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尚未改变的日常

作者:诺苦 更新时间:2026/8/15 18:03:06 字数:3264

路缈出生在医院里,从有记忆开始,她就生活在医院里,不过她出生的医院跟后来生活的医院不是同一个——她是到很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了,这个倒也不重要。

路缈在医院生活期间会定期进行检查,具体检查些什么,年幼的她还看不懂,只是每次医生和她爸爸在看到检查结果后都会松一口气,她爸爸有时候甚至会表现出庆幸得想哭的样子。

“还没发现异常。”

“很健康。”

在识字之后,路缈知道了每次检查过后他们总会说的是这两句话,不是每次都一样,不过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

那时的路缈还未形成对所谓“正常”的刻板印象,所以她一直都不觉得身边的一切有什么奇怪的。

路缈在医院里的生活很简单,也很充实。

画画、吃饭、运动、读书、跟妈妈聊天、睡觉这六项是日常必清,偶尔会有体检,剩下的时间则随便自己安排,前提是不要离大人的视线太远。

相比普通人眼里的普通孩子的生活,路缈的生活或许太过一成不变、单调乏味,不过那时的路缈还不知道生活和人都能分为“普通”和“不普通”,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和母亲都能算在“不普通”的行列之中,她只知道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她最大的不满就是还没办法让母亲的身体恢复健康。

对路缈来说,母亲的病情意味着她无法跟母亲一起去想去但是很远的地方。

有一次路缈问路知礼,妈妈的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

路知礼坦然地微笑着,说她也不知道,还说她的病随时都有恶化的可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

路缈问死是什么意思。

路知礼说就是灵魂离开了身体的意思。

路缈问那会很痛吗?

路知礼说,她还没经历过,所以不知道,不过那是每个人都一定要经历的,无需担忧也无需畏惧。

路缈便不怕了。

直到之后又有一次,路知礼去做定期检查,路缈呆在活动室里画画。

活动室里有大人也有小孩,有穿病号服的也有穿常服的,有笑着的有面无表情的也有哭丧着脸的,有跟别人谈天说地的也有沉默不语的。

路缈属于小孩、穿病号服的、面无表情的、沉默不语的那类。

路缈已经忘了那天到底算是晴天还是阴天……对了,那天她没出去散步,但有个人湿着衣服就进了活动室来着,那个人还抱怨着天气预报不准,自己原本打算带伞的,但天气预报上的太阳分明红艳艳的。

所以那天应该是个雨天。

所以,没办法出去的路缈就在医院里转悠,她不出声也不乱跑,有时路过了人也没被发现,看到这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孩的人不是一个都没有,但没多想,也没管她。

路缈就这样从十一楼跑到了不知是第几楼,一路上上上下下的楼梯让她误以为自己在登一座有巨龙盘踞的魔山。

她漫无目的地前进,孩子心性,觉得自己是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冒险。

静悄悄地前行的路缈突然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燃烧了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非常刺鼻,令她有点头晕。

路缈循着味道走,一直走到了一间……急救室的附近,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和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人一个站在门前,另一个蹲在另一边用手捂着脸。

高个子男人手指之间夹着什么亮着火星的东西,路缈在书上看到过那是叫香烟的东西。

蹲在地上的人低着头,几声抽泣漏出口中又从指缝间溢出,隐隐约约传到路缈的耳中。

那样的声音压抑又悲伤,像是汹涌澎湃的黑色洪水被锁在了一汪池塘。路缈听得心里泛酸泛疼,离那个人更近的男人却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男人狠狠吸了几口烟后将烟雾吐出,五官被往一个方向挤,上下的牙齿貌似相互摩擦了,路缈只是躲在墙壁后面,离得不算远,也就听到了细微的磨牙声。

“哭哭哭!你哭你**呢!”

事实证明,就算把“禁止大声喧哗”的标语贴在墙壁上最显眼的位置也无法让它长出手脚捂住不听话的人的嘴。

路缈头一次听到别人说脏话,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对着一个明显是在伤心的人大发脾气,她的人生经历不算丰富,遇到如此前所未有的事,只觉得茫然又恍惚。

蹲在地上的人依然抽泣着,却也带着再也无法忍受的怒火,她站起身,冲着男人哭喊:“我哭怎么了,我哭怎么了?!现在躺在病房里的是我妈!我还不能哭了?!”

“你还敢冲老子吼了?!”男人明显惊奇,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毫不犹豫地用更大的声音还嘴,“你光搁这儿哭有个*用,有这功夫当初怎么不陪着你妈呢?现在出事了,搁这儿装孝顺呢?作给谁看呢?谁买你的账啊?”

“我装孝顺?”她指着自己,气愤与恼怒更甚,“你以为我不想陪在我妈身边吗?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天没日没夜地打工干活?还不是因为你成天就知道窝家里喝酒打麻将?!”

像是被戳到了痛楚,可能是觉得丢脸,或许是想给自己找回点威严,男人气势汹汹地把烟丢到地上,用更大的声音跟她吵了起来。

两人不管不顾地互揭短处,用沾了毒液的最锋利的矛刺向彼此最脆弱的地方。

路缈看到两团浑浊的色块在碰撞、撕扯,像是想要将对方拆个粉碎,渐渐的色块变成野兽的形状,它们撕咬彼此的肉,黑色荆棘从伤口处长出,顺着迸溅的污血蔓延。

荆棘肆虐,缠绕着血肉将其吞吃,淋漓的红落了满地,像枯萎凋零的玫瑰花瓣。

这一幕像什么呢?

路缈想起,把小麦种子播撒在土地里,定期浇水施肥,在收获的时节就会看到一片随风起伏的金黄麦浪。

不知为何,想起的是这么一件好像毫无关联的事。

种子、养料、发芽、结果。

突然,有一种感觉,既不是厌恶也不是畏惧,既不是喜悦也不是好奇,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悄无声息在心中弥漫开来的感觉。

就好像这样的争吵是很平常的事,就好像这样的争吵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就好像……自己知道这两个人的矛盾早晚要有爆发的那一天,不过正好在今天被自己看到了一样。

自己完全不认识那两个人,也完全不了解那两个人的情况,却好像明白这场争吵不是不合理的,矛盾的爆发不是突如其来的。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争吵声实在太大了,没多久就有几个医院的工作人员来制止,言语劝阻估计这两人谁都听不进去,但出于必要来拉架的人还是一边说着“别吵了有病人呢”、“医院里禁止大声喧哗”一边把两人拉开。

一直到急救室外的灯褪了红,一个医生推开门来到门外,她不自然地沉默着,这沉默已经把现状说得一清二楚。

女人急切地追问,得到的只有无论问多少次都无法改变的答案。

“请节哀。”

这是一句安慰,在这种时候却也成了刀子一样的话语。

路缈看到女人像是丧失了力气,她直直地瘫坐在地,无助地哭喊着。

路缈听到她喊妈妈。

路缈听到她说“对不起”。

路缈听到她一次又一次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后悔与不该。

听着……很痛。

路缈觉得心脏处闷闷的,眼眶也有些烫。

或许是因为情绪是有感染力的吧。

那边是一片兵荒马乱,路缈却看到了死寂的颜色,沉闷的灰与黑压在那里,像散不开的雾。

回去的路上,路缈第一次感到由恐惧而生的寒冷笼罩了全身。

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

妈妈说死亡并不可怕,路缈原本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现在她却只感到不解。

死亡不可怕吗?

妈妈说死亡就是灵魂离开了肉体。

可灵魂的存在有被证明过吗?

妈妈,我没问过你……

人死了之后,还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灵魂是人的肉眼看不到的东西,灵魂说的话传不到活人的耳中。就算人死后依然与自己的亲人、爱人或朋友存在于同一个世界里,可活着的人该如何看到已死的人?

那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擦肩而过。

死亡即是永别。

已死之人的踪迹只能到过往去寻,但过去的笑容是否因为喜悦、眼泪是否出于悲伤……这其中种种的真与假都已经再也寻不到。

妈妈,你没告诉过我,死亡原来是如此沉重的东西。

路缈回到了路知礼的病房,她看到路知礼一如既往地坐在窗前拿着画笔看着空白的画纸,可能是在思考着什么,也可能只是在发呆。

每到这种时候就很难把路知礼的神叫回来,她已经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了。

路缈静悄悄地挪到一张儿童椅旁边然后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路知礼。

直到窗外急促雨声渐渐只余几声滴答响,路知礼才回过神来,却没有往画纸上增添色彩,而是放下画笔,转过了身。

“怎么了,小缈?”

“……妈妈,你会死吗?”

“会。”

“我呢?”

“会。”

“我会比你先死吗?”

“……也不是没可能,不过这可能性远低于我比你先死的可能性。”

“……”路缈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位女儿的歇斯底里和心如死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人死之后,灵魂会到哪里去?”

路知礼沉默了。路缈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此前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冰冷,却带着某种炙热的情感。

“……如果,”良久,路知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遗弃自己的骨肉是足以让人堕入地狱的罪的话,那我想到地狱去。”

“……”

答非所问。

路缈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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