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礼曾教过路缈——如果遇到了不明所以的恶意,第一要保护自己,第二要记得反击。
永远不要试着去谅解那些肆意伤害你的人。
*
六岁,夏天。
上学的年纪,离开医院的年纪。
收拾好行李,慕云丰问站在一旁的女儿:“小缈,期待上学吗?”
“不期待。”路缈淡淡地、诚实地、略带懵懂地回答。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期待。
只是平常地活着、平常地生活着、平常地经历着只要还活着就会经历的事情而已,为什么要对自然发展至此或即将发展为那般的过去、现在或未来寄予“期待”或“失望”之类的感情呢?
路缈在医院的时候就了解过羲国的教育制度,知道自己到了六岁就应该进入公立或私立学校接受系统性教育。虽然她并不觉得“上学”对自己来说是必定会到达的未来,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可能的未来”之一而已,就像“因意外无法进入学校”或“在入学之前就因意外去世”之类的可能一样。
预想,然后制定计划,做好万全的准备。
路缈早已习惯了如此生活。
所以,为什么要“期待”呢?
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事情而已。
“……是吗。”听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慕云丰面上挂着浅淡的微笑,没再说什么。
一片柔软的白色花瓣落在了站着的和弯着腰的两人之间,路缈眨了眨眼,花瓣的路过不长久,最后落在了一双蓝色帆布鞋的鞋尖。
“……妈妈?”
路知礼手上还捻着几瓣,路缈不解地看向她。
“路过花坛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不少被吹落的花瓣,就捡了一些来。”
细看的话,的确有点土渍。
“要做成书签吗?”慕云丰问。
“嗯……不知道?”路知礼微笑着歪歪头,给出的回答暧昧不清。
上一个不解刚被解答,新的不解就冒了上来。
路缈面向自己的父亲:“因为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是可以的吧?”
“是……”的确,不是什么非要问出理由的事。
短暂的怔愣使慕云丰脸上的微笑出现了细小的裂痕,从中泄露出的,是路缈看不懂的情绪。
……在害怕什么?
周身的空气貌似掺了点微妙的奇怪味道,路缈看到灰色混杂,像不成型的雾。
穿着米白色衣裳的路知礼蹲下来,示意路缈伸出手,然后两人隔着花瓣触了指尖。
“小缈,世界是很广阔的。”
“嗯。”
“被质疑的不一定是错的,被赞同的不一定是对的。孩子辨别是非的能力大多尚有不足,大人也不一定能分清青红皂白。不同的声音和视角有那么多,到底该怎么判断对与错、是与非呢?”
“……”
“这是在群体之中会遇到的问题哦。下次见面的时候能告诉我你的感想吗?”
“……嗯。”路缈点头,轻声作答,尽管她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应该不难吧?毕竟对与错的区别那么大。
*
车窗外的风景是一片还没看清就被掠过的色团,不连续的静止物在高速行驶中的车上看就像密不可分一样。
“要开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吧。”
一个小时,还不足够她画完一张画的。
“不算远?”
“很远。”
出乎意料的反驳,回答迅速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经过思考。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都这么觉得。
“……目的地是哪?”
“黎莲小区。我应该还没告诉你?”
“嗯,我只听说要回家,去上学。”
“嗯……”拖长的尾音与沉思的时间等长。
坐在后座的路缈看不到慕云丰的脸色,后视镜上他的眼神虽带着温和却不像轻松。
“小缈,你想走读还是住校?”
路缈:“……”
“对了,你知道走读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虽然是知道。“但我还没在家里呆过,不知道走读相对于住校来说如何,所以现在没法回答。”
“也是。”慕云丰貌似轻笑了一下,“那就先在家里住几天再说吧。”
“……家里还有谁吗?”
“我的母亲和父亲,从亲缘关系上来说,是你的祖母和祖父。”
“那两个人很糟糕吗?”
路缈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失礼的,她以前一直生活在可以随时提出任何疑问的环境里,身边的人都会耐心地解答她的问题,或是教她如何寻找答案。所以在她的认知里,“提出问题”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与礼貌与否关系不大。
“这个……”说实话,听到女儿直接这么问,慕云丰有些诧异。可能小孩子的观察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也可能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我觉得……”
你最好离那两个人远一点——这是慕云丰最想给出的回答。
对孩子来说是毒药,对亲人来说是泥沼。
从私心来说,慕云丰希望路缈选择住校,他不希望路缈重复自己已经历过的那些。
如果路缈更想走读的话……
其实她的意见不太重要。
慕云丰只想保护路知礼的女儿不受伤害。
“那两个人不太适合跟小孩子相处。”
“……你觉得住校比较合适吗?”
“这个得看你自己的意愿。”
路缈:“……”
不太一样。
路缈知道“尊重”是什么意思,至今为止她也生活在一个自己的意愿被充分尊重的环境中。习惯没有使她麻木,她察觉到慕云丰的本意与他说的话之间有微妙的偏差,但她的阅历还不足以让她搞清楚这种微妙的违和感是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能畅所欲言的。但现在的路缈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现在只觉得有些困了,想躺一会儿,稍微睡一觉。
枕头在后备箱里,她躺在后座上,双臂曲起代替枕头,闭上眼放松自己的精神。
慕云丰透过后视镜看到她在睡觉,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个人最喜欢对别人颐指气使,如果别人不事先征求他的允许就擅自做什么事的话,往往会被发很大的火。
得注意一点才行。
他可不希望路知礼的女儿变得习惯看别人的眼色战战兢兢地过活。
从高速不停的行驶到时不时停下等着红灯亮成绿灯,汽车行驶到了两边开着各种门店的街道,路上多有行人来往。
路缈醒来时看到车窗外多了不少陌生人,才意识到原本只打算小憩一会儿的自己居然直接睡过了高速路。
“还有多久才到?”声音有点怪,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笨拙。
“大概十几分钟吧。今天路比较堵。”
“平时呢?”
“平时这个时间人比较少,车子也没那么多。”
“哦。”
“可能是因为现在是假期吧。”
“谁的假期?”
“小学生、中学生和大学生,高中生应该有的已经开学了。”
“……高中生很辛苦吗?”
“……我觉得至少大部分不轻松。”
“哦……”
汽车停在了车库里,路缈打开车门,刚站在地面上时还有点晕乎乎的。
以前不是没离开过医院,只是这次的离开意味着换个地方久居,与以往匆匆掠过也无所谓的一幕幕不同,这次慕围的高楼大厦是自己迟早要熟悉的。
突然,惶恐。
在陌生的地方想抓着一些熟悉的东西。路缈请慕云丰打开了后备箱,无视了旁边的“我来吧”,固执地独自把行李箱拽了下来。
她的东西不多,行李不算重,有滑轮的帮助能轻易地拉着走。
不自觉地紧握着拉杆,路缈跟在慕云丰身后三步左右,来到门前,看着他拿出钥匙打开门。
好像安静了一瞬——门开时,路缈有这样的感觉。
“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除了这个声音之外,还有很多陌生的声音,像虫子一样挤在一起。
慕云丰站在门口迟迟不动,路缈走近,抬头看他的表情,像是怔愣和无措。再转头,看向门内,一大堆不认识的人聚在屋子里,此时都正看向她和他,大部分是在看她。
刚才的嘈杂在她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时便息了下去。
她听到有人低声问身边的人“谁啊”。她不在意,问自己的父亲:“我的房间在哪?”
慕云丰回过神,只在面上保持温和:“你的房间在二楼,我带你上去。”
路缈点点头,她面无表情,依然没有放开握着拉杆的手。
“咳嗯!”突然有人发出这样的声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的意图很明显。
路缈循声看去,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老人紧绷着脸,脸上写满了不愉快,他似乎是想直视前方给自己塑造一个威严形象,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路缈差点皱了皱眉——那个人的不愉快过于明显,就像刻意往自己身上泼满了油彩张牙舞爪故作玄虚的下流人。
而且他的颜色好浑浊。
“爸……”慕云丰先给了回应,声音里的压抑听得路缈心里闷闷的。
他转而对路缈说:“小缈,这是你祖父。”
有人笑这称呼正经得太滑稽:“祖父?哎呦!看人家这称呼多正式!”
有人跟着笑,有人知道了原来这是好笑的于是跟着笑,有人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也跟着笑。
路缈从不知道颜色能够如此令人作呕。
“诶,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哄小孩的语气,或是逗弄什么稀罕活物时的语气。
路缈没来由的觉得不愉快,喉咙像被不知名的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让她迟迟开不了口。
慕云丰替她回答:“路缈,她叫路缈。”
问这话的人得到了回答却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哦~慕路缈,这名字真好听。”
头一次听到场面话,路缈在心里想这也不怎么让人开心。
“不是。”慕云丰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很明显严肃了许多,不过就像刚才的压抑一样,别人没听出来,只有路缈听到了,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慕云丰说:“是路缈,她姓路。”
虽然没说“不姓慕”,但现在气氛也足够尴尬了。
“哪个‘鹿’呀?”一个稚嫩的声音凑到身边,穿着蓝色裙子、绑着一个小马尾的小女孩不知何时走到了路缈身边,懵懂地问。
小女孩的家长急忙把她拽了回去,站在原地的路缈刚开口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真是反了天了!”
好吵——这是路缈的第一反应。
是那个浑浊的人。
“不姓慕的人也敢来慕家的地上住,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脸!”
他在说话时用拐杖敲着地板,说到最后一连敲了三次。路缈不懂这行为有什么深意,她只觉得这个人好吵闹。
“你过来!”
对面指过来的食指明显对着自己这边,路缈扭头左右看了几次,再三确认对方是在叫自己。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
刚才慕云丰称对方为“爸”。
所以这个人就是自己“亲缘关系上的祖父”。
突然有点不满。
“你想做什么?”路缈觉得跟对方比起来,自己的语气已经十分温和,却见对方的眼睛瞪得更大,涨红的脸像喝酒上了头。
“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哪来那么多话!”
这个人好像很喜欢问来由。路缈这么想。她站在原地想了三秒,最后松开握着拉杆的手,向老人的方向走。
走到距离他大概有五步的距离,身侧迎来剧痛——是被人用拐杖打了。
突如其来的冲击迫使路缈歪了身子,左手勉强落在地上作为支撑,左腿不得不曲起。
路缈没被打过,她对“打”的认知不算多,在她目前接受的教育里,“打”不是一种可以被无理由地施加于别人或是被施加的事。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但有必要打?而且这个力度……是以教育为目的的吗?不对吧?
“爸!”慕云丰没想到慕天鸿会这么做,焦急地想上前。
“叫什么叫!待会儿再跟你算账!”慕天鸿不管儿子的劝阻,看到眼前的幼童还想站起身,火气上头又用力挥了几下拐杖,势要把她打到跪地不起。
杂乱的击打接二连三地落到身上,路缈咬牙皱眉,抬手试着挡下些力度却不过是杯水车薪。她往身边四周看,注意到桌子上有个茶壶刚好能用,便直接跑到桌子旁边拿起茶壶扔了过去。
茶壶被扔到慕天鸿身上之后又滚到了地上,碎了一地,滚烫的水四溅,离得比较近的人都下意识后退或往旁边躲。
大部分开水都溅到了慕天鸿的腿上,虽然隔着衣服,但还是烫得他生疼。
没留给他发怒的时间,路缈又上前,趁他还没从被惊吓的状态中缓过来,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拐杖。
有几个孩子在看到路缈被打时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偷偷地笑,此时却都被她吓到了。
“你这是干什么呢?!”有几个大人也受了惊吓,不约而同地质问路缈。
“你们闭嘴!”路缈头一次这么大声地说话,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生气地大声吼。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打,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大人都冷眼旁观,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孩子要笑。
如果之后搞明白了真的是她错了,那她会乖乖道歉的,但现在她需要一个解释,在平等的前提下。
慕云丰看着这样的路缈,错愕的表情还没调整过来,嘴角却已不自觉地浮现弧度。
——路知礼的女儿,这样才好,这样才对。
没人注意到他现在的样子。
路缈退后几步,用拐杖指着刚才打了自己的人:“你为什么打我?”
“你还敢问我了?!”慕天鸿不敢置信,被刻意拔高的声音里却藏着怯,对面的小女孩的样子好像唤起了他的噩梦,“我是你老子的老子,我打你天经地义!”
“……”路缈没忍住,露出了无语的表情,不过她忍住了问出“你是智障还是白痴”这句话。
血缘关系和随便打人之间有什么必然的逻辑关系?
“你那是什么脸?你那是什么脸!”手上没了拐杖,慕天鸿只能用力地用手拍着沙发,声音和气势都弱了一大截。
路缈:“……”
头一次遇到如此蛮不讲理的存在,路缈疑惑这人到底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或许是因为世界真温柔?
开个玩笑。
“我做错什么了吗?”路缈勉强耐下性子再问。
“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缺根弦?我刚才就说了,不姓慕的人不配进慕家的门!”
“……”
在医院的时候,有个来探望路知礼的人对路缈说——
【你是继承了你妈妈的姓氏啊,要好好珍惜哦。】
那个人温和恬淡地微笑,蹲下身子轻轻牵起路缈的手,声音轻柔如初春微风,路缈从中听出了些许期许和庄重。
她当时下意识地答“我会的”。
后来了解了姓氏,知道那是一种符号。
自己随了妈妈的姓,便是因缘多加了一层,所以她很高兴。
路缈转过头问慕云丰:“我没有户籍吗?”
慕云丰:“有,户籍上你是知礼和我的长女。”
路缈又问:“这栋房子的所有权归谁?”
慕云丰:“知礼和我共有。”
路缈:“没有别人了吗?”
慕云丰:“没有。”
路缈叹了口气,再看回慕天鸿,说:“我能不能进这个家的门,能不能住在这里,都不取决于你的意愿。”
“你……”慕天鸿咬牙,明显是想反驳,但路缈已经听够了他制造的噪音,也不想再折磨自己的耳膜和眼睛。
“啪!”拐杖被扔到一边,路缈头也不回地走向慕云丰。
“请带我去我的房间。”
她受够这场闹剧了。
*
慕云丰提着路缈的行李箱,带着她上了二楼。
路缈的房间是最里面的一间,走到房门前之后,慕云丰交给了路缈一把钥匙。
“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只有一把,要好好保管,别弄丢了。”
“……”
“能自己收拾房间吗?”
路缈点点头。
慕云丰微笑,然后便起身下了楼。
路缈打开房间,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只剩她把自己的东西摆放。
楼下貌似在吵些什么,不过她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