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七分。
临江北桥下游。
那艘货船距离桥墩只剩不到两百米。
平时这个距离并不算近。
以一艘航速已经降下来的内河货船来说，只要动力、舵机和水流还正常，怎么都还有调整空间。
问题是现在没有一样东西正常。
船头明明已经在向左打。
整条船却还在横着移动。
江面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高度差，左侧水面像被垫高了数米，右侧则陷出一道宽阔低谷，大量江水正沿着根本不存在的“斜坡”疯狂倾泻。
螺旋桨搅出的白浪甚至被硬生生拧向侧面。
船长抓着无线电，声音已经喊到变形。
“舵没用！”
“右侧推进器最大！”
“已经最大了！”
“抛锚！”
“这个速度抛锚会翻船！”
驾驶室里所有警报都在响。
然后有人抬头。
隔着被水汽打湿的玻璃，看见那根越来越近的桥墩。
没人再说话。
---
桥岸外围。
年轻消防员已经把秀一刚才的判断通过对讲机报了上去。
一开始得到的回应并不算积极。
现场同时有几十处险情。
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年轻人看了几眼江水，说四十多秒后异常会再次出现，又说货船要撞桥，这种信息正常情况下不可能直接成为救援依据。
可问题是他前一次真的说准了。
几乎分秒不差。
而那艘船现在也确实正在失控。
消防员放下对讲。
“上面问你能不能确定。”
秀一看着江面。
“不能。”
“……”
消防员都懵了一下。
“那我怎么回？”
“回不能。”
秀一说道，“但让桥下的人先走不会有损失。”
“船要是不撞呢？”
“最好。”
消防员看了他几秒。
忽然觉得这话好像没毛病。
他重新拿起对讲。
秀一却已经开始往前走。
“你去哪？”
“看清楚一点。”
“前面是封锁区。”
“我不进桥。”
“那也——”
秀一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下一次变化可能不到四十秒。”
消防员动作一僵。
“为什么？”
“越来越快。”
他抬了抬手机。
屏幕上已经记录了几组数据。
46。
50。
43.8。
并不是严格递减。
但波动正在明显缩短。
更麻烦的是每一次异常之前，江面的前兆正在越来越明显。
木板。
浮标。
泡沫。
甚至连水汽都会先一步被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拉偏。
秀一不知道核心到底在做什么。
可这种东西有一个非常令人讨厌的共同点。
失控往往不会自己变好。
“告诉你们的人。”
秀一说道。
“别只记四十秒。”
“看水。”
“水一旦反着走，最多就几秒的反应时间。”
消防员这次没再问他为什么一个超市员工知道这种东西。
直接拿起对讲机。
---
桥上。
澪也看见了那艘船。
巴士已经重新回到相对安全区域，最后几名乘客正在被救援人员带走。
她拔出长枪。
枪尖离开桥面的瞬间，原本被压住的裂口又发出一声金属呻吟。
但那已经不是眼下最危险的位置。
货船才是。
主桥桥墩已经在第一轮水墙中受过一次冲击，如果再被一艘满载货物的船侧面撞上——
澪根本不敢赌会发生什么。
她朝江侧冲出两步。
连接里突然传来一道很明确的压制。
力量从55%继续降低。
四十。
三十五。
澪脚步一顿。
“悠圣？”
没有通讯。
只是连接。
可她已经知道是谁。
为什么降？
她下意识往远处看。
隔着水雾和混乱车辆，根本找不到那个戴黑色全盔的人。
下一瞬间。
力量重新上升。
45%。
然后停住。
澪忽然明白了。
是在试。
悠圣也在试着寻找一个既能保持高速行动，又不会让她每一步都浪费力量的范围。
她没有反抗，只是继续往前。
桥边一个消防员刚想拦。
蓝色身影已经跃了出去。
“蓝枪？！”
澪脚尖踏上断裂护栏。
下一步直接落到一根横跨桥外侧的维护钢梁上。
再下一步。
整个人已经冲向桥墩方向。
---
“浅川去下面了。”
悠圣突然停住。
旁边的抢险负责人还在指挥他搬开一段压在车辆上的金属隔离架。
“什么？”
“没事。”
悠圣重新抓住钢架。
双臂发力。
数百公斤的扭曲金属被硬生生掀起来。
两名救援人员迅速把下面的人拖走。
悠圣放下以后，立刻看向桥外。
虽然看不见澪。
但连接里的位置感正在向下、向前迅速移动。
而且她没有排斥刚才的输出调整。
这让悠圣第一次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以前总觉得那道连接像是一根线。
自己在这一边。
浅川在另一边。
最多就是通过这根线，把她的力量拧大或者关掉。
可现在不一样。
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
自己在替她把某些东西托住。
她想往前的时候，他不用推。
只要别让多余的重量拖着她。
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楚。
悠圣却忽然觉得顺手了很多。
于是连接里的输出再次变化。
45%。
38%。
在澪脚下踩住最后一段维护梁的瞬间——
70%。
远处。
蓝白色身影骤然加速。
悠圣自己都愣了半秒。
真的可以。
---
货船驾驶室。
船长已经准备下令全员弃船。
然后甲板上有人突然喊。
“桥上！”
“什么？”
“有人下来了！”
船长抬头。
只看见一道蓝色身影沿着桥墩外侧高速下落。
长枪在半空划出一圈银光。
下一秒。
轰！
枪尖刺入桥墩侧面一处维修钢构。
澪借着枪身骤停。
整个人悬在江面十几米上方。
货船正从她面前横移过去。
距离桥墩——
一百二十米。
她看了一眼船。
又看水。
直接在连接里轻声说道：
“悠圣。”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事实上不能。
可连接另一头立刻有了反应。
输出升到80%。
澪笑了一下。
“行。”
她双脚踩住钢构。
猛地拔枪。
随后——
直接朝船跳了下去。
---
“她疯了？！”
桥上的人看见蓝枪从桥墩上跃向货船，几乎同时喊出声。
澪在半空调整身体。
风、水汽、错误重力同时拉扯。
下一轮异常已经开始出现前兆。
江面上漂浮物在逆流。
她看见了。
三秒？
不。
可能更短。
落地前一瞬。
异常方向骤然偏转。
澪原本朝甲板坠落的身体突然被向桥墩方向横着甩出去。
就在这时。
连接中的力量瞬间从80%压到不到20%。
澪眼神一动。
如果还是刚才的爆发状态，她这一下必然会因为自身速度和异常拉力叠加，直接撞向船侧吊机。
现在却刚好。
她长枪横扫。
枪尾勾住一根绷紧的固定钢索。
身体借势绕出半圈。
战靴稳稳踩上甲板。
轰！
金属甲板凹下一小块。
蓝色长发在身后甩开。
甲板上的船员全都愣住。
澪抬头。
“所有人进舱！”
“别留在甲板！”
没人动。
她提高声音。
“快！”
这次人全醒了。
---
澪冲到船头。
真正站上船以后，她才更加清楚这东西现在受到的力量有多乱。
船体明明重量数千吨。
可某些瞬间竟轻得像会被江水直接抬离水面。
接着又重得让整个船身下沉。
左右受力还不断变化。
用蛮力硬推？
她做得到一点。
但没有意义。
就算现在给她100%输出，也不可能站在一艘本身无固定点的船上，把整艘船凭空“推”去别处。
必须给它一个锚。
澪抬头。
看见了桥墩外侧一组粗大的检修钢索。
再看看船头。
有办法。
---
外围。
秀一也看见了。
或者说。
他猜到了澪准备做什么。
远处蓝枪站在船头。
长枪指向桥墩外侧。
秀一视线顺着过去。
钢索。
船头系缆桩。
桥墩维护结构。
“……”
可以。
但有一个问题。
下一次方向变化如果正好把船拉向桥墩，钢索会先断。
澪也可能被一起甩出去。
秀一低头看手机。
计时。
第三十一秒。
江面开始出现反向波纹。
“来了。”
消防员已经不需要问。
立刻对着频道大喊：
“异常前兆！全员固定！”
秀一却继续盯水。
不对。
不是同一个方向。
这次浮标往上游偏。
船下方的水却在往外散。
方向会——
“西北！”
他突然喊。
消防员一愣。
“什么？”
“下一次拉向西北！”
“你确定？”
“现在确定。”
秀一指向货船。
“告诉蓝枪！”
“我们没有她频道！”
“现场广播！”
消防员转头就跑。
---
桥上高音广播很快响起。
“蓝枪！”
“下一轮异常疑似向西北方向偏转！”
“重复——西北方向！”
货船上的澪抬头。
这个判断哪来的？
她来不及想。
西北。
会短暂把船拉离桥墩。
这是一次机会。
澪瞬间改变方案。
她没有立即用钢索固定。
反而把长枪钉进船头甲板。
身体压低。
等。
船员已经全部撤入舱内。
整个甲板只剩她一人。
异常来了。
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力”。
只是整艘货船突然猛地向西北方向一偏。
船内爆出一连串金属撞击声。
船头开始远离桥墩。
就是现在。
“悠圣！”
这次她喊得很大。
连接另一端也像在同一时间读懂。
20%。
瞬间拉满。
100%。
蓝白金色纹路同时在她身体和长枪上亮起。
澪拔枪。
一步踏碎脚下甲板表层。
整个人借着异常拉力反方向冲向桥墩。
长枪甩出。
带着一根从船头应急索盘里抽出来的粗缆绳。
枪身在半空高速旋转。
咔！
精准穿过桥墩外侧的钢构环。
缆绳绕过去。
回到船侧。
澪落地。
抓住缆绳。
大喊：
“收绞盘！”
船员从驾驶舱里看见。
立刻操作。
缆绳绷紧。
整艘船在异常方向消失前被强行拉出一个新的角度。
船头擦着桥墩外围过去。
最近的时候——
不到六米。
巨大的船身从桥下横擦而过。
水浪拍在混凝土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最终。
没有撞。
---
桥上先是安静。
随后不知道谁吼了一声。
现场一下炸开。
澪却没有笑。
因为连接里的力量已经在她主动控制下重新下降。
100%。
60%。
30%。
最后稳定在25%。
她单膝落在甲板。
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刚才连续几个瞬间的调整太极限。
如果悠圣慢一点。
或者她犹豫一下。
船现在已经撞上去了。
她抬头看向桥面。
明明隔得很远。
却知道那个人就在上面。
“……”
嘴角还是轻轻扬了一点。
---
悠圣也松了口气。
连接里的压力明显下降。
她成功了。
旁边救援人员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像放松下来。
只有悠圣自己明白。
刚才那几次输出变化，几乎不是经过思考。
浅川在动。
他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放。
什么时候该收。
这种感觉……
比训练时顺得太多。
“黑头盔！”
有人喊。
悠圣回头。
“这里！”
一辆中型客车前轮卡进了桥面裂口。
车里还有伤员。
他立刻过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
田中已经被消防人员从辅道转移到了更安全的临时救护区。
腿上有一点撞伤。
胸口被安全带勒得发疼。
除此以外确实没大事。
护士刚给他测完血压。
田中坐在折叠椅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脑子里那堆东西还没有完全消化。
浅川。
蓝枪。
这两个词现在重叠在一起。
想到过去几个月店里的各种情况，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傻
田中正想着。
前方救援区域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
“来两个！这边梁压住了！”
田中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戴黑色全覆头盔的人正和消防员一起抬一段变形钢梁。
看不见脸。
衣服也很普通。
可田中看了几秒。
眉头慢慢皱起来。
身高。
体型。
还有那种搬东西时习惯先把右脚往后撤半步的动作。
怎么看着……
有点眼熟？
钢梁被抬起。
下面的人拉出来。
黑头盔男人刚松手。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悠——”
只喊了半个音。
戛然而止。
田中猛地转头。
秀一站在临时指挥区外沿。
嘴已经闭上。
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田中：“……”
黑头盔也僵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
慢慢对上视线。
虽然看不见脸。
但田中现在已经不用看脸了。
他缓缓抬起手。
指了一下那个黑头盔。
又指秀一。
最后指了指远处还没回桥面的蓝枪。
表情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荒谬的空白。
秀一站远处。
沉默两秒。
然后非常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田中：“……”
他慢慢放下手。
靠回椅子。
闭上眼。
妈的。
三个。
不对。
秀一看起来还是普通人。
应该两个。
可为什么那个最不正常的偏偏看起来最普通？
---
悠圣当然不知道自己身份已经被田中猜穿了。
他现在正顶着一段开始下沉的桥面连接梁。
桥体第二次水冲之后，多处伸缩结构都出现了问题。
刚才又因为方向异常横向受力。
一块原本只承担部分载荷的辅助梁正在发生错位。
如果直接断开，上面那一段撤离通道会立刻出现明显落差。
还有十几个人没过去。
救援人员本来准备用液压支撑。
可设备刚架起来，下一次异常就把底座推歪。
根本来不及固定。
悠圣看了一眼。
“我来。”
旁边工程人员都快习惯他这种台词了。
“你别——”
话没说完。
悠圣已经钻到辅助梁下方。
双手撑住。
腿弯下。
肩膀顶上去。
“都走！”
工程师看着他。
“这不是车！”
“我知道。”
“这至少——”
钢梁发出一声沉闷呻吟。
悠圣脚下混凝土裂了一点。
他的身体也跟着往下一沉。
这一下让他脸色变了。
真的重。
远不是刚才那辆工程车可比。
力量通过肩膀和手臂压进全身。
关节开始发疼。
他却还是把那段正在缓慢下沉的连接结构顶住了。
虽然做不到抬起来，但让它停止继续掉就已经够了。
上面撤离的人立即开始跑。
“快！”
悠圣咬着牙。
“我撑不了很久！”
现场负责人终于不再浪费时间。
“所有人加速！”
“不要停！”
“通过以后立刻离开桥段！”
一个。
三个。
七个。
十个。
悠圣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极限正在靠近。
他的身体强度确实已经远远超过正常人。
可那不是无限的。
手臂在抖。
肩膀开始发麻。
呼吸也越来越重。
更麻烦的是——
江面又开始变了。
---
外围。
秀一也注意到了。
水里的碎片先向东。
然后停住。
这次没有立刻反向。
反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上下浮动。
计时器。
【00:35.2】
又缩短了。
秀一脸色沉下去。
“所有人固定！”
广播系统已经开始主动采用他的提醒。
“异常预计五秒内发生！”
这一次没人质疑。
现场人员迅速抓住固定结构。
上桥人员降低身体。
悠圣却走不了。
他头上那段梁还压着。
最后几个人正在通过。
秀一看见了。
“……”
三秒。
江面突然向下一沉。
下一瞬。
重力加剧。
桥上所有东西像在同一时间变重了。
悠圣膝盖直接弯下去。
轰！
脚下混凝土被踩裂。
“唔！”
这一次他真的发出了声音。
头顶钢梁重量像一瞬间增加了不知道多少。
肩膀往下沉。
手臂几乎撑不住。
最后两名救援人员还在上面。
不能松。
连接另一端的澪瞬间感受到了。
---
货船已经被拖离主桥危险区。
澪正准备返回。
胸口突然一紧。
不是自己的。
悠圣。
她猛地抬头。
桥面某处。
连接传回来的是一种非常明显的压力。
重。
过量。
身体正在逼近承受上限。
澪脸色一下变了。
“悠圣……”
她没有任何犹豫。
枪尖一点甲板。
整个人跃起。
---
悠圣已经快看不清上面还有没有人。
头盔内部全是自己呼吸声。
“走完没有？”
没人回答。
他提高声音。
“人呢？！”
终于有人从上方喊：
“最后一个过去了！”
悠圣立刻准备松手。
可就在这一瞬间。
梁体侧面突然传来断裂声。
是旁边另一处连接。
咔嚓！
整片结构开始侧转。
如果现在直接松。
不只是掉下去。
会横着扫向旁边还没有完全撤离的抢险队。
悠圣瞳孔一缩。
“操——”
只能继续顶。
---
“还不能松！”
秀一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旁边消防员看向他。
“人都撤了！”
“那边！”
秀一指向侧梁。
“会甩过去！”
工程人员也终于反应过来。
“副连接断了！”
“主梁要旋转！”
“快撤右侧！”
现场再次乱起来。
秀一却已经不看人。
看结构。
受力点。
裂口。
维护支架。
桥体图纸他没有。
但很多东西看一眼就能判断。
因为桥不会说话，钢也不会。
它们只会顺着最简单的受力方式坏掉。
“那根红色支撑！”
秀一突然指向下方。
消防员愣了一下。
“什么？”
“切掉！”
“你疯了？那是临时副撑！”
“它现在在拖主梁！”
消防员下意识看过去。
副撑已经因为方向变化严重扭曲。
顶端卡在主梁断口。
确实正在把原本应该向下掉的结构强行拉向侧面。
但切掉？
下面就是江。
而且需要靠近。
“来不及。”
他说。
秀一已经开始脱外套。
消防员一把抓住他。
“你干嘛？”
“下面有维护通道。”
“你不能去！”
“那你去？”
“……”
秀一指向正在硬撑的黑头盔男人。
“他顶不了多久。”
语气没什么波动。
可那名消防员忽然发现。
这个年轻人。
现在脸上满是严肃。
---
澪回到桥侧的时候。
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根被压弯的辅助梁。
第二眼。
看见下面那个全黑头盔。
明明看不见脸。
她还是立刻认出来。
“悠圣！”
这一次直接喊了名字。
幸好周围警报和金属声太大。
没人听清。
悠圣却听见了。
抬头。
蓝色身影从上方落下。
澪没有去替他扛。
而是长枪直接刺进侧面断裂结构。
轰！
枪身卡住正在旋转的主梁。
巨大的冲击沿枪传进双臂。
澪身体猛地一震。
连接里。
悠圣几乎本能地降低了她的输出。
她立刻喝道：
“别降！”
下一瞬。
力量重新拉高。
70%。
“再高！”
85%。
还不够。
澪咬牙。
“满！”
100%。
金色王纹彻底亮起。
长枪发出近乎刺耳的震鸣。
那段正在偏转的钢结构被她硬生生卡停了不到半米。
就是这半米。
悠圣肩上的压力明显减轻。
他终于能喘一口气。
两个人隔着混乱钢梁对视。
---
下方。
秀一已经钻进桥底维修入口。
那个年轻消防员最后还是没拦住。
准确来说。
他拦了。
秀一只问了一句：
“你会认桥梁手动脱离锁吗？”
消防员：“……”
他不会。
秀一：
“我网上看过。”
然后人就下去了。
这个理由烂得要死。
可现在根本没人有空追究。
桥底维护通道很窄。
本来只是供检修人员行走。
第一轮水墙已经把大半区域打湿。
钢格板上全是水。
下面几十米就是还在发疯的临江。
秀一抓住护栏。
一步一步往前。
方向异常结束了。
但下一次不会太久。
手机刚才在钻下来时磕到了，屏幕裂了一角。
他没看。
视线只在前面。
红色临时副撑。
手动脱离机构应该就在附近。
只要切断拖拽。
上面的结构会直接下坠一部分。
但会垂直。
悠圣和澪就能松开。
问题是——
秀一走到一半。
桥底的水珠突然全部向上飘了一下。
他脚步停住。
“……”
又来了。
而且这次。
方向是下游。
维护通道正好没有侧面完整护栏。
秀一抬头。
前面还有十几米。
退？
来不及。
他一把扣住腰侧安全索。
临时挂到钢梁。
下一秒。
世界横了过来。
身体瞬间离开格板。
整个人被甩向桥外。
安全索猛地绷直。
勒住腰腹。
“嘶——”
秀一撞上钢梁侧面。
胸口一阵发闷。
下面就是翻滚江水。
他悬在那里。
黑发全被夜风吹乱。
如果现在变身。
一秒。
这些东西都不算问题。
这个念头甚至不是主动冒出来的。
是身体自己记得。
可上面。
金色连接的光从钢梁缝隙间隐约透下来。
蓝枪正在撑。
另一个人也还撑着。
秀一看了两秒。
伸手抓住旁边钢构。
慢慢把自己重新拉回通道。
“不用。”
不知道对谁说。
可能只是说给自己。
他站稳。
继续往前。
---
桥上。
澪突然感觉到一阵非常轻的胸闷。
不是自己的。
也不是悠圣。
她皱眉。
错觉？
没时间想。
悠圣也在这一刻问：
“秀一呢？”
澪一愣。
“他不是在外围？”
“刚才还在。”
悠圣隔着钢梁往外看。
找不到。
心里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这家伙……”
下一秒。
桥底传来一声沉重机械响。
咔——！
像某种多年没有动过的巨大锁具被强行扳开。
然后。
侧面那根一直拖着主梁的红色支撑突然脱离。
整片钢结构猛地往下一沉。
悠圣和澪同时反应。
一个向后撤。
一个拔枪。
轰！！！
断裂结构沿着终于正常的受力方向垂直坠下。
避开了右侧救援区。
砸进江面。
掀起大片水花。
桥面终于暂时稳定。
悠圣站在那里。
喘得厉害。
澪也握着枪，胸口起伏明显。
两个人却同时看向下方。
几秒后。
一个黑发脑袋从维修入口慢慢冒出来。
秀一浑身都湿了一半。
外套也不知道丢哪了。
脸色比平时更白。
“结束没？”
悠圣盯着他。
“你下去了？”
“嗯。”
“谁让你下去的？！”
“没人。”
“你——”
悠圣直接走过去。
秀一刚从维修梯上爬上来。
还没站稳。
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力气大得他皱了一下眉。
“疼。”
悠圣立刻松了一点。
但没放开。
“你知道刚才下面什么情况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你不也在这？”
悠圣被堵了一下。
澪已经走到旁边。
她看见秀一腰侧安全带附近的衣服被勒出一道很深的湿痕。
“你被甩出去了？”
秀一看她。
“没有。”
“撒谎。”
“挂住了。”
“那就是出去了。”
秀一想了一下。
“半个。”
澪脸色瞬间不好看。
悠圣更直接。
“你是不是有病？”
秀一看了看两个人。
“先别吵。”
他抬手指了指江面。
“还没完。”
两个人同时转头。
---
江水正在重新下降。
不再是刚才那种局部凹陷。
这一次。
北桥上游数百米范围内的整个水面正在慢慢抬高。
而下游。
正在降低。
像一条横跨江面的巨大斜坡。
刚刚避开桥墩的货船还没完全恢复控制。
更远处。
另一艘靠在沿江码头的运输船已经开始沿异常坡度向主航道滑。
岸边大量停放车辆也因为突然出现的方向偏差开始移动。
报警声从整片沿江区域连续响起。
秀一看了几秒。
然后说道：
“范围又大了。”
悠圣还抓着他手腕。
“能看出下一次多久吗？”
“不知道。”
“方向？”
“也不知道。”
澪皱眉。
“刚才不是还能判断？”
秀一看着江面。
“规则在变。”
这四个字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最麻烦的从来不是一个强大的固定规律。
而是它还在继续变化。
远处城市应急广播再一次响彻沿江区域。
【北桥及沿江一公里范围内人员立即撤离。】
紧接着。
广播内容更新。
【异常影响范围正在扩大。】
【请北部滨江区域居民立即前往高处。】
秀一抬起眼。
“看吧。”
“今晚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
“可能真不只是一座桥。”
---
临时救护区。
田中诚也听到了这条广播。
他刚准备站起来。
护士立刻按住他。
“您去哪？”
“我车上还有东西。”
“现在还管什么东西！”
田中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重新坐下。
确实。
一车蔬菜而已。
烂了算损耗。
命更贵。
他抬头看向远处。
蓝枪重新跃上桥面。
那个黑色全盔的男人也在那里。
还有秀一。
等等。
田中眯起眼。
秀一怎么也跑进去了？
他脸色一下黑了。
下一秒。
手机震动。
员工群里。
浅川澪的头像安安静静。
悠圣也没消息。
秀一同样没消息。
田中盯着三个人的名字。
几秒后。
在群里发了一条：
【今天早班全体延后一小时。】
想了想。
又发：
【特殊情况另行通知。】
发送完。
田中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低声骂：
“回来一个算一个。”
---
凌晨四点零三分。
高桥美咲所在的出租车终于开始真正往桥外滑。
刚才还卡住车底的断裂金属结构。
在下一轮异常里——
松了。
司机第一时间就察觉。
“别动！”
可没人动。
车自己在动。
很慢。
几厘米。
十厘米。
然后越来越快。
左侧护栏已经在之前的撞击中严重变形。
后轮悬空。
车身向江面方向一点点偏。
美咲抓住座椅。
脸色发白。
“有人吗？！”
她开始拍窗。
“这里有人！”
远处救援人员听见了。
可隔在中间的车辆更多。
而且桥面刚刚才经历一次结构坠落。
没人能够立刻冲过来。
出租车左后轮彻底离开桥面。
车身猛地一歪。
美咲身体撞向车门。
司机额头全是汗。
“要掉了……”
美咲转头。
透过已经裂开的车窗。
下面是几十米高的黑色江水。
她呼吸一下停住。
就在这一瞬间。
远处一道蓝色光芒突然转向。
本来准备奔赴另一处事故点的蓝枪看见了他们。
美咲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混乱桥面。
视线根本不可能真正对上。
可蓝枪就是发现看他们。
她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
蓝枪消失在原地。
直奔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