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叙的前半生,单调得近乎苍白。
二十余年的人生,平淡得像一壶反复煮沸的白水,无波无澜,寡淡无味。
没有亮眼的经历,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社交寥寥,人脉近乎为零。
他生性不喜热闹,也不爱外出奔波。当同龄人结伴聚会、联机消遣、四处玩乐的年纪,他永远独自缩在狭小的房间里,日复一日,与屏幕和文字为伴。
旁人眼中的他,枯燥、沉闷、胸无大志。
可只有白叙自己清楚,他并非天生偏爱文字,不过是借着笔下的故事,填补现实人生所有的空缺。
现实里的他,胆小、拘谨、懦弱,遇事习惯性退缩,从来不敢主动争取。
他这一生仅有的底气、仅存的认同感,全都来源于自己亲手塑造的那些角色。
贯穿整个青春、让他时隔多年依旧耿耿于怀的,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那个干净温柔的女孩,曾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他默默喜欢了数年,心意厚重得快要溢出心底,却自始至终,寸步未进。
哪怕他能清晰捕捉到对方的温柔、迁就,以及那些藏在细节里的隐晦好感,依旧一次次怯懦退缩,闭口不言,最终只剩错过与遗憾。
他写遍世间圆满,写遍笔下主角的勇敢奔赴、双向温柔,写尽了所有不留遗憾的结局。
可执笔写尽山河圆满的人,自己的人生,只剩满身怯懦与满地遗憾。
常年颠倒作息、熬夜伏案,本就孱弱的身体终究被彻底拖垮。
一个寻常的深夜,心脏骤然骤停。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心底萦绕的,是不甘又可笑的怨念。
“我的拼好饭……还没到啊。”
黑暗吞噬视野的瞬间,白叙心里只剩下一个执念。
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绝不要再活得这般窝囊怯懦。
绝不退缩,绝不留憾。
……
再度睁眼,天地全然换了模样。
没有逼仄压抑的出租屋,没有彻夜长明的电脑屏幕。
清雅檀香萦绕鼻尖,入目是古色楼阁、雕花窗棂,雅致幽静,不染凡尘。
海量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迅速拼凑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此地名为玄灵界,仙道昌盛,宗门林立,是众生梦寐以求的长生大道之世。
而他,重生于这片修仙天地,成为顶尖仙门云渺宗的弟子。
写了数年修仙文稿,描摹过无数人的逆天仙途,一朝亲身入局,白叙心底生出几分荒诞的哭笑之感。
重来一世,开局便是仙途,本该彻底摆脱前世窝囊卑微的人生。
可下一瞬,浑身的僵硬与错愕,瞬间浇灭了所有期待。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
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秀气玲珑的少女手掌,肌肤细腻,十指纤柔,与他原本的手掌判若两人。
白叙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僵硬抬手,抚过脸颊、脖颈、身形。
触感全然陌生,掐在脸颊的清晰痛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灵魂依旧是他的灵魂。
身躯,却彻底换成了一副少女皮囊。
他幻想过无数次穿越开局,逆天重生、杀伐崛起、逍遥纵横,唯独从未预想过,这般离谱的性转开局。
来不及消化这份惊天冲击,更多庞大的宗门记忆疯狂涌入脑海,让他彻底认清了如今的身份。
云渺宗,当代辈分最高、地位最尊崇、万众瞩目的——首席大师姐。
初得知这份身份时,白叙心底曾短暂掠过一丝恍惚。
大宗门顶层师姐,地位高悬,全员尊崇,堪称世俗与仙门的人生天花板。
可现实,从来不会给人沉溺美梦的机会。
他这位大师姐的尊位,从来不是靠实力杀伐、苦修天赋换来的。
只因昔年云渺宗青黄不接,老一辈强者凋零,新生代弟子无人撑起重任。宗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破格提拔资历尚浅的原主,硬生生将其抬上大师姐的高位。
说到底,他只是宗门赶鸭子上架的门面工具人。
正因如此,偌大云渺宗,几乎无人真心敬服。
宗门诸位长老资历深厚、修为高深,面上礼数周全、尊称恭敬,私下却时时刻刻紧盯他的一言一行,分毫纰漏都会被无限放大,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他跌落神坛、当众露馅的那天。
门下弟子的流言蜚语,更是从未断绝。
水货、关系户、徒有其表、偏袒上位……
猜忌与非议如同暗流,常年萦绕在他周身。
而最致命、最离谱的大坑,藏在这具身体的天赋之中。
他身负玄灵界仅此一例的特效废体。
天资悟性冠绝世间,天下仙法秘术,过目即通,一学就会,修炼近乎没有门槛。
可对应的副作用,更是离谱到极致。
他所学的一切术法,只剩惊天场面,毫无半点杀伤。
抬手烈焰滔天,覆手异象丛生,火光席卷殿宇,灵力震荡四野,声势浩荡,威压震天,足以唬住无数底层修士。
火势耀眼却不灼人,灵力汹涌却无杀伤力。
别说与人斗法争锋,哪怕是地上蝼蚁草芥,他都未必能伤及分毫。
简单而言,施法规格堪比仙尊降世,实战战力不及孩童嬉闹。
如同开着重型坦克登场,开火却是漫天彩烟礼花,场面唬人,实则毫无威胁。
这般体质,看似滑稽可笑,可在这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修仙界,等同于没有半点自保之力。
长久以来,全靠宗主庇护遮掩,才得以安稳立足,坐稳大师姐的虚名。
一旦废体真相曝光,积攒多年的猜忌、非议、敌意会瞬间彻底爆发,届时他的下场,不堪设想。
梳理完这地狱般的开局,白叙的心境却异常平静。
大抵是前世已经窝囊低谷了整整一生,如今再糟糕的境遇,都不足以击溃他的心态。
前世畏手畏脚,满是遗憾怯懦。
这一世危机四伏,却是实打实的新生。
没有实力,便用气场补齐。
没有底蕴,便用演技支撑。
此生,他定要稳稳演好这一位高冷神秘、深不可测的天才大师姐,再也不要活得卑微窝囊。
白叙起身,缓步走到临水铜镜前,终于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雪白长发柔顺垂落肩头,发尾两簇发丝微微翘起,软嫩灵动,宛如猫耳轻垂。
一双冰蓝瞳眸澄澈清冷,疏离淡漠,眉眼清丽绝尘,气质淡雅出尘,天生自带高人清冷滤镜,极适合伪装成隐世天才。
他微微凝神,指尖调动一缕微薄灵力。
嗡——
赤红烈焰骤然在掌心炸开,燎原火势瞬间席卷殿中,灵光剧烈震颤,冲天火光冲破屋宇,万千异象层层绽放,威势骇人至极。
火光漫天,仙韵凛然,是足以震慑全场的顶级仙法异象。
镜中的少女面无表情,神色清冷淡然,看不出半分波澜。
唯有白叙自己心知肚明。
场面华丽满分,特效拉满封顶,实则威力不如一缕热风。
旁人修仙,苦修修为,斗法争锋。
他的修仙路,从头到尾,全靠演技支撑。
只要他稳住高冷人设,不露破绽、不慌不怯,便能在这云渺宗稳稳苟住,瞒天过海。
就在白叙默默接受这离谱又真实的开局设定时,殿外传来侍女轻柔恭敬的声音,清晰落入殿中。
“大师姐,诸位长老齐聚前殿,邀您移步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