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八分。
临江北桥。
水墙还在升。
站在桥面上的人最开始甚至没有逃。
因为大脑没有立刻理解眼前的东西。
数百米宽的江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面整体托了起来，黑色江水一层层堆高，在夜幕下形成近乎垂直的巨大墙体。最顶端被风撕碎，白色水沫飘散出去，又在桥灯下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三十米。
四十米。
还在向上。
桥下那艘原本正常行驶的小型货船被水面托起，船头几乎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甲板上的集装箱固定锁连续崩断。
咔！
第一个箱体滑落。
紧接着第二个。
船员终于反应过来，警报声瞬间响成一片。
“撤！”
枢纽现场主管几乎是吼出来的。
“所有人离开桥面！”
“别管车！”
“跑！”
刚才还严格按照预案围在运输车辆附近的人瞬间散开。
可这一声已经晚了。
水墙的最顶端开始倾斜。
不是向某一个方向。
而是整个上半部分突然失去支撑。
像一栋由江水组成的高楼开始倒塌。
朝北桥。
砸下来。
---
轰——！！！
最前沿的水先撞上桥墩。
整座桥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捶了一拳。
桥面所有车辆同时弹了一下。
随后真正的水体压上来。
黑色江水跨过护栏。
灯柱直接折断。
重型运输车被冲得横移数米，已经破开的车厢侧板完全撕裂。
一辆枢纽护卫车撞上隔离带。
安全气囊瞬间爆开。
更远处。
还没有完全驶离引桥的普通车辆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
第一辆轿车急刹。
后车跟着刹停。
再后面却已经来不及。
砰！
砰砰！
连续碰撞迅速向后蔓延。
几秒钟。
北桥两侧全部乱了。
---
田中诚甚至没看见水墙最开始升起来的过程。
他只是沿着临时导向继续往前开。
然后前面的车突然全亮了刹车灯。
“搞什么……”
他下意识踩刹车。
紧接着。
一道沉得不像雷声的巨响从前面压过来。
车身玻璃都震了一下。
田中抬起头。
下一秒。
他的表情完全凝固。
前方桥面尽头。
夜空少了一块。
准确来说——
被水挡住了。
一整面黑色江水正在从桥的侧面压过来。
“……”
田中第一次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
方向盘猛打。
小货车刚准备往旁边避。
第一股冲过来的水已经扫过道路。
车尾瞬间失去抓地。
整辆车横着甩出去。
砰！
右侧撞上防护栏。
安全带一下勒住胸口。
田中眼前都黑了半秒。
“嘶——”
等重新抬头。
驾驶座旁边玻璃已经裂成蛛网状。
车身斜卡在辅道和主桥维护区域之间。
一根折断的灯杆压在车头。
发动机还在响。
可轮胎已经悬空一侧。
他试着开门。
打不开。
“……”
田中沉默两秒。
拿起手机。
信号还有。
第一反应不是报警。
报警当然已经没意义。
他看了眼时间。
然后打开员工群。
手指停了一下。
凌晨三点四十九。
除了自己。
谁正常人现在会醒？
最后还是退出去。
拨了消防的电话。
---
另一边。
高桥美咲醒得比司机晚。
她原本靠着车窗睡得已经快失去意识。
然后整个身体突然被安全带狠狠勒住。
头撞在座椅侧面。
“痛！”
出租车司机也在骂。
“什么情况？！”
车前方已经乱成一团。
桥上所有警示灯都在闪。
喇叭声。
刹车声。
尖叫。
远处还有某种巨大的水流撞击声。
美咲趴到车窗边。
只看了一眼。
困意彻底消失。
“……不会吧。”
她看到江水。
不是在桥下面。
而是在桥上。
大量水从道路另一侧翻过护栏，沿着桥面奔流。
一辆白色面包车甚至被推得斜着撞到中央隔离带。
出租车司机已经开始倒车。
“得走，得赶紧——”
话没说完。
车子突然往左侧一沉。
美咲的身体跟着偏过去。
她下意识抓住车门扶手。
“怎么了？”
司机踩油门。
发动机轰了一声。
车辆却没正常向前。
反而沿着一个非常奇怪的角度——
慢慢朝桥侧滑过去。
司机脸色一下白了。
“轮子！”
“不对——”
方向盘明明已经打死。
可车还在横移。
像整辆出租车突然放在了一块倾斜得越来越严重的地板上。
问题是。
桥面没有倾斜。
至少肉眼没有。
美咲低头。
然后看见了更诡异的东西。
座椅旁边一只没喝完的塑料水瓶。
正在沿着车内地板——
横着向车门方向滚。
不是向车头。
不是向车尾。
是向左。
她慢慢抬头。
“师傅。”
“……嗯？”
“这不是车的问题吧？”
司机已经说不出话。
---
凌晨三点四十九分。
秀一已经穿好衣服。
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黑色长裤。
宽松外套。
运动鞋。
手机塞进口袋。
他刚把门拉开。
隔壁几乎同时传来开门声。
悠圣站在门口。
上身已经套了件深色帽衫，头发明显是刚睡醒以后随手抓过两下。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有先问“你怎么醒了”。
因为远处第二声巨响已经传过来。
窗户玻璃都轻轻震了一下。
悠圣看向北边。
“北桥。”
秀一嗯了一声。
悠圣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刚看新闻。”
其实新闻还没来得及把地点正式推出来。
秀一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
悠圣倒没细想。
因为胸口那道一直存在的连接正在变得明显。
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安。
来自另一个方向。
浅川。
她也醒了。
正在迅速进入紧张状态。
悠圣掏出手机。
几乎同时。
澪的消息到了。
【你醒了吗？】
悠圣直接回复。
【醒了，北桥出事。】
对面隔了不到三秒。
【我也看见了。】
紧接着。
【我过去。】
悠圣打字。
【等我。】
消息发送。
澪没有回复。
悠圣一看就知道。
“她肯定没等。”
秀一已经往楼梯走。
“正常。”
悠圣跟上。
“你去哪？”
“看看。”
“看什么？”
“桥。”
“你跟过去干嘛？”
秀一回头。
“你呢？”
悠圣停了一下。
理由都懒得找了。
“我去帮忙。”
“那我看你帮忙。”
“……”
悠圣快步跟上。
“你老实待外围。”
“嗯。”
“别乱跑。”
“嗯。”
“真有危险就走。”
秀一脚步没停。
“知道。”
答应得过于痛快。
悠圣反而更加不放心。
不过现在没时间跟他争。
两个人刚下楼。
城市紧急警报终于开始在手机上成片弹出。
【临江北桥区域发生重大突发事故。】
【请附近居民远离沿江区域。】
【北桥及沿江道路立即实施全面封锁。】
第三条紧跟着出现。
【警告：事故区域疑似存在未知异常现象，请勿自行前往。】
秀一看了一眼。
把手机按灭。
晚了。
他们已经出门了。
---
凌晨三点五十分。
浅川澪跑得很快。
但还没有变身。
她住的地方和悠圣、秀一不在同一栋公寓，不过距离北桥反而稍近一些。
从睡梦中醒来的第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灾兽警报。
手机当时甚至还没有消息。
是连接另一端的悠圣突然清醒。
随后他的心跳加快。
再之后，远处才传来第一声巨响。
等澪冲出住所。
北边夜空已经被某种巨大水雾染得一片模糊。
她边跑边看本地紧急频道。
最先上传的偷拍视频晃得厉害。
拍摄者显然在远处高楼。
镜头里。
整条临江像突然掀起了一面墙。
澪脚步一停。
“……”
她很快转进一条监控相对少的旧街。
平时遇到这种规模事件，她会在这里完成变身。
今天也一样。
只是刚走到街尾。
桥区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
一辆被冲得几乎失去控制的小型货车从前方辅道撞进隔离栏。
车头偏转。
最后斜着卡在维修入口外。
澪本来准备绕过去。
然后看见车门里面的人。
脚步停住。
“……”
那张脸太熟。
田中诚正抓着方向盘，试图把被卡住的车门踹开。
他刚抬头。
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裂开的车窗对视。
“浅川？”
田中第一反应甚至不是：
你怎么在这里。
而是：
“你半夜跑这来干什么？！”
澪：“……”
她跑过去。
“店长，你受伤了吗？”
“撞了一下，没大事。”
田中拉了两下车门。
“门卡住了。”
澪看了看车头。
灯杆和护栏已经把驾驶侧封死。
副驾驶另一侧则靠近维护通道。
正常情况可以从那里出去。
问题是地面突然又偏了一下。
这一次澪自己明显感觉到了。
整个身体重心被向江面方向拉过去。
她立刻扶住车体。
田中也在里面骂了一声。
挂在后视镜下面的小装饰物几乎横了起来。
澪抬头。
远处桥体传来连续金属崩裂声。
下一次异常可能会更强。
时间不够。
田中还在试图解安全带。
“你先走。”
他说。
“我等消防。”
澪没有动。
“浅川？”
她看着田中。
几秒之后。
非常平静地说道：
“店长。”
“干嘛？”
“有件事。”
田中皱眉。
“现在？”
“嗯。”
澪轻轻吸了一口气。
“麻烦您别告诉别人。”
田中：“？”
下一秒。
蓝色光芒从她脚下展开。
田中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彻底停住。
---
没有什么漫长仪式。
因为没有时间。
浅蓝色长发从深色发丝之间迅速铺开，在夜风与水汽中向后扬起。
眼瞳亮成清透的蓝。
超市制服被一层流动能量覆盖。
白与蓝的贴身战斗结构沿身体形成。
金色王纹从腰侧与大腿处一闪而过。
银蓝色过膝战靴落地。
最后。
长枪从右手光芒中凝实。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
田中坐在驾驶座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澪已经走到车门旁。
双手握枪。
枪尖刺进变形金属缝隙。
田中终于找到声音。
“……蓝枪？”
澪耳朵有点热。
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一点尴尬。
“嗯。”
“你？”
“嗯。”
“……”
田中沉默。
澪用力一挑。
嘎吱——！
扭曲的车门被硬生生撬开。
她抓住边缘。
再一拉。
整块车门直接脱离锁扣。
田中看着她。
又看车门。
然后重新看她。
很多事情似乎在脑子里极快地串到一起。
肚子疼。
突然离岗。
灾兽出现。
厕所半小时。
手腕受伤。
田中额角很慢地跳了一下。
澪已经伸手。
“能自己走吗？”
“能。”
田中解开安全带，从车里钻出来。
刚落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澪猛地转头。
北桥中段一组灯光整体向侧面偏了过去。
桥上的车辆正在往一个方向滑。
她脸色瞬间变了。
田中也看见。
“去吧。”
澪回头。
田中扶着车体。
“我腿没断。”
“可是——”
“消防就在后面。”
田中指了指远处已经开始靠近的救援车灯。
然后看向眼前这个自己每天排班、催打卡、偶尔还因为加班抱怨两句的年轻女孩。
再看看她手里的枪。
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最后却只说：
“浅川。”
“嗯？”
“以后如果有事，别又一声不吭消失半小时。”
澪愣了一下。
田中没好气：
“至少发条消息。”
“……”
她突然有一点想笑。
“知道了。”
“还有。”
“嗯？”
“别受伤了。”
这句话终于稍微不像店长。
澪安静了一瞬。
然后点头。
“嗯。”
下一秒。
蓝白色光芒从原地爆开。
田中抬手挡了一下扑面的气流。
再睁眼。
澪已经跃上远处建筑外沿。
几个起落。
直奔北桥。
田中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
看见自己被拆下来的车门躺在地上。
“……”
他沉默几秒。
拿起手机。
打开员工群。
手指放到浅川澪的名字上。
最后没有发消息。
只是很低地骂了一句。
“这都招的什么人……”
---
北桥。
第三次方向错乱开始了。
这一次影响范围扩大到了主桥接近一公里的区域。
桥面本身没有发生明显倾斜。
可所有没有固定住的物体都开始向南侧滑动。
车辆。
碎玻璃。
掉落的手机。
水。
以及人。
“抓住东西！”
有人大喊。
一名枢纽工作人员死死抱住桥侧结构。
另一个人则被安全绳拉得整个人悬起来。
更远处。
一辆夜间公交车轮胎已经失去摩擦意义。
整个车体横着往护栏方向移。
车内十几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人发出尖叫。
司机踩死刹车。
没用。
巴士右侧已经撞上防护栏。
金属呻吟。
第一根栏杆开始向外弯。
车里有人开始往另一边挤。
可所谓“另一边”根本没有意义。
他们的身体同样正在被那个错误的方向拉着。
公交车再滑半米。
护栏第二个连接点断裂。
下面就是临江。
“救命！”
有人拍窗。
下一秒。
一道蓝白色光芒从远处跨过水雾。
轰！
长枪从天而降。
直接贯穿巴士旁边的桥面。
枪身向下没入近半。
澪单脚踩在护栏上。
左手抓住已经变形的巴士车架。
整个人被异常方向拉得向外倾斜。
但没有动。
她落地的一瞬间。
桥面附近几个人全都愣住。
有人下意识喊：
“蓝枪！”
澪根本没时间回应。
“车里的人往左侧集中！”
她声音压过周围警报。
“不要一起动！”
“一个一个来！”
司机最先反应。
开始组织乘客往相对安全的方向移动。
澪握住车体的手一点点收紧。
王权强化后的身体力量远超过从前。
如果只是这辆巴士。
她完全能把它拖回来。
问题是现在这个世界的“下方”正在朝江面偏转。
她正在对抗能将整辆车连同乘客一起被异常场持续拉走的力量。
而且这股力量还在增加。
金属桥面在战靴下慢慢裂开。
澪咬住牙。
就在这时候。
胸口那条金色连接突然亮了一下。
很淡。
却清晰。
远处。
悠圣已经彻底感觉到了她正在做什么。
---
“浅川在用力。”
悠圣突然说道。
他和秀一已经坐上了一辆临时叫来的出租车。
司机原本根本不愿意往北桥开。
最后只能在两公里外把他们放下。
前面的路已经完全封了。
悠圣刚下车。
脚步就停了一下。
秀一回头。
“怎么？”
悠圣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在撑什么东西。”
“很重？”
“嗯。”
“受伤了吗？”
悠圣闭眼感受了一瞬。
“暂时没有。”
秀一看向远处。
北桥方向的夜空已经完全变成了灾害现场该有的颜色。
红蓝警灯。
桥灯。
水雾。
还有不断摇晃的巨大阴影。
“走。”
他说。
悠圣看他。
“你真要进去？”
“到外围。”
“秀一。”
“我知道。”
“你——”
“先过去。”
秀一难得没有和他争。
“浅川比我重要。”
悠圣愣了一瞬。
秀一已经往前走。
“别发呆。”
悠圣跟上。
跑了几步以后。
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秀一背影。
刚才那句话听起来……
有点奇怪。
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
两个人很快到达第一道救援封锁线。
再往里面已经不允许普通人进入。
消防、警察、急救人员正在不断往桥区调动。
沿江道路已经积了很深的水。
远处还有车辆被冲到路边。
悠圣戴上了提前带出来的深色口罩。
帽子压低。
秀一看了他两眼。
“你准备就这样进去？”
“不然？”
“还是能认出来。”
“那怎么办？”
秀一看了一眼旁边。
一辆摩托车救援志愿者刚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车座上，人已经跑去帮助搬设备。
秀一沉默一秒。
“不行。”
悠圣：“我还没说什么。”
“你那个眼神像准备偷东西。”
“借。”
“人家不知道就叫偷。”
“……”
最后当然没拿。
但走出没多远。
他们真的看到一个临时救援物资点摆着几顶备用防护头盔。
黑色。
全覆式。
本来是给桥梁维护与抢险人员准备的。
悠圣看向秀一。
秀一看他。
“这个可以。”
“你刚才还说——”
“登记领用。”
“哦。”
一分钟后。
悠圣戴上了全覆式黑色安全头盔。
深色帽衫。
工作手套。
普通长裤。
整个人确实一下难认很多。
秀一上下看了一眼。
“像送外卖的。”
头盔里传来悠圣的声音。
“闭嘴。”
“真的。”
“你要不要也戴一个？”
“不用。”
“你待外围。”
“知道。”
悠圣盯了他几秒。
最后没继续。
转身朝救援指挥区跑去。
---
他当然进不去。
至少正常情况下进不去。
一个消防员抬手拦住。
“这里不能进！”
悠圣隔着头盔说道：
“我能帮忙。”
“后退！”
话音刚落。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一辆被水冲歪的小型工程车卡在倾斜护栏边。
车底下压着一名抢险人员。
几个人正在用千斤顶。
可地面不断变化。
根本固定不住。
悠圣看了一眼。
直接绕过去。
“喂！”
消防员伸手想拦。
没抓住。
悠圣跑到工程车旁边。
“人还活着？”
下面有人喊：
“腿卡住了！”
“车不能再动！”
悠圣低头看了一眼结构。
然后双手抓住车体边缘。
周围人一开始甚至没理解他准备干什么。
下一秒。
工程车慢慢抬起来了。
“……”
几个人全停了。
悠圣咬着牙。
“愣什么！”
“拉人！”
这声把所有人叫醒。
被困抢险员迅速被拖出来。
悠圣确认人离开。
才一点点把车重新放下。
砰。
车轮落地。
周围安静一瞬。
刚才拦他的消防员看着这个戴黑色头盔的男人。
又看一眼车。
“你……”
悠圣甩了甩手。
“还能帮什么？”
对方沉默两秒。
然后指向前方。
“跟我来。”
这就是他今晚获得现场通行权的全部流程。
---
外围。
秀一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临时停车区。
观察。
第一轮水墙已经退了一部分。
可江面根本没有恢复正常。
水流的方向乱得不像水。
部分区域向下游。
部分区域却逆流。
最中心甚至存在几个完全不符合正常流体规律的低洼区。
秀一看了十几秒。
视线慢慢转向桥面。
桥上的碎片正在滑。
停。
重新落下。
然后没过多久——
又开始朝另外一个方向偏。
“……”
不是随机。
至少不算是完全随机。
他拿出手机。
打开计时器。
第一次记录。
从上一轮结束算起。
四十六秒。
第二轮异常开始。
持续五秒。
恢复。
秀一重新计时。
周围救援人员没人注意这个靠在护栏旁边的年轻男人。
大家都太忙。
第二次。
五十秒。
第三次尚未开始。
秀一抬头看向江面。
水面漂浮的一块木板原本顺流旋转。
突然——
非常轻地停了一下。
然后逆着水流偏了半米。
秀一眼神一变。
“要来了。”
旁边一个正在搬救生绳的年轻消防员听见。
“什么？”
秀一抬高声音。
“抓住东西！”
“啊？”
“三秒！”
对方根本没来得及问。
下一瞬间。
整个世界又歪了。
消防员身体猛地往侧边一晃。
手里的绳索箱直接飞出去。
秀一提前抓住旁边固定栏杆。
身体被拉得横向偏转。
但没有摔。
三秒。
四秒。
恢复。
绳索箱砸回地面。
那名消防员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秀一松手。
“水。”
“什么水？”
秀一指向江面。
“变化前会逆一下。”
消防员顺着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懂。
秀一已经重新打开计时器。
“下一次大概四十到五十秒。”
“……”
消防员盯着他。
“你是干什么的？”
秀一想了想。
“超市员工。”
“……”
---
桥上。
巴士终于开始一点点被拉回安全区域。
澪的战靴在桥面留下两道清晰划痕。
银枪依旧钉在地面充当锚点。
连接另一端传来的感觉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楚。
悠圣到了。
她知道。
甚至不需要看见。
就在下一秒。
身体内部原本持续维持在高位的力量忽然轻轻下降了一点。
有人替她把输出控制到了更稳定的位置。
澪一怔。
然后马上反应过来。
悠圣。
从70%左右。
降到大约55%。
爆发少了。
但持续维持反而更轻松。
她握住车体的手更加稳定。
“……”
这家伙。
什么时候学会的？
远处。
悠圣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只是感觉浅川现在不是需要更多力量。
于是本能地试着动了一下连接。
真的成功了。
桥上。
澪没有问。
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继续把巴士拉回。
这就是两人第一次没有经过讨论完成的调整。
---
高桥美咲现在已经完全不觉得自己还能“安全到家”。
出租车停在距离桥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所谓“下方”每隔几十秒就会改变一次。
车辆已经沿桥面滑出去十几米。
撞上另一辆车才暂时停住。
司机额头撞破。
意识有些模糊。
美咲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第一件事是去帮司机。
“师傅？”
“……没事。”
司机晃了晃头。
“你先出去。”
美咲试着推门。
右侧车门打不开。
左侧——
外面已经是严重变形的护栏。
更糟的是。
车辆刚才侧滑时，车身底部撞上了一块断裂金属结构。
后轮一侧已经悬空。
她只是稍微动一下。
整辆车都跟着摇。
司机脸一下白了。
“别动！”
美咲立刻停住。
远处有人在喊。
救援人员正在向这边靠近。
但中间隔着好几辆横七竖八的车。
下一次方向错乱随时会来。
美咲深吸一口气。
低头摸手机。
信号断断续续。
消息发不出去。
她突然想起昨天临走时还觉得：
回南町以后，大概只是重新恢复正常上班。
结果不到一天。
就卡桥上了。
“……”
临江这地方是不是跟她八字不合？
正想着。
远处突然有人尖叫。
美咲抬头。
那辆刚刚被蓝枪拉回来的巴士旁边。
一道蓝白色身影拔出长枪。
几乎下一秒就朝另一个危险点冲出去。
浅蓝色长发在水雾里划出一道非常醒目的轨迹。
美咲眼睛一亮。
“蓝枪……”
她以前当然看过。
网上。
新闻。
超市员工休息室里。
甚至和浅川、秀一他们一起讨论过新版战斗服。
可真正看到真人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太快了。
快得像一道贴着桥面移动的蓝光。
美咲本来应该高兴。
英雄来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那道身影从远处一闪而过的时候。
她莫名产生了一点很奇怪的熟悉感。
不是脸。
距离这么远根本看不清。
是动作。
或者说——
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皱了皱眉。
没来得及继续想。
出租车忽然又向护栏外滑了一厘米。
美咲脸色瞬间变了。
“……”
还是先活着吧。
---
凌晨三点五十六。
临江安全技术中心。
佐伯宗一已经站在主屏幕前整整八分钟。
现场画面不断切换。
运输车失控。
核心坠江。
第一道水墙。
桥体损伤。
然后是越来越频繁的异常方向偏转。
技术人员快速报告。
“异常范围继续扩大！”
“目前以核心落水点为中心，半径已经超过一千一百米！”
“江面水位波动最大差值十九点七米！”
“北桥主结构多处出现异常横向受力！”
“下游水位也开始出现反常变化！”
神谷脸色已经很难看。
“核心定位呢？”
“完全没有！”
“声呐？”
“水下环境太乱，无法建立有效图像！”
“运输箱呢？”
“也没有！”
佐伯一直没说话。
直到屏幕里再次出现整个桥区同时偏向某个方向的画面。
他终于问：
“这种能力像什么？”
没人回答。
神谷看向他。
佐伯自己也不知道。
至少他没在过去见过。
可有一点已经很清楚。
黑色核心掉进水里之后。
它终于开始真正工作。
老人盯着屏幕。
“通知市级应急系统。”
神谷一怔。
“我们已经通知了。”
“不够。”
佐伯说道。
“把异常范围预测全部给他们。”
“不要隐瞒。”
“可是核心——”
“核心的事继续保密。”
“灾害数据全部公开给救援部门。”
神谷点头。
佐伯继续：
“还有。”
“准备水下搜索。”
“等异常间隔能预测以后立刻下去。”
“必须把它找出来。”
神谷问：
“如果找不到呢？”
佐伯没有马上回答。
屏幕中。
临江再次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凹陷。
第二道水体异常正在形成。
而这一次。
范围比第一次大得多。
老人看着那片江。
过了很久。
“那今晚的问题。”
“就不会只有一座桥了。”
---
凌晨三点五十七。
秀一也看见了。
江面正在再次下沉。
但和第一次不同。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中心凹陷。
整个北桥下方的水面都在发生一种非常缓慢的倾斜。
上游高。
下游低。
随后又反过来。
像有人抓住整条江。
轻轻晃了一下。
秀一手里的计时器停在：
【00:43.8】
比上一轮更短。
他抬头看桥。
车辆还没撤完。
悠圣在中段帮忙。
蓝枪正在东侧。
西侧还有至少几十个人。
更远处——
一条本来正常驶向下游的货船正在被水流推得横过来。
船头开始朝主桥桥墩偏。
如果撞上去。
问题就不只是桥面结构受损。
“……”
秀一脸色慢慢沉下来。
旁边刚才那个消防员已经开始下意识看他。
“是不是又要来了？”
秀一没有回答。
他看着水。
几秒之后。
“不是刚才那种。”
“什么意思？”
秀一抬手指向货船。
“让桥下的人撤。”
消防员顺着方向看。
脸色变了。
“船要撞桥？”
“嗯。”
“你怎么——”
“先通知。”
对方这次没有继续问。
直接抓起对讲机。
秀一则抬头。
看向远处桥上的蓝色身影。
然后又看向另一边那个戴着黑色全盔、正在和救援人员一起搬开车体的男人。
一左。
一右。
都在忙。
秀一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麻烦。
这次好像——
真的不是随便看看的程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