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浓雾在头顶合拢的刹那,整个深渊的世界便被生生压低了一截。
视线所及只剩下身前两丈方圆,两丈之外尽是翻滚流淌的阴煞浊气,惨白的断骨与黑冰在雾气深处交错,隐约浮动着几点摇曳不定的浊绿火光。
最上方那具倒悬在横梁上的尸影轰然砸落,双爪挟着腥风直扣琳月顶门。
琳月迎着那股阴风半步未退,长剑上撩,秋水般的剑锋化作一线冷白,不偏不倚地卡进它下颌未凝黑霜的软骨深处。剑锋没入皮肉时,手腕清晰地传来腐骨特有的滞涩阻力,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骨裂轻响。
未等那具残躯落地,左侧黑冰缝隙中又暴起一道枯瘦的黑影,五指如钢钩般直掏她肋下要穴。
爪风凌厉,硬生生刮破了护体冰壳的外沿,森冷的腐煞顺着衣料往经脉深处钻。
琳月没有闪避,借着剑势前送的反冲力道,身形微侧,袍袖在半空卷出一道极薄的冰弧,将那道扑空的残爪直接冻在半空。紧接着,她靴尖在滑腻的黑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逆着煞气旋身贴近,左手食中二指并拢,一枚凝练至极的冰晶短棱悍然贯入第二具尸影的心窝。
极纯冰劲自其躯壳内轰然爆散,黑冰与碎骨四溅开来。
与此同时,她借着回旋之势反腕抽剑,刃脊带着凛冽的寒霜平削而过,将第三具从冻土中爬出的尸傀双瞳齐齐削碎。两团跳动的浊绿磷火应声熄灭,黑血混着碎冰喷了一地。
横梁顶端传来一阵细密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有生锈的铁片正在骨头上反复摩擦。
那股尖锐的声浪直刺神识边缘,将她识海防线割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那股熟悉的刺痛感瞬间顺着经脉倒灌而下,直接撞向丹田深处那枚大圆满金丹。
金丹剧烈一颤,转化的死结再次被狠狠顶了一下。
心脉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股深不见底的虚无感,冷漠得像是一块悬在悬崖外的顽石,冷眼看着这具挥剑的身躯。
琳月咽喉剧烈收缩,牙关咬得发酸,硬生生将那股要从喉头翻涌而出的空洞与恶心感压了回去。
她没有松手,顺着那股逆冲的气血反手将长剑送入头顶倒悬怪物的喉缝之中。
剑锋贯穿颅骨,尸影浑身剧颤,张开的巨爪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砸入灰雾深处,溅起大片惨白的霜粉。
数息之间,回廊断口处的残影尽数伏诛。
琳月拄剑站在满地狼藉的黑冰上,呼吸被她强行压在极平缓的节律里。
平稳的表象之下,气海内的灵力却像是被凭空挖去了一勺,经脉被煞气不断啃噬,隐隐透出一股焦灼的燥意。幻灵根缩在眉心后方,干涩发胀,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钝痛。
她抬起衣袖,用手背抹去颊边溅上的一滴冰水。
水很腥,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还不够深。
如果停在这一层,这趟出峰就毫无意义,无非是从偏殿的蒲团换到了这处冻土里等死。
……
向前穿行数十丈,脚下的冻土忽然向下一折。
那是一道极为陡峭的黑色冰坡,直直通向深不见底的渊腹核心。冰坡两侧横七竖八地插着几截坍塌的古修石碑,上面的铭文早已被厚厚的黑霜糊死,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残破扭曲的凿痕。
坡底翻涌着巨大的灰白雾团,雾团最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而缓慢的吐息声,震得斜坡上的碎冰簌簌滚落。
琳月顺着冰坡迈步向下。
每一步踏下去,靴底都会深深陷进湿滑的黑冰碎屑里。煞气变得越发黏稠沉重,如同一根根细小的钢针,顺着皮肉往骨髓里钻,连带着金丹表层的灵纹都变得晦暗滞涩。
这处深渊本就不是用来温养灵气的福地,这里是埋骨之所,只认血肉与厮杀。
若是不能借着这股生死之间的绝境把心口那层死壳砸碎,回到峰上枯坐,也终究会被心魔撕成碎片。
坡底的浓雾之中,骤然亮起两道幽冷的凶芒。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煞兽,形似巨狼,身躯却被浓郁的阴煞泡得肿胀变形,脊背皮肉彻底翻开,生出一整排倒刺般的漆黑冰棱。它伏在坡底的石台上,并未咆哮,唯有一口接着一口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喘息都引得周围的雾团剧烈收缩。
煞兽四足发力,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当头扑下!
灰雾呼啸扑面,掩去了它的身形。琳月身周的冰甲外扩半寸,狂暴的尸煞撞击在冰甲表面,发出热油落水般的嗤嗤爆鸣。
她没有去用肉眼寻找兽影,神识死死锁住了那道喘息的声源。
长剑在身前平平递出,剑势极稳,仿佛只是循着早已演练千百遍的轨迹,精准刺入漫天灰雾的一处虚空。
噗的一声闷响,剑锋刺穿皮肉,直没入柄。
手腕猛地一沉,巨兽下坠的庞大重量顺着剑身狠狠砸进她的腕骨与肩峰,护体冰甲剧烈震颤,泛起大片白斑。
琳月面色不见丝毫波澜,借着长剑卡入兽骨的刹那,左手反扣其脊背裂隙,极寒灵气顺着骨缝狂涌而入,硬生生将煞兽体内翻滚的浊气冻结在喉腔之中!
剑尖随后自其咽喉底部贯穿而出,庞大的兽躯轰然瘫软在冰坡之上。
浓雾随之被气浪震散,露出后方一片开阔的青黑石台。石台边缘的两具半残尸卫眼见煞兽毙命,同时尖啸着合扑而来,森白的骨爪在半空交错成网。
琳月剑势未老,侧身横滑出半步,任由骨爪擦着肩头的护甲掠过,反手撩剑挑断左侧尸卫的咽喉,靴跟狠狠踹在右侧尸卫的膝弯处。
骨骼碎裂声中,双尸翻倒在地,溅起的霜雪扑打在她苍白的唇角。
石台中央还躺着三具保存更为完好的尸卫,身上套着锈迹斑斑的玄黑甲胄。正中那具尸卫单手握着半截断裂的黑矛,矛尖死死钉入石台地面一道寸许宽的裂缝之中,丝丝缕缕的灰白煞气正顺着矛身源源不断地渗出。
残存的古阵眼。
黑石地缝中猛然升起一股刺骨的暴虐杀意,中间那具身披重甲的尸卫骨骼爆响,空洞的眼眶中亮起两团刺目的碧光,手中的断矛借着地底涌出的煞气,横扫向琳月下盘。
琳月收剑竖档,铿的一声刺耳巨响,断矛砸在剑脊之上,狂暴的冲击力震得她五脏翻涌,整条右臂剧烈发麻。
她不退反进,借力旋身切入甲胄的防御空隙,左手指尖凝出的冰棱狠狠钉进重甲颈部的接缝!
冰凌爆碎,重甲被生生炸开一道缺口,秋水长剑顺势自缺口刺入其后颈,神识中的无相幻息微微一荡,在那具残存的凶念中点出一记虚妄的假象,瞬间搅碎了尸卫最后的抵抗。
另外两名尸卫自左右两侧合围扑上,爪矛并用。
琳月身形骤然矮下三寸,自矛锋下方滑过,反肘撞碎左侧枯尸的下颌,右手剑反手背刺,洞穿右侧尸卫的胸骨。
最后两具尸影重重砸在石台上,四肢抽搐数下,彻底化作飞灰。
整座石台终于重归死寂,唯有中央那道地缝还在不断往外冒着幽幽的冷气。
琳月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俯身握住那半截钉在地里的黑矛残杆,猛然发力向上一拔。
矛杆与地底的煞丝死死绞缠在一起,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深渊深处用力拖拽。她将冰息顺着掌心倾泻而入,极寒之力一路向下冻结,伴随着数声清脆的断裂响动,黑矛终于被生生拔出地面。
“嗡——”
矛锋离地的瞬间,石台深处的地底猛然荡开一阵沉闷古老的回响。
那道震鸣顺着黑冰一路窜上她的靴底,直接撞入气海之中。金丹剧烈晃动,心脉深处原本死死扣住的那片虚空,在这股外力的震荡下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不是神识的光晕,而是一种被彻底剥落伪装后的冰冷虚无。
白光闪烁的刹那,脑海深处那些早已沉寂的残影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剥落发黄的潮湿墙皮、窄小单人床上散乱的旧被单、深夜窗外暴雨拍打水坑的沉闷轰鸣,以及雨幕中偶尔呼啸而过、闪烁着刺眼红光的车影。
属于林越的那些记忆,如同一柄冰冷的锈刀,在眼前晃得生疼。
那个蜷缩在出租屋里、连死都悄无声息的普通人,正透过这双仙姿玉质的双眼,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片修仙界的古迹残骸,看着自己握着断矛与长剑的修长指骨。
你是谁?
你不过是借了副仙尊的皮囊,在这里演一出欺天瞒地的大戏。
两世的光阴,哪一边都不属于你。
“唔……”
喉头猛地泛上一股浓烈的铁腥味,琳月牙关紧合,下颌线崩得发白,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和心底的杂念一并吞咽入腹。
握着断矛的手指由于过度用力,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她将断矛随手倒插在裂缝旁作为信标,指尖自腰间拂过,将石台上溢散的几团精纯凝煞收拢入玉瓶之中。
表面的差事办完了。
可心底那口一直不肯认领的深井,却在这股震荡中被生生撬开了一道淌血的缝隙。
越是出剑凌厉,越是斩杀果断,那层寄居于他人身躯的错位与疏离感便越发清晰刺骨。她握着剑,骨肉里流淌着属于琳月的通天彻地之能,但意识的最深处,却始终只是那个在绝望中冷眼旁观的孤魂。
……
石台之后是一段更为开阔的坍塌古廊。
灰白的煞霜厚厚地铺在地面上,上面印着一排排硕大无朋的兽爪痕迹,爪印深入岩层数寸,宽逾数尺。
空气中的温度低得骇人,极纯的冰系灵根在这等绝地中雀跃躁动,而变异幻灵根却被四周无孔不入的死寂煞气压制得几近窒息,只能缩回神识最底层。
琳月沿着那排狰狞的爪印缓缓前行,靴底踩碎坚冰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回廊中传荡开来。
每斩出一剑,每向前迈出一步,那股荒谬的虚无感便在心头加重一分。这柄剑到底算谁的?这具身躯究竟又算谁的?若自己什么都不是,那在这座深渊里拼了命想要挣出来的元婴大道,又是为了给谁看?
回廊深处的黑冰柱后,又有数道身披重甲的古修尸影裹挟着阴风暴掠而出,长刀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风啸。
琳月面色冷峻,脚步未乱分毫,剑光如银河倾泻,身随剑走。
挑、截、点、刺。
最纯粹的杀伐之道在她手中如同信手拈来,寒芒闪烁之间,三具尸影的头颅先后跌落冻土,残躯在极寒剑意下化作漫天冰屑,被深渊上方的狂风一卷而空。
剑锋收回身侧,剑脊依旧纤尘不染,唯有一缕极淡的白雾自刃尖袅袅升起。
但气海深处那股灵力抽离后的虚弱感,却悄然蔓延到了四肢。
琳月放缓了脚步,调动体内冰息沿着主要灵脉徐徐运转,压制住翻涌的躁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修长的指骨上沾染着点点灰黑色的煞气残痕,任凭灵气如何冲刷,都无法彻底褪去。
她缓缓将五指收拢,攥紧成拳。
心底那口虚无的深井在疯狂叫嚣,嘲弄着她的自欺欺人。
就在此时,深渊正下方的大地猛烈摇晃起来。
那道沉闷的古老共鸣自回廊尽头的坍塌石门后轰然爆发,门楣上悬挂的半截黑色巨锁剧烈碰撞,激荡起大片冰尘。石门后方的无底黑暗中,有一尊庞然大物正缓缓挪动身躯,沉重的压迫感甚至让整座石廊的岩壁都生出了道道裂纹。
那不是试场里那些低阶的异类,也不是寻常的煞兽尸卫。
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凶戾威压自门缝中轰然喷涌而出,黏稠的腥风裹挟着刺骨的极寒,瞬间将琳月身前的灰雾撕得粉碎。
石门正中的裂隙深处,一只巨大的灰绿巨瞳缓缓睁开,瞳孔竖立如一线刀锋,冰冷死寂,不带一丝人世间应有的生气。
在那只巨瞳的倒影里,清晰地映出了一道清冷孤绝的素白身影。
单薄、渺小,却站得笔直。
那张属于琳月的清绝面孔,在巨兽眼眸的倒影中冷定得近乎残酷。
胸口翻腾了不知多久的那口郁气,在与那只凶残巨瞳对撞的一瞬间,竟无端地松弛了半寸。
并非释然,亦非退缩,而是体内那层严丝合缝伪装了数十年的冰冷硬壳,终于在直面死亡的重压之下,彻底崩开了一道淌血的裂缝。
一股滚烫的血气顺着心脉直冲天灵,烧得她眼底泛起一层极浅的红芒,随即又被更为纯粹的杀意彻底冻结。
她没有后退,没有结阵,只是将长剑重新挽出一道森冷的剑花,剑尖微抬,直指石门后方那具隐在黑暗中的庞然身躯。
“还没完。”
琳月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巨瞳中的瞳仁骤然收缩,整座石门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轰然炸裂,无尽的凶煞黑焰自地底狂暴涌出,而那一袭素白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绝决的冰蓝惊芒,迎着翻江倒海般的死寂凶煞,悍然撞入了石门深处的无尽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