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狗

作者:诺苦 更新时间:2026/8/29 9:51:07 字数:3159

那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日子。

万里无云云淡风轻轻风和畅畅风惠日日丽风和和光煦景景明风煦煦风澄曜曜景澄空空宇澄明明辨是非非常时刻刻舟求剑剑拔弩张张灯结彩……

真烦!

心里的成语接龙到底为止,年纪还是“孩子”的人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烦躁等负面情绪。

今天很热。

闷热,燥热,太阳是残酷的拷问官,阳光是打在人身上火辣辣的鞭子,连空气都成了帮凶。

祁远原本好好地走在路上,手里提着装了几个冰棍的编织袋,还捏着一个已经沾满了汗水的报警器,不知是因为光线过于晃眼还是热度催发情绪蒸腾而上,他只觉得脑子里各种杂乱的、令他不适的思绪水蒸气一样不停地窜来窜去。

他蹲下身,也没找个遮阳的地方,就这样任凭折磨人的酷热隔着衣服炙烤后背,汗珠黏在额头上、手臂上,或是滴下来打在地面上,编织袋里的冰棍大概也正在融化。

太讨厌了。

理都理不过来。

日常变动,一切却如常。世界没有停止变化,星球没有停止转动,阳光的照射也不过是角度的偏移,大地不皲裂,天空亦无崩毁——一个人的离去,一个孩子的绝望,改变不了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

祁远早已知晓,无论眼泪还是求饶都无用,若是回骂或反击或许还能有点不同。

但现在,他要将不满宣泄给谁呢?他的不解与不甘有谁会在乎呢?

祁远站起身,简单而粗暴地擦拭了汗珠,重新整理好衣服,掂了掂手里的袋子,

没关系,没关系——他早已习惯这样告诉自己,这本不该被丢掉的习惯正在被艰难地拾回。

想到了什么,祁远一手隔着报警器提着袋子的一边,另一只手往袋子里探,抓着一个冰棍包装袋捏了捏。

“……”糟糕。他在心中想道。

到回去的时候,冰棍儿估计就要化完了,只能带几袋子糖水回去交差了吗?

起因是他心情实在郁结,抱着不知道什么心思胆战心惊地对休息日在家的舅舅说想吃冰棍了,能不能出去买一点。

舅舅便什么也不问,只是拿出纸币,在他出门前叮嘱了“路上注意安全”,在他关上门而且走出了几步路之后又追出来给他塞了一个报警器。

难说他当时想的是什么?是安心,还是因为觉得自己在对方看来无关紧要而惶恐?亦或是以最大限度的不安与悲观揣测对方平静的关切表面下可能潜藏的恶意与厌烦?

总之是令他喉咙发堵的,好像淤积了污泥一样的,恶心感——为何无法接受善意?为何无法想象善意?是不是因为我早已被那个垃圾堆同化,成了一个早晚会原形毕露然后迎接理所当然的来自别人的厌恶的垃圾?

现在太阳这么好,腐烂的东西一定会发臭吧。他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一点,或许只是因为无法忍受如此晦暗心情折磨心脏,便神经质一般抓住任何带着些微光亮的思绪点或线条,尽管那不过是被周遭的昏暗衬托的并无多少实在分量的亮光。

祁远走着,想着要不要跑,总觉得没力气,汗水止不住,身体像在经历雨季,热度与湿度都如此黏腻,说禁锢貌似也算恰当。

走到一条巷子附近,突然,听到。

那是从深处传出的声音,混乱、嘈杂……而且熟悉。

祁远实在太熟悉那样的声音了,他听到过多少次?数不过来,其实也没数过,一开始或许数过,但后来真的懒得数了。

感官联通,听觉触动嗅觉、味觉与触觉,于是他想起飘扬的尘土味、被塞进嘴里的各种垃圾的味道,与皮肤泛起的灼痛、钝痛、刺痛或麻木。

糟糕的声音,糟糕的记忆,糟糕的过往,貌似于此时再现。

祁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几个个子高出自己不少的人身后站定。

有人发现了他,因为一个外人悄无声息的靠近而受了惊。

“谁家的小孩?”

凶狠的声音,也有惊讶的意思。

“……”祁远觉得嘴唇干涩粘连,却不自觉地把它们撕开,“你们……在干什么?”

他这样问了,其实没指望得到回答,他问出口了才回过神来,惊讶于自己的作为。

他向前看,向被这几个人包围的角落看。

那是一个生物,模样不像人。祁远专注地、仔细地看,没注意到自己忽略了几声带着质问与驱赶意味的话语。

啊,是狗……吧?

那个模样,应该是狗。

这群人聚在一起是在打狗吗?

为什么?

祁远问了出来,得到的回应是“少管闲事”。

但有一个人,蹲了下来,抬起手臂给他看,那是一片红痕。

“你看,那狗把我咬成这样了,我兄弟们是在给我出气呢。”

假的,伤口不对,伤势也不对。

祁远没被狗咬过,但他被教过——被狗咬了会怎么样、该怎么办,还看过图片与视频。

她教过他的。

妈妈教过他的。

“……”糟糕。

不要想起来。

“骗人的,你这不是咬伤,是擦伤,是在拐角处不小心撞到墙壁了吧?”祁远说,看着对方的眼睛,陌生人的眼睛里有他再熟悉不过的意味,他的声音都发了颤。

“是被狗吓到了?”祁远猜测,然后又推翻,“不对,只是不小心,然后不小心看到这里有狗,没人要的狗……”

只是不小心,在垃圾堆发现了一个不会被庇护的孩子。

“你们只是在取乐……”

那是狗吗?那是他吗?

【停下。】

不要想起来,那道声音,那声音的主人。

【你们恶心透了。】

“你们恶心透了。”

不要想起来,那一天,那个人。

不要想起来……

……

……

……妈妈……

祁远不是第一次庆幸,他擅长忍耐疼痛,不过趴在原本正在挨揍的生物身上是第一次,他还注意着不要把对方压疼了。

祁远第一次庆幸,他的手上一直攥着报警器,按一下就可以。哦,不过他按了好多下,于是尖利的声音在这里响得很夸张。

祁远第二次经历,被制止的施暴,然后,被某人托起身体,入目的是担忧,听到的是焦急难掩关切的询问。

*

“……疼吗?”

医院里,蒋川武一直等到祁远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好才问。

“不疼,我没被打多久。”祁远自然地回答,没有半点委屈或怨怼,甚至还隐约透着点欣喜,眼眶里没有一丁点的泪光。

“……”蒋川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无可奈何一般扶额叹了口气,接着对上他的视线,开口前后的模样很正经,“我不是说你保护狗的行为不对,但是你可以在被他们发现之前按报警器叫我,这么点路,我很快就能赶过来,而且你很可能不用受伤。”

“……对不起。”祁远老实道歉,“我当时冲动了。”

为什么冲动?祁远也说不清。

蒋川武不擅长说教,现在看着祁远低头认真——至少看着是认真的——悔过的样子,再加上孩子现在伤口应该还在疼,他也就暂停了说教。

他决定等自己做好育儿调查查够儿童心理资料做足教育研究准备再继续说教。

“那只狗怎么样了?”祁远问,他的确关心。

“我请人先把它送到宠物医院了。”蒋川武回答,看着祁远的表情,他在思考后添了一句问话,“要去看看吗?”

“要去!”

*

到了宠物医院,从医生那里得知这只狗的状态很不好,长期流浪再加上被一通殴打,情况很糟糕。

祁远问:“能治好吗?”

答案是能治,但需要时间,和……总的来说就是金钱。

“多少钱?”蒋川武问,听到对方一通估算后报出的数字之后也没变表情,“可以,按安全性最高的治疗方案来,钱我待会儿一次结清。”

医生都犹豫了:“这花费真的不小。”

蒋川武:“没事,用的不是我的钱。”

医生没完全懂,但微懂,然后不问了。

跟着舅舅往收费处走,毕竟这么一大笔开销的起因在自己身上,祁远不安地怯怯地问:“用的是谁的钱啊?”

“军骁的。”蒋川武回答。

祁远:“……”

不想听到的名字,不想想起的人。祁远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说抗拒也不是,说安心是胡扯,说欣喜是傻了。

有一句话在喉咙里绕来绕去,绕到他喉咙发疼、发痒,舌根也发苦——熟悉的苦味,他最讨厌了。

蒋川武继续说:“她留下了不少东西,像是钱和书之类的,让我用在你身上。”

心脏似乎停了那么一瞬,祁远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一次之后又活了过来。

“像是你的学费、生活费什么的,她说都用这些钱付,还有那些书,她告诉我说不定你用得上,让我先保管着。”

“……”

祁远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个问题,大概只有当面问她才能得到解答。

*

“大舅,为什么你的姓跟我妈不一样?”

“我们是各随了双亲之一的姓,她们一个姓祁,一个姓蒋。”

“哦~”

“话说狗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早想好了,就是刚刚才确定下来。叫‘蒋遥’怎么样?”

“……改天我带你见见你姥姥们。”

“我会被打吗?”

“说不准。不过她们应该不讨厌保护动物的人。”

“我还是准备一身盔甲吧,能网购吗?”

“休想。”蒋川武正在拆快递,大型包装箱里是刚到的狗狗用品,“我不想再拿那种重得要死的快递了。”

“哦……”

“还好,咱们小区能养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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