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进食

作者:诺苦 更新时间:2026/8/29 9:50:45 字数:2058

人体内各个生理器官的正常运转需要食物的供养,准确地说,需要的是食物中的营养,而食物从外界取得——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单凭自己就得到所有需要的食物是很困难的事,万幸人能够繁殖,也有群聚的意识和最基础的智能,于是复数的人聚到一起,用已有且不需要的东西换得没有且需要的东西。交换的范畴不仅限于食物,因为一起生活的他们需要能够保护隐私的房屋,需要能够遮蔽身体的衣物,需要能够对抗危险的武器……随着人越聚越多,人的需求也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连获取足够的食物都困难的人有了越来越多的欲求,人们逐渐不满足于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开始追求“好的生活”,然后是“更好的生活”,这样的追求没有尽头,人的贪欲却愈加膨胀,然后……

“……人会死。”祁远躺在床上,淡淡地对这则睡前故事发表自己的看法。

“结局是待定呢。”祁军骁翻了翻手中的“故事书”——其实是笔记本,不过上面写了几则故事,勉强称之为“故事书”也不是不行。“你说的也是一种可能。不介意的话,能跟我分享一下你的推理思路吗?”

“外界的东西是有限的,人的贪欲却不断增长,总有一天,人会把一切都吃进肚子里,在没什么东西可吃的时候,就只能饿死。”

祁军骁如往常那般微笑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真是很常规的思路呢。”

然后,她不再说什么,给祁远掖好被子,拿着笔记本便出去了,离开时,她轻轻地关上了门。

先是嘴唇,然后是牙齿和口腔内壁,避无可避地碰到舌头,被齿和舌碾碎翻搅,被咽下之后就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就这样在身体里停留……

“呜……呕——”

这是第几次失败了呢?在舅舅看不到的地方,祁远试着让自己吃下些什么。

在妈妈教了自己更多文字之后,在看到了也尝过了更多种食物之后,祁远知道了自己以前吃过的东西是能用“难吃”来形容的。

那个孤儿院里的饭食是不知原材料是什么的东西,摆在盘子里的那些东西有时是干硬的,有时是黏腻的,有时是普通的糊状物。因为有饥饿做调味料,再加上孩子们对“好吃”和“美味”以及“健康”都没什么概念,所以要吃下那些并没什么困难,吃习惯了的话更是如此。

大部分孩子是那样的。

祁远是个例外,他始终无法习惯那样的“食物”,每次吃饭时只有他吃得最慢最少,有时员工催得急了甚至会直接往他嘴里塞东西,然后祁远就会把已咽下的和还在嘴里的都吐出来——有时是故意的,有时是真的忍不住。

那时的他对“进食”这件事充满抗拒,像是沾了泥的石头要把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到永远离不开那个垃圾场一样的食物是原因之一。

除了食物,就是进食时,别人的样子。

孩子们无论沉默还是争吵都无法摆脱狼狈的影子,大人们站在一旁——大人们站在角落,如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一般笑着,阴影成了笑容的延伸,将那阴暗、潮湿、弥漫着异味的空间笼罩。

声音、味道、表情、光线……

一切的一切涌入祁远的感官,他多少次误以为入口的食物裹了层泥沙,或是内里多了什么粘稠的黑色脏污。

咽不下去。

吐了出来。

然后……

进食总与痛楚相连。

“……”餐具碰到了碗的边缘,发出不算悦耳的声响。

碗,圆形的,粥,白色的,米粒,多的,味道……

祁远用左手拿着勺子,一上一下地晃荡,浸着汤的白色米粒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某种白色虫子的尸体堆叠浸泡。

“……”他用勺子舀起一口,此时才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惊惧袭上胸口,他极力压抑将要错乱的呼吸。

不能洒,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麻烦没用的孩子,不能……

终于将这口饭送入口中,咀嚼时难免尝到味道,想起以前折磨着味觉的酸苦,他便不想多尝,只把米粒和着汤囫囵吞下,他用了太多力气来维持表情,在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之后抬起眼,对上倚着桌子站的那个人,勉强露出笑。

“很好吃。”

有时候孤儿院里会来一些不一样的人,每到那种时候,餐食都会变个样。院里的大人总要趁那些人注意不到的时候告诉孩子们——说“好吃”。

“好吃”,这是必须说的,能减少责难,让那粗暴的手不落在自己的头上,幸运的话可以得到糖。祁远隐约意识到那是“规则”,但他没意识到他如今身处的地方并不是那个规则一定会生效的地方。

那个人——妈妈没说什么,她直起身子,往厨房走去,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

放在桌子上,他看到那是黑糊糊的,泛着热气的。

“吃。”她说。

“……”

抗拒、厌恶、反感。

或许还有失望。

祁远将全部压下,乖巧地将双手伸出,碰到碗身时被烫了一下,有点疼,不小心没能压住表情。

为了弥补这一失误,他表现得更加积极,以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速度将碗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将这黑色的糊状物舀满一勺,不吹散热气就往嘴里送。

很烫,很痛。

……很……奇怪?

软软的,有点滑滑的,不讨厌,还有……暖暖的,有点轻飘飘的。

“……好吃。”他说,他从至今为止学到的词句中挑选了一个最能表达他的心情的,也是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好吃”是什么意思。

“这是甜的。”她说。

“甜?”祁远抬头看她,满脸的疑惑与求知。

“一种味道。”她笑着说,“看来你喜欢甜的?”

“我喜欢甜的?”祁远重复。

他喜欢甜的吗?

喜欢又是什么样的?

他现在的心情该怎么说?

奇怪的,奇怪的。

他的心里好像长了一棵树,枝叶拥抱阳光,便有斑驳光影投下,有漂亮的小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有微风吹得翠绿叶子飒飒地动、沙沙地响。

小鸟“啾”、“啾”地叫着,伴着风的节拍绕着树在笑,在唱,在跳舞。

好奇怪,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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