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炸碎激起的黑冰屑还未落地,腥冷的恶风便已经将整条回廊灌满。
蛰伏在残破古阵里的那尊黑煞蛛鳌,庞大得像一座悬空的黑岩。背甲上覆着数尺厚的玄冰,八条粗壮的长肢死死扣进石壁四周,每动一下,便在岩层上抠出道道白痕。
胸甲正中,那枚直立的灰绿巨瞳冰冷地转动,死死咬住了那一袭素白。
没有嘶吼,只有千万枚细针贴地刮擦般的急促沙沙声。
灰黑色的浊煞自甲壳裂隙狂涌而出,整座深渊底部的空气骤然一沉,碎冰在气浪中化作黑色尖刺,呼啸着横扫开来。
琳月在半空折身,护体冰气撞上黑煞气浪,发出刺耳的钝响。
快。
蛛鳌右前肢像一根凿枪,撕开阴霾,裹着沉闷的风雷声直贯她顶门。
琳月没有硬接。
她甚至未曾提气换势,腰身微拧,手中长剑激出一弯冷白剑弧,贴着落下的巨肢侧面挑了上去。
铛的一声巨响。
金铁交击的震颤沿着剑身直贯肘腕,虎口皮肉崩裂,血线尚未涌出便被极寒封死。借着这股反震力道,琳月凌空倒掠出三丈,靴尖精准地落在后方一根断裂的残柱顶端。
蛛鳌击空,长肢将坚冰地面生生凿穿一个深坑。
它胸甲上的巨瞳绿光大盛,四周冻土轰然裂开,数十根惨白的阴煞骨刺破土暴起,交错合围,将残柱上下的退路彻底封死。
避无可避。
体内的冰灵根被四面压来的严寒逼到极致,大圆满金丹在气海中飞速自转,源源不断地喷薄出极寒本源;深藏识海的无相幻灵根则在煞气的冲撞下收缩如针,锋芒毕露。
既然虚与实不能相融,那就把它彻底压碎在这一剑里。
琳月左手结印向下虚按,森白寒气顺着残柱呼啸而下,凝出一面厚重的冰墙,硬生生阻断了合拢而来的骨刺群。
轰隆闷响中,冰墙碎成漫天残渣。
碎芒飞溅之间,那道素白身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迎着激射的骨片疾穿而过。
蛛鳌数条巨肢错下压,编成一面密实的刀网。
就在刀芒即将切入面门的刹那,琳月眉心处的幻灵根微震,身形在虚空中毫无征兆地虚化了一瞬。
巨网切碎了虚影。
主身已从两道骨刃的缝隙间擦过,青丝散在风中,手中长剑自上而下,凿进了那枚竖立的灰绿巨瞳正中。
长剑直没入柄。
黑血与浊煞喷涌如泉,蛛鳌庞大的身躯发出一阵剧颤。
可是在煞核彻底破裂的瞬间,一股沉淀了千百年的阴冷死气自眼眶深处逆冲而起,像一股灰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入琳月的胸口。
护体寒气应声碎裂。
她整个人被横砸在后方的冻壁之上,在硬岩间撞开蛛网般的裂口。
“咳……”
一口逆血涌上咽喉,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在黑冰石面上冒出极淡的白汽。
浑身经脉火烧般钝痛,但未等气血平复,那股森冷的浊煞便已顺着经脉一路绞进识海深处,直贯神魂底层。
耳畔的轰鸣、塌陷、落石,骤然消失了。
……
死寂。
空气里的腥冷和铁锈味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阴潮与发酸的气息。
琳月坐在硬木板床上。
床板很硬,弹簧塌了一角,泛黄的薄被裹在膝头。
窗外没有深渊,没有风雪,只有暴雨拍打在破旧铁皮雨棚上的闷响。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微弱低沉的嗡鸣,忽明忽暗,将水泥墙面上大片剥落的石灰皮照得发惨。
远处偶尔有雨水溅上车轮的摩擦声划过,短促而模糊。
她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粗大、指尖带着键盘薄茧的手。
这是一具属于男人的躯体。
林越。
那个在狭窄出租屋里无声无息断了气、连名字都没能留下一丁点痕迹的普通人。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房门推开一道缝,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女子站在门外。
眉眼冷肃,周身绕着寒霜,腰悬三尺长剑。
琳月。
天衡宗破格立峰、金丹大圆满的一峰之主。
屋里屋外,视线撞在一起。
门边的白衣女子看着床上的人,目光没有丝毫温度,神情漠然得像是在看一块死石。
“坐在这儿干什么。”
声音很低,没有起伏,像从冰层底下挤出来的一句话。
“两边都是空的。”
门边的女子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踩在潮湿的地板上,无声,却让整个狭窄的屋子迅速爬上一层白霜。
“前世烂在出租屋里,今生借了一张皮囊。你握着她的剑,坐着她的位置,受着满宗上下的躬身叩拜。”
白衣女子的目光落在林越摊开的双掌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可你算什么?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这副身躯骨血都不属于你。你心里认过她是自己么?”
“你什么都不是。”
“连自己是谁都答不出来的人,凭什么跨过天劫?凭什么去孕化元婴的第二条命?”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一寸寸往骨髓里钉。
床边的身躯僵直着,识海深处那口一直黑不见底的井,在这一字一句间剧烈翻涌,虚无感如同冰冷黏稠的水,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想要将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溺死。
是啊。
答不出。
林越早在那个暴雨天死透了,而琳月不过是这个世道塞给她的一副完美躯壳。
在这两世的光阴之间,没有一处地方是属于她自己的立足地。
既然本就是个虚妄的游魂,又何必去争什么元婴,何必去管一年之约?松开手,任由这股煞气把经脉绞碎,重新归于虚无,反倒干脆。
冷水漫过了口鼻,识海一片死灰。
……
可是。
那口几乎要闭合的气,卡在喉咙深处,硬生生停住了。
胸口撞在岩壁上的剧痛还在,五脏六腑被煞气撕裂的灼烧感还在,长剑刺穿蛛鳌眼眶时手腕传来的生涩阻力,同样还在。
痛是真的。
伤是真的。
握剑杀出一条血路的手,也是真的。
若是前世早就死绝,若是今生只是一场空梦,那在这深渊绝地里,被断矛碎石砸断筋骨却死死不肯倒下的,又是谁?
她活在此时此刻。
她站在这里。
床沿上的身影微微一颤,搭在膝头的双手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掐出一阵刺骨的清醒。
林越抬起头。
眼底翻滚的迷茫与死寂并未化作狂暴,而是寸寸凝固,凝成了一抹冷硬的光。
没有怒骂,没有咆哮。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沙哑,干涩。
“说完了?”
声音从牙缝里渗出来,冷得像刀刃刮过石面。
“真不真的,轮不到你来说。”
床沿的身躯霍然站起,五指如铁闸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门边女子点向面门的冰冷指尖。
极寒在掌心相撞,骨骼发出渗人的轻响。
“我不管前世是谁,也不管今生算什么。”
“路是我自己走的,伤是我自己受的,这柄剑如今握在我手里,它就得听我的令。”
“想让我死在井底?”
她盯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清冷面孔,下颌线绷紧如铁,一字一顿:
“做梦。”
咔嚓一声脆响。
扣住的指尖崩解成碎冰,眼前的白衣女子、狭窄潮湿的出租屋、窗外连绵的暴雨与日光灯管的嗡鸣,在这一刹那,如同被重锤轰击的镜面,轰然粉碎。
……
深渊底层,冰壁之前。
琳月猛地睁开双眼。
眸底不见半点浑浊,瞳孔深处长达数十年、不肯认领自身的虚妄死结,在这一刻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她没有释怀,也没有想通自己究竟属于哪一方。
但她不再后退。
轰的一声沉鸣在气海深处炸开。
主魂意志归位的瞬间,原本互不相让的冰灵根与无相幻灵根,终于在丹田正中狠狠咬合在一起。
极寒化作烘炉,幻化作无形之火。
两股力量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交融熔铸,化作一团混沌灵光,悍然撞向气海中央的金丹。
咔喇喇。
那颗磨砺了数十载、浑圆无瑕的大圆满金丹,表面那一层坚硬的外壳,在母气冲刷之下,自内而外崩开了一道纵贯全丹的深痕。
丹碎前兆。
一股冰冷浩瀚的威压自残破的身躯内喷薄而出,将周围堆叠的蛛鳌残甲生生震成了齑粉。
几乎在同一瞬间,深渊极顶上方的天穹,骤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劫云自八方狂涌而来。
千里黑云瞬间将荒原上的天光吞尽,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座深渊压垮。数以千计的深紫雷弧在云海深处翻滚,雷音隆隆,震得整片断崖的黑冰不住崩落。
元婴天劫。
琳月反手握住身侧的长剑,借力自碎石堆中缓缓站直。
她抬手抹掉唇角的血迹,长剑斜指地面,任由头顶倒灌而下的罡风吹打着染血的素白长袍。
狂风呼啸,劫雷隐现。
她仰头看向天顶那片紫电雷海,神情重新归于冰冷,眼底没有敬畏,唯有一股寒意。
长剑微震,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