典列席权,她在宗内的立足之地会被一寸寸蚕食殆尽。楚轩也会被彻底打上累赘的烙印,再无出头之日。

如果不推,接下这道令,她就得在一年之内,把这具连自己都不想认的肉身,硬生生推上元婴天劫。

她在心里把这条路翻来覆去扫了一遍。

很窄,两侧都是悬崖。但窄路也是路。

“宗主思虑周全。”琳月开口,声音清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琳月峰接令。一年为期,若是元婴不成,名额自当奉还;若成了,我带楚轩去。”

厅内众人微微变色。

贺宴张了张嘴,最后只长长叹了一口气,把脸别向一旁。齐沧微不可察地睁了半只眼,看了看琳月那张过于冷静的脸,又缓缓合上。

殷无极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极深的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琳月峰主有这等气魄,不负太上当年破格之恩。沈衡,落墨立卷。”

“是。”沈衡提笔,在厚重的册页上飞快划下一笔。

……

散会时日头已经到了正中。

沈衡追到议事厅门外,将一枚青色的预备令递给琳月。令牌沉甸甸的,正面刻着琳月峰的名号,背面刻着细小的封印阵纹。

“峰主。”沈衡收了袖子,语气平静无波,“元婴天劫非同小可,宗门典藏阁第七层有前代封息破境的旧注,若有需要,凭此令可取阅三日。”

“多谢。”琳月收下令牌,没有多留,转身化作一道极淡的流光,掠向长空。

回到琳月峰前坪,山风依旧冷冽。

楚轩站在西偏殿门前,身上穿着干净利落的素色练功服,手里握着那柄旧铁剑。见她落下来,他立即收剑躬身行礼:“师尊。”

琳月停下脚步,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伤退了,眼神比在断界里更沉,体内的气息死死压在炼气大圆满的线上,没漏出一丝破绽。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叫他进屋回话,只是隔着三丈远,将那枚青色预备令随手扔在廊下的石案上。

当啷一声脆响。

“裂渊名额定下来了。”琳月背对着他,声音顺着风飘过去,“但这一年,不用你跟着跑腿,也不用你伺候杂务。”

楚轩抬起头,目光落在石案上的令牌上,又看向她的背影,没有插话。

“回你的屋子,闭门练你的剑,压你的息。”琳月推开东偏殿的门,侧脸隐在门后的阴影里,“渊口大开之前,我要闭关破境。这期间峰门紧闭,谁来都不见。若是外头有闲话传上山,权当听不见。”

楚轩垂下眼帘,拱手到底,声音稳稳地砸在石阶上:“弟子遵命。恭祝师尊早日破境。”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裂渊到底有多凶险。他只是接了令,握紧了手里的剑柄,站在原地等她把门掩上。

琳月关上殿门。

两扇厚重的木门将风声隔绝在外。她走到案前坐下,手腕一翻,掌心聚起一团极凝练的冰霜与若有若无的幻相灵息。

元婴的道路就在眼前。再往前一步,是九天劫雷,是前世今生纠缠不清的心魔死结。

她看着指尖跳动的淡蓝冷芒,神情漠然。

“元婴。”

她自言自语了一声,掌心蓦地收拢,将那团灵息彻底掐灭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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