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超市卷帘门缓缓落下，只留最下面一条不到半米高的缝。
田中诚弯腰确认了一遍门锁，直起身时顺手锤了两下发酸的后腰。
“都回去。”
“今天谁再在外面晃到天黑，明天要是缺胳膊少腿，别指望我给你算工伤。”
旁边年轻店员没忍住。
“店长，我们下班以后本来也不算工伤吧？”
田中诚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让你别缺胳膊少腿。”
“……有道理。”
经历过刚才那场袭击，长泽北路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很多。
警方的临时警戒线还没拆，远处十字路口停着两辆警车，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清理被灾兽掀翻的护栏。
夕阳从楼群之间斜照下来。
空气已经没中午那么燥热，却还残留着沥青、灰尘与某种东西烧焦后的怪味。
悠圣拎着一袋刚结完账的食材，低头检查了一遍。
土豆。
洋葱。
胡萝卜。
牛肉。
“今晚做咖喱。”
他抬起头。
“你出一半钱。”
秀一站在旁边看手机。
“没钱。”
“你今天发工资了。”
“那是下个月房租。”
“你昨天还说下个月的房租下个月再想。”
“人是会成长的。”
悠圣盯着他。
“你成长得还挺快。”
秀一把手机塞回口袋。
“谢谢。”
“没夸你。”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浅川澪从员工通道另一侧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工作服。
米白色薄外套松松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下身则是简单的深灰长裤与白色运动鞋。
工作时束起的黑发已经散开。
过肩长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只是脸色明显比下午更差。
唇色很淡。
左手始终藏在袖口里面，走路速度也比平时慢。
悠圣看了两眼。
“她真没事？”
秀一顺着他的视线瞥过去。
“你去问。”
“我下午问了。”
“她怎么说？”
“没事。”
“那就是没事。”
悠圣扭头看他。
“你平时发烧四十度也说自己没事。”
“所以？”
“所以你们这种人的‘没事’没有参考价值。”
“那你还问我。”
“……”
悠圣忽然觉得这话没法接。
澪也看见了他们。
走近以后停了一下。
“还不走？”
悠圣晃了晃袋子。
“准备回去做饭。”
澪看了一眼。
“咖喱？”
“你怎么看出来的？”
“土豆洋葱胡萝卜牛肉。”
“也可能炖牛肉。”
澪指了指塑料袋最上面露出来的盒子。
“咖喱块。”
悠圣低头。
“……”
秀一在旁边很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笑了。”
“错觉。”
澪嘴角也稍微弯了一下。
悠圣懒得理他们。
“对了，要不要一起吃？”
澪愣了愣。
“我？”
“反正做一锅。”
“不了。”
回答得很快。
悠圣还没继续，澪已经补了一句。
“今天有点累。”
“也是。”
悠圣没有强留，只是又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
“真不去医院？”
澪额角像是跳了一下。
“你今天已经问第三遍了。”
“第三遍你也没去。”
“因为我没事。”
“你——”
秀一伸手拍了一下悠圣肩膀。
“算了。”
悠圣回头。
秀一语气很平。
“别人又不是小孩。”
澪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明天见。”
她摆了一下手。
转身离开。
悠圣望着她的背影。
“我怎么感觉她有点生气？”
“因为你烦。”
“我这是关心。”
“烦人的人一般都这么觉得。”
“秀一。”
“嗯？”
“今晚你别吃了。”
秀一沉默两秒。
“我觉得你今天特别体贴。”
“晚了。”
两个人沿着另一侧街道往公寓方向走。
谁也没有回头。
所以没人看见，已经走过路口的浅川澪突然扶住了路边的灯杆。
她低着头。
呼吸一下变得急促。
“哈……”
左手腕很疼。
不是伤口裂开的那种疼。
是皮肤下面，有某种东西正顺着血管，一点一点往上钻。
澪迅速拉起袖口。
原本只有一条细长伤痕的位置，此刻已经浮现出数道暗红色纹路。
它们以伤口为中心，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澪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什么时候……”
昨天没有。
下午战斗结束时也没有。
手机忽然震动。
澪立刻掏出来。
屏幕自行切进了一个普通人无法进入的界面。
黑色底图。
中央是临江市的简易地图。
一个红点正在她所在的位置不断闪烁。
【异常反应确认。】
【距离：0M。】
澪盯着那个数字。
零？
她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
左手腕的皮肤猛地鼓了起来。
“唔！”
她一把按住手臂。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血肉下面顶了出来。
不能待在这里。
澪没有迟疑。
抬头确认了一眼周围，转身便朝远离住宅区的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
穿过两个路口后，前面是一条通往旧河堤的小路。
两侧商铺大多已经搬空，卷帘门上贴满褪色的广告和拆迁通知。
再往里面，则是高架桥下一片废弃许久的停车场。
没人。
足够了。
澪快步走进去。
高架桥遮住大半夕阳。
一根根粗大的水泥立柱撑起阴影，地上散着碎石、烟头和被风卷进来的塑料袋。
她走到停车场中央才停下。
左手已经抖得很厉害。
“出来。”
澪盯着四周。
没有声音。
“既然进了我的身体，就别装死。”
还是没人回答。
澪低头。
暗红纹路突然停止了扩散。
紧接着——
噗！
一根黑色尖刺从她手腕的伤口里猛地钻了出来。
鲜血瞬间染红袖口。
澪闷哼一声。
右手已经抓住那根东西。
没有犹豫。
直接拔。
黑刺带着血落在地上。
长度不过一根手指。
像一截漆黑的细骨。
可下一刻。
那截骨头动了。
咔。
黑刺从中央裂开。
数条细得近乎看不清的肢体从里面伸出，扎进地面。
身体随即开始膨胀。
十厘米。
三十厘米。
半米。
一米。
几次呼吸之间，一只接近两米长的漆黑怪物已经趴在澪面前。
形似蜘蛛。
八条肢体却细长得不像能支撑身体。
躯干中央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圆形口器。
澪看见它的瞬间便明白过来。
“寄生型……”
是什么时候？
战斗服破损的时候？
还是碰撞那一下？
念头只在脑中停留了一瞬。
怪物已经扑了上来。
澪抬手。
蓝色光芒自脚下升起。
黑色长发迅速被浅蓝覆盖，发尾向后扬起。
衣物在光中重构。
银白色护甲覆盖肩部与手臂，贴身的蓝白战斗服包裹身体，过膝战靴踏落地面。
一柄接近她身高的银色长枪落进掌心。
下一秒。
枪尖与怪物正面相撞。
轰！
气浪横扫。
地面灰尘骤然炸开。
澪只后退半步。
右手压枪。
腰身旋转。
长枪顺势向上一挑。
体型比她大出数倍的怪物直接被掀上半空。
“还挺弱的。”
澪抬头。
踏步。
一枪贯入中央口器。
蓝光爆开。
砰！
怪物在空中炸成大片黑色碎块。
澪没有收枪。
她站在原地。
静静看着那些落下来的东西。
一秒。
两秒。
第三秒。
其中一块黑肉突然动了一下。
澪眼神瞬间冷下来。
紧接着。
第二块。
第三块。
所有残骸同时开始蠕动。
它们没有重新组合，而是分别生出了细长肢体。
一只变成两只。
两只变成四只。
几秒钟后。
停车场四周已经响起令人牙酸的密集爬行声。
澪握紧长枪。
“……原来如此。”
分裂。
那就麻烦了。
与此同时。
停车场外。
悠圣蹲在路边翻了半天口袋。
然后抬起头。
“坏了。”
秀一走在前面，头都没回。
“什么？”
“钱包。”
“丢了？”
“好像落休息室了。”
“那你回去拿。”
“陪我。”
“不要。”
“咖喱。”
秀一停下脚步。
回头。
“你威胁我？”
“对。”
“卑鄙。”
“有效就行。”
五分钟后。
两个人原路返回。
结果还没走到超市，悠圣便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拐进旁边小路。
“那不是浅川吗？”
秀一看了一眼。
“像。”
“她怎么跑那么快？”
“不知道。”
“刚才还说累。”
“可能突然不累了。”
悠圣盯着他。
“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别管？”
“非常希望。”
“那你自己回去。”
悠圣已经往小路走。
秀一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两秒。
叹了口气。
还是跟了上去。
“我只是怕你死了今晚没人做饭。”
“行行行。”
等两人走到废弃停车场附近时，里面正好传出一声巨响。
悠圣脚步立刻停住。
蓝色光芒从立柱之间一闪而过。
紧接着，那个他们刚刚还在超市里见过的女人，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浅蓝色长发。
银色长枪。
蓝白战斗服。
悠圣张了张嘴。
“……”
他扭头。
看秀一。
再扭回去。
看看里面。
“浅川？”
“嗯。”
“蓝枪？”
“嗯。”
“她就是昨天那个？”
秀一看他。
“这还需要其他证明吗？”
悠圣沉默了足足三秒。
“所以她下午说肚子疼……”
秀一：“……”
“你是真的很在意这个。”
停车场里忽然响起一连串爆裂声。
两人同时收声。
澪已经被逼到了中央。
十几只黑色幼体从立柱、地面甚至顶部同时扑向她。
长枪横扫。
蓝光将最前方三只斩碎。
可碎掉的东西落地后又迅速开始生长。
越杀越多。
澪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不能继续打碎了……”
她迅速后撤。
枪尾点地。
一只怪物从侧面扑来。
澪侧头避开，枪身绕过肩侧，精准地将怪物钉死在立柱上。
不炸。
不切。
先固定。
第二只从脚边钻来。
她抬腿踢开。
第三只落到肩上。
尖锐肢体刺进护甲缝隙。
澪眉头一皱。
反手直接抓住，狠狠砸向地面。
可更多已经围了上来。
她的动作开始变慢。
左手本来就有伤，下午又连续经历战斗。
刚刚为了逼出寄生体还进行了第二次变身。
体力和能量都已经快到底了。
悠圣也看出来了。
“她不行了。”
秀一看着里面。
没回答。
“喂。”
“嗯。”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悠圣回头看他。
秀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我这样的普通人现在还能做什么？”
“……也是。”
悠圣重新看向停车场。
下一秒。
澪忽然将长枪重重插进地面。
大片蓝色纹路沿着水泥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秀一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要一口气全烧掉。
以她现在的状态？
疯了。
澪双手握住枪身。
蓝光越来越亮。
只要把所有残骸连同这些东西一起彻底蒸发……
手腕却在这一刻猛地一痛。
“呃……”
光芒乱了一瞬。
紧接着。
反噬顺着手臂冲进身体。
澪脸色骤白。
蓝光直接熄灭一半。
长枪甚至差点脱手。
她单膝砸在地上。
周围的怪物已经扑了过来。
秀一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缓缓收紧。
指尖有一瞬极轻的热意。
他闭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
“浅川！”
身旁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秀一猛地睁眼。
“悠圣！”
没拉住。
悠圣顺手抄起地上一截废弃铁架，冲进停车场。
第一只黑色幼体扑过来的时候，他几乎完全靠本能横着抡出去。
砰！
怪物被砸飞。
悠圣自己手都震麻了。
“这么硬？！”
澪抬起头。
看见他那一刻，整张脸都变了。
“你进来干什么？！”
“帮忙！”
“你拿根铁棍帮什么忙？！”
“我——”
悠圣看了一眼手里弯掉一半的铁架。
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澪已经咬牙站起来。
“出去！”
“马上！”
“现在！”
“你先能站稳再说！”
“你留下只会碍事！”
这句话毫不客气。
悠圣张了张嘴。
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他就是碍事。
普通人的身体。
普通人的力量。
甚至连这些小东西都砸不死。
可现在让他转身？
做不到。
一只幼体突然从立柱后方扑出。
悠圣根本没看见。
澪眼神一变。
“低头！”
长枪已经先一步刺来。
蓝光贴着悠圣耳边掠过。
怪物在背后炸开。
而澪也因为强行出手彻底失去平衡。
身体向前倒下。
悠圣下意识接住她。
“喂！”
手掌碰到澪手臂的瞬间。
世界忽然变了。
所有声音都还在。
可又像被什么东西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悠圣怔怔看着怀里的人。
无数浅蓝色的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从她心口蔓延。
穿过脊椎。
手臂。
腿。
最后延伸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有些明亮。
有些已经黯淡。
左臂附近甚至出现了大片断裂与闪烁。
他明明从没学过这些东西。
却在看见的一瞬间就懂了。
损伤。
过载。
不稳定。
连接不足。
而在所有光线汇聚的位置。
有一个空缺。
悠圣低头。
自己的右手正在发光。
发着金色的光。
一道极细的金线从掌心延伸出去。
停在澪胸前。
没有自行接上。
它在等。
等什么？
悠圣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
——她得同意。
“浅川。”
澪正在喘气。
“干什么？”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点离谱。”
“那就别说。”
“我好像能帮你。”
澪抬眼。
“你刚才已经帮了很多倒忙。”
“我知道。”
悠圣难得没有反驳。
他伸出手。
金色光芒在掌心越来越清楚。
“但这个不一样。”
澪盯着他的手。
她也感觉到了。
那道金光出现的一刻，自己体内几乎枯竭的力量竟然产生了回应。
像在等待某个命令。
这种感觉让她本能地警惕。
“这是什么？”
“不知道。”
“……”
“真不知道。”
悠圣咬了下牙。
“可我感觉，只要你答应，我就能接进去。”
“接什么？”
“你的力量。”
澪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神经病。
悠圣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怪。
“十秒。”
他说。
“就试十秒。”
“出问题你马上断。”
澪问。
“你会断？”
“……我感觉我会。”
“你的能力全靠感觉？”
“目前是。”
一只怪物沿着地面高速扑来。
澪抬手打出一道蓝光。
动作明显比刚才更勉强。
没时间了。
她看了一眼悠圣的手。
“十秒。”
“嗯。”
“超过十秒——”
“你揍我。”
“不是。”
澪抓住他的手。
“我杀了你。”
悠圣：“……”
下一瞬。
金线接上。
轰——！
一道金色光环从两人脚下骤然扩散。
停车场里的灰尘被瞬间推开。
澪猛地睁大眼睛。
原本接近枯竭的力量，像被人从干涸的河床上方直接打开了一座水库。
蓝色光芒疯狂涌入身体。
一切都在扩张。
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原本力量的边界。
而现在。
那条边界正在被强行推远。
长枪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紧接着——
战斗服也开始变化。
肩部原本厚重的银白护甲率先崩解成光。
澪一愣。
“等等——”
蓝白光芒已经沿着身体重新编织。
战斗服迅速收束，化作一套更加轻盈贴身的蓝白战装。
雪白的上身结构贴合腰线，双肩完全露出，只有一道深蓝色高领结构自锁骨向颈侧收拢。
腰部两侧则被明显削去大片实体布料，只剩金蓝交织的能量纹路贴着身体延伸。
下身变成高叉式深蓝战衣，外侧覆着两片短而利落的白色分叉衣摆。
大腿几乎完全解放出来。
原本笨重的护腿也重新构筑成长过膝盖的银蓝战靴。
一道纤细金纹从靴口一路盘绕而上，在左腿外侧形成一个像环一样的王纹。
澪低头。
“……”
她甚至忘了周围还有怪物。
悠圣也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一眼。
澪猛地抬头。
“你干的？”
“不是！”
“那它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怎么知道！”
“腰这里为什么——”
“现在是讨论衣服的时候吗？！”
澪咬牙。
“最好不是你。”
她松开悠圣的手。
转身。
银色长枪随她抬起。
枪身上的蓝纹之间，已经多出了一条极细的金色脉络。
怪物群再次扑来。
澪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
世界忽然变慢了。
每只怪物的位置。
距离。
移动方向。
甚至下一次落点。
全部清晰得像提前写在眼前。
她脚下一踏。
枪尖刺出。
第一只怪物被整只钉穿，却没有炸开。
枪身横扫。
第二只被直接扫进第一只身体。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数只怪物被强行聚到同一个方向。
澪旋身。
脚跟落地。
枪尖前方的空气骤然塌缩。
蓝光中混入一缕金色。
轰——！
一道巨大的金蓝光束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从最细小的组织开始彻底蒸发。
所有黑色幼体。
残骸。
散落在地面的肉块。
连一丁点能够继续分裂的组织都没有留下。
光柱撞上远处墙面。
整片停车场剧烈一震。
随后安静下来。
澪站在原地。
长枪保持前指。
浅蓝色长发在尚未散尽的气流中飞扬。
她第一次知道。
自己的力量还能这样用。
“……”
悠圣也看呆了。
半晌。
“这么强？”
澪回头。
“这是我的力量。”
“我知道。”
“所以不要一副都是你功劳的样子。”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了。”
“……”
悠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下一秒。
澪身上的蓝光突然再次拔高。
她脸色一变。
“等等。”
明明战斗已经结束。
力量却没有停。
金蓝色纹路还在继续变亮。
像一扇刚刚被打开的闸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关闭。
澪手里的长枪开始发出高频震鸣。
太多了。
再这样下去——
会超过身体上限。
悠圣也感觉到了。
那种联系还在。
而且比刚才清晰得多。
他能感觉到澪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失控。
也能感觉到，自己可以管。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浮现。
悠圣下意识开口。
“停。”
没有变化。
他皱眉。
下一秒，换了一个更准确的词。
“解除。”
啪。
所有光芒瞬间熄灭。
澪整个人僵住。
银色长枪最先崩解。
随后是浅蓝长发。
金纹。
进化后的战装。
所有属于变身状态的东西都像被直接拔掉电源，顷刻消失。
黑色长发重新落回肩头。
米白色外套与原本的衣物恢复。
停车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车辆经过高架桥的声音。
澪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
看向悠圣。
悠圣也在看自己。
“……”
澪问。
“我刚才有解除吗？”
“好像没有。”
“我也觉得没有。”
“那……”
两个人一起沉默。
悠圣试探着指了指自己。
“我？”
澪的表情开始变得危险。
“你最好解释清楚。”
“我刚获得这种力量五分钟。”
“那你就敢让我跟你连？”
“不是你答应的吗？”
“你还敢顶嘴？”
“……”
悠圣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
虽然澪已经解除变身。
那条联系却没有完全消失。
悠圣依旧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
左手在疼。
很疲惫。
心跳比平常快。
还有……
生气。
这个不用能力也看得出来。
“我好像还能感觉到你。”
澪眼神更加不善。
“哪里？”
“什么哪里？”
“你感觉到我哪里？”
悠圣一愣。
“状态啊。”
“说清楚。”
“左手疼，身体很累，心跳有点快……”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这话确实越听越不对。
澪抱起手臂。
“继续。”
“没了。”
“真的？”
“真的。”
悠圣沉默一下。
“还有你现在很想揍我。”
澪点头。
“这个很准。”
“……”
不远处。
秀一站在阴影里。
从那道金光出现以后，他就没再说过话。
懒散的神情早已消失。
他看着悠圣。
又看了一眼澪。
连接。
强化。
对变身的直接干涉。
甚至能够不经过本人意愿，强行解除已经建立联系的变身状态。
不会认错。
组织以前把这种人称作操纵者。
但那只是研究员在报告里的名字。
更早的一些资料里，还有另一个称呼。
王。
秀一曾经见过一个。
隔着实验室的玻璃。
瘦得几乎不像活人。
组织试图让那个人和他建立连接。
失败了。
后来……
那人死在了别的实验里。
秀一眼神冷了一瞬。
过去很多年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为什么偏偏是悠圣。
麻烦。
真的麻烦。
如果那些人还在找这种东西……
“秀一。”
悠圣终于想起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秀一抬眼。
脸上的情绪已经全部收了起来。
“干嘛？”
“你刚才都看见了吧？”
“嗯。”
澪也转过头。
她直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的身份。
彻底暴露了。
空气短暂安静。
秀一看着她。
几秒后。
开口。
“蓝枪。”
澪没说话。
“肚子挺疼。”
“……”
悠圣没忍住。
“噗。”
澪猛地转头。
“你笑什么？”
“没。”
“你刚才笑了。”
“想到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我老婆生了，啊不对……我钱包可能没丢。”
“……”
澪第一次产生了连他一起打的冲动。
秀一已经转身。
“走了。”
悠圣愣住。
“你不问？”
“问什么？”
“我刚才好像觉醒了不得了的能力。”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恭喜。”
“不是，你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
秀一头也不回。
澪望着他的背影。
眼神慢慢眯起来。
太平静了。
从看见自己变身开始。
这个人始终没有真正惊讶过吗？
悠圣已经跑到前面。
忽然停住。
“等等。”
秀一回头。
“又怎么？”
悠圣脸色僵住。
“钱包。”
“嗯。”
“我们不是回来拿钱包的吗？”
“是。”
“那我们为什么现在又往家走？”
秀一沉默两秒。
“因为你蠢。”
“卧槽！”
悠圣转身就往超市方向跑。
“店长不会已经走了吧！”
夕阳已经快要完全沉进楼群。
停车场里最后一点金色光线也渐渐褪去。
秀一站在原地，看着悠圣跑远。
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
“王……”
声音不大。
刚好走到身后的澪却停住了。
“你说什么？”
秀一顿了一下。
回头。
神色自然得看不出一点问题。
“我说他像个王八。”
远处的悠圣猛地转身。
“我听见了！”
秀一面不改色。
“听错了。”
“你刚才绝对骂我了！”
“有证据吗？”
“浅川也听见了！”
澪看了秀一一眼。
又看向远处的悠圣。
沉默两秒。
“没听见。”
“你们两个？！”
澪第一次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秀一已经慢悠悠往前走。
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王。
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又为什么偏偏是悠圣。
他低下眼。
算了。
反正跟自己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