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匣

作者:子韩高 更新时间:2026/9/4 21:25:07 字数:3045

又过了两日。

琳月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去了档房。

流光敛去时,档房檐下的执事早已迎了出来,躬身作揖,腰压得比往日还要低些。他心知这位峰主向来不为月例琐事走动,今日亲自下峰,只能是为了宗主殿调档的那桩事。

“峰主。”执事引着她往里走,声音压得极轻,“您要看的东西,都备在案上了。”

长案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底册,翻开的那页正是她峰上的记录。楚亲传的名下,入界记着晨光,出界记着夜色,末尾缀着一行工整墨字:逾期寻回。

页脚已然泛起了毛边。

一本平日里少有人问津的档房底册,能被摩挲翻阅至纸角起毛,天知道有多少人暗中翻看过了。她当日留下的这四个字,如今倒成了山下最引人议论的谈资。

“昨日,宗主殿的人特意来调过这本底册。”执事低声说完,便识趣地躬身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什么都没透露。

琳月没有应声。她抬手抚上册页,缓缓往后翻动。

“把我峰近三年的底册一并取来。”

执事微微一怔,随即应声退入内库,不多时便捧出沉甸甸的三大册。琳月立于案前,就着窗前天光一页页翻阅。她翻得很慢,每每看到载有“亲传”二字的篇幅,指腹都会在页角处微停一瞬。

待三册尽数翻罢,她将册子重新合拢叠齐。

折痕极新。这三年里凡是记有楚轩名字的书页,右上角都留着一道浅浅的折印,压得平整方正——这是宗门里惯用的手法,不动笔墨批注,仅以此做下记号。

来调档的人根本不是为了查断界试场的差池。那场试炼的账目不过寥寥数语,一页便能见底。这人耗费心力,分明是将她徒弟这三年来的底细,一页挨着一页,里外看透了。

琳月将底册推回案中,拂袖转身。

“峰主慢走。”执事恭送的声音自身后追来,旋即又小心翼翼地低了下去。

她未曾回头,周身灵光乍现,化作流光折返本峰。

……

流光落于峰门石阶之上,琳月停住了脚步。

石阶半腰处正立着一人。来人戴着规整的白手套,一身宗主殿的规制长袍比山间冷风还要齐整素净,正是宗主殿执事裴照。他站在山道当中,不上也不下,像是在此恭候已久,又仿佛只是恰好驻足。

“琳月峰主。”见她现身,裴照略略欠身一礼,“裴照冒昧,在此候峰主多时了。”

“说。”

“断界试场救徒一事,宗主已有耳闻,特命裴照走这一趟,代为问候峰主安好。”

“无恙。”

“那就好。”裴照直起身,唇角挂着一抹极浅的笑意,“宗主心里还惦记着您峰上那位楚亲传,不知他身上的伤势可大好了?宗门名额开议在即,宗主特意交代,年轻人日后的前程,做师尊的理当最该上心才是。”

琳月冷冷地看着他。

这番话听来温和妥帖,字字句句都裹在软垫子里。但她听得明明白白,这绝非单纯的问候,而是在不动声色地将她如今的软肋一一挑明了数给她看——违规封息之事既已入了档,楚轩便彻底落进了宗主的视线,连带着这少年的往后前程,都得由宗主殿来拿捏调度。

“他伤势好坏,”琳月寒声道,“还轮不到宗主隔着山峰来过问。”

裴照面色微敛,笑意却未褪分毫,只顺着话头轻描淡写地略过:“此外还有一事。峰主封息入界那夜,在界内可曾见过什么旁的东西?守界处递了条陈上来,说这一轮秘境里的妖兽,死得比往年都要齐整许多。”

“妖兽就是妖兽。”琳月道。

“只是寻常妖兽?”

“不然呢。”

“是裴照多嘴了。”裴照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面容平整得挑不出半点错漏。

他反手自宽袖中取出一只乌木窄匣,神色肃正地双手托起。

“宗主还交代,峰主独居一峰,清冷多年,特备薄礼一份,权表心意。”

那是一只狭长的乌黑木匣,严丝合缝,封口处端正地压着一道殷红的火漆火泥。

“我不收。”

“宗主有命,裴照只管将东西送到。”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将匣子往前平递了半寸,纹丝不动,“至于收与不收,终归是峰主与宗主之间的事,非在下所能置喙。”

琳月立在阶上,眸光沉冷。

她心念飞转,已将这其中的算计看得分明。若此刻拒收,裴照转头将木匣弃在峰门前便能复命,明日内务堂的底档上便会落下一笔“御赐未纳”。区区四个字,足够给整座峰扣上忤逆的由头;可若是接下,宗主殿后续如何做文章尚不可知,但至少眼下这只匣子还扣在自己手里。

两头都不是坦途,她宁可把麻烦攥在自己掌中。

琳月抬手将匣子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坠得她腕骨微微一沉。

“带句话回去。”

“请峰主示下。”

“断界试场的事,到此为止。”她收拢五指,淡声道,“往后不必再送东西过来。”

“峰主的话,裴照定如实带到。”

裴照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随即从容转身下山。步出数丈之后,他又驻足回首,温声添了一句:

“匣中所盛并非什么凶险之物。峰主得空不妨一观,届时便知,宗主此举绝无恶意。”

言罢,那双白手套渐渐隐入阶旁的青松阴翳之中。石阶上的靴声渐行渐远,平稳匀称,像是刚刚办妥了一桩只需交差的寻常差事。

……

琳月提着沉木匣,并未急着回殿,而是沿着山道行至石阶折角处。

此处临着万丈深渊,白玉栏杆外是翻涌不息的云海,厚重而缓慢地在谷底积聚,久久化不开。

她抬手将木匣悬在栏杆外侧。山风骤紧,吹得素白衣袖紧紧贴在腕骨上,匣子的分量沉甸甸地拽着掌心,底下便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她的手悬在半空,极稳。

静止了三息工夫,琳月终究还是收回了手臂。

并非舍不得这物件,而是这沉木若从此处砸落,必定声震深谷。崖底是各峰弟子往来穿行的要道,一声异响传开,明日山门上下便会传遍“琳月峰主掷还宗主赐物”的流言。她如今的一举一动,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耳朵正竖着倾听。

她素来极厌烦这些琐碎算计。

从前她行事只需依凭本心,旁人的闲言碎语皆如过耳清风,与她毫无干系。可如今每走一步,身后都像拖着一道无形的沉重影子——影子里连着一整座偏峰,而峰上,还住着一个少年。

可这般处处受制的局面始于何时,她心知肚明。从封息破界的那一夜起,这些窥探的耳目,本就是她亲手招来的。

琳月将木匣换到另一侧手中,身形微动,化作流光掠向主峰。

……

峰内幽静,隐约有平缓的剑鸣声传来。

琳月步入东偏殿,顺手将那只乌木匣搁在案头一角,随后抽出一册厚重的峰务文卷压在上面,遮去了大半,仅露出一抹深黑的硬角。

到了晌午,楚轩推门入内,将归置整理好的卷册一摞摞搬往西厢的书架。搬到最后一叠时,他的右臂比左臂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沉重的书册在怀中轻轻晃荡了一下。他迅速倚住书架侧壁将册子稳住,自始至终未曾吭声。

琳月坐在案后,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剩下的,明日再搬。”

楚轩身形微顿,垂眸应道:“是。”

他臂上的筋骨之伤究竟需将养多久,她心中自有一盘账。只是这话一旦说出口,便显出了刻意关照的意味,她索性不再多作解释。

楚轩直起身,目光在案角压着的那一抹深黑木色上略微停滞了半息,神色平静,识趣地未问一句。

琳月随手翻开手边的一册卷宗,目光扫过他在旁标注的蝇头小字,指尖摩挲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重新合拢搁下。

楚轩无声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归于死寂。琳月独自在案前坐了良久,终于还是伸出手,将那只被压住的乌木匣取了出来。

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她垂眸审视着封口上的殷红印记。

这方印章她极为熟悉,是宗主殷无极的私章。

红泥压得端端正正,四角方直,表面光洁如镜,寻不见一丝多余的毛刺与细纹。能够将火漆封得如此沉稳周正,可见落印之人极有耐心。这等深沉心性之人所送的礼,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在匣子里面。

琳月将木匣重新推回案角,抬手取过方才的峰务册子,严严实实地再次压了上去。

殿外庭院中,练剑的破空声一下接着一下,沉稳而固执地响着。

调阅陈年旧档,登门赐下暗礼,句句点在她的软肋上。殷无极这一步棋,分明是要把这峰上师徒二人的底细抽丝剥茧,完完整整地摊开摆上他的案头。

琳月提起蘸墨的朱笔,落在摊开的册页上,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浓稠的墨汁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凝成了一个抹不掉的黑点。

她没有去擦。

那一页文书便带着这滴尚未干透的墨痕,被她随手合上,重重归入了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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