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青岚高中的天气意外不错。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到了清晨反倒停得干净，教学楼外的树叶还挂着水，操场边缘残留着几块没有干透的积水。
玲央踩着上课铃前最后几分钟进教室。
“早。”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后桌的森川拓海正在抄数学作业，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昨晚去打仗了？”
玲央刚坐下。
“为什么这么说？”
“你自己照照镜子。”
森川伸手指了指他的头发。
玲央平时那头浅金色短发虽然也不算规整，好歹明显打理过，今天却有几缕怎么都不肯配合地翘在后面，眼下也比昨天多了一点倦色。
玲央拿出手机看了眼前置摄像头。
“还行。”
“你对还行的标准真宽松。”
“主要看脸。”
森川盯着他两秒，把作业往旁边一推。
“突然不想跟你说话了。”
前面的藤原葵正好转过来。
她昨天坐得远，玲央没怎么仔细看，今天才发现她留着一头齐肩的深褐色短发，发尾微微向内收，左侧用一枚很小的银色发夹别在耳后。
个子不算高，制服穿得规整，连领结都压得很平整，手里正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她看了看玲央的头发。
“森川说得没错。”
玲央抬手压了一下。
“有这么严重？”
藤原认真观察片刻。
“左后面。”
“这里？”
“再上一点。”
玲央摸了两下。
没摸对。
藤原看得有点难受，最后直接伸手替他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手刚碰到，旁边突然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藤原动作一僵。
玲央顺着声音看过去。
森川已经重新低头抄作业，表情无辜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藤原收回手。
“好了。”
“谢谢。”
玲央对她笑了一下。
藤原抱着草莓牛奶转回去了。
森川等了几秒，才非常小声地说：
“第二天。”
玲央翻开课本。
“什么？”
“你转学第二天。”
“所以？”
“没什么。”
森川摇摇头。
“感觉我们这种普通人的青春已经没救了。”
玲央靠着椅背打了个哈欠。
“那你先把作业自己写了。”
“别说这么伤人的话。”
班主任正好进门。
森川立刻闭嘴。
玲央撑着下巴往窗外看了一眼。
昨晚那栋旧实验楼也在视野里，只不过白天看过去，一切正常。
学校已经把现场处理掉了。
给学生的说法大概只是夜间设施故障。
这种事情不需要他操心。
真正让玲央有些在意的是，昨晚三点多御影又发过一批资料，而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手机放在口袋里。
从刚才开始已经震了两次。
他没看。
第一节是现代国语。
在老师眼皮底下查逃犯资料，多少还是有点不给面子。
玲央把书翻到指定页。
五分钟后，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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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宫寺。”
没人回答。
“神宫寺玲央。”
森川从后面用笔戳了一下。
玲央睁开眼。
全班都在看他。
老师站在讲台上。
“睡得舒服吗？”
玲央坐直身体。
“还可以。”
教室里顿时有人憋不住笑。
老师也沉默了两秒。
“那看来我讲得很催眠。”
“主要是昨晚睡得晚。”
“原因？”
玲央想了一下。
“个人生活。”
老师把粉笔放下。
“你才转来第二天，我暂时不想深入了解你的个人生活，站起来，把第三段读一遍。”
玲央老老实实站起来。
森川已经把课本往前推了一点，手指压在正确段落旁边。
玲央低头看见，顺着读了下去。
读完以后老师摆摆手。
“坐。”
“谢谢老师。”
“今晚早点睡。”
“尽量。”
老师瞪了他一眼。
玲央坐下时顺手把森川那支笔从自己桌边推回去。
“谢了。”
森川压低声音。
“中午请饮料。”
“可以。”
“我要贵的。”
“学校自动贩卖机最贵能贵到哪去？”
森川一愣。
“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
忽然都觉得这笔交易没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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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前，学校广播通知了一件事。
原本位于一楼学生大厅旁边的旧购卖部将在下周完成改造，以新的校内便利店形式进行试营业。
合作方是临江市本地连锁超市“临江生活”，除了原本的面包、饮料和文具，还会增加便当、饭团、甜点、日用品以及自助结算设备。
广播刚念完，教室里就有了反应。
“终于！”
“原来那个购卖部真的很难用。”
“能卖冰淇淋吗？”
“刚才是不是说有？”
“以后午休不用抢自动贩卖机的面包了？”
森川也一下来了精神。
“神宫寺，你赶上好时候了。”
玲央正在看御影刚发来的消息。
“什么？”
“校内便利店。”
“哦。”
“你昨天没看到施工？”
“看到了。”
玲央划过屏幕。
御影凌晨发来的调查结果没有突破性进展，只确定了S-4对应的那条物流线至少在三年前就已经存在，而且经过几层空壳公司转手。
至于“灰庭”，神宫寺家的地下渠道只拿到了几个互相矛盾的说法，有人说是做黑市手术的医生集团，有人说是一条灾兽器官交易网络，还有人说根本没有所谓灰庭，只是几个彼此合作的中间人共用的黑话。
倒是高城过去两年的医疗记录被翻出了一点问题。
这个人名下没有长期就诊记录。
可御影找到了几个不同身份留下的生化检测数据，血型和遗传标记高度接近。
玲央还在往下看，森川已经把脑袋凑过来。
“跟谁聊天？”
玲央直接把手机扣在桌面。
“女生。”
“我就知道。”
玲央看他。
“骗你的。”
“为什么？”
“你太好骗了。”
森川脸黑了。
藤原从前桌转过来。
“你们去看新店了吗？”
“还没开呢。”
“今天中午可以看，门开着，有人在装货架。”
森川立刻站起来。
“走。”
玲央没动。
森川看他。
“你不去？”
“为什么我要去看一间还没开的便利店？”
藤原说：“因为下周可能有限定开业甜点。”
玲央收起手机，站起来。
“走吧。”
森川：“……”
“你刚才那套理性分析呢？”
“情况变了。”
三个人跟着午休的人流往一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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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大厅比上午热闹很多。
施工围挡已经拆掉大半，原本只有十几平方米的旧购卖部向隔壁空置储物间扩出去一截，正面换成了整片明亮玻璃。
店内面积还是算不上大，但靠墙已经装好了冷藏柜和饮料柜，中间摆着三列不高的货架，入口旁边还能看见两台尚未启用的自助结算机。
正式招牌还没有挂。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在里面搬东西。
藤原站在玻璃外面往里看。
“比以前大好多。”
森川的注意力已经全在冷藏柜上。
“那边是不是冰淇淋柜？”
玲央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停住了。
有人正背对着玻璃蹲在地上拆纸箱。
黑色头发稍微长了些，超市制服套在身上依旧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玲央觉得眼熟。
下一秒，那个人站起来。
秀一抱着一叠价格标签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上视线。
“……”
秀一也停了一下。
玲央忍不住笑了。
昨晚经过这里的时候那种不太好的预感，居然真成了。
藤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认识？”
“昨天见过。”
里面的秀一已经转身去叫人。
没多久，侧面的工作人员出入口打开。
田中诚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平时店里的制服外套，只套了件印着“临江生活”的深色工作马甲，胸前挂着临时校园通行证。
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卷标签纸，视线往外一扫，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还没营业。”
森川立刻说：“我们就看看。”
“隔着玻璃看。”
“不能进去吗？”
“不能。”
“为什么？”
田中指了一下地上的纸箱。
“摔了算谁的？”
森川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田中这才看向玲央。
“你昨天是不是来过店里？”
玲央有点意外。
“记得我？”
“金头发，想忘也难。”
“这是夸我？”
“不是。”
田中说完就准备回去，玲央却透过门缝又看见里面一个熟悉的人影。
浅川澪正站在冷柜前核对商品位置，深色长发今天没有束低马尾，而是为了工作简单扎高了一些，袖子卷到手肘，手里夹着库存表。
她旁边的悠圣抱着两箱矿泉水走过去，弯腰放下的时候，澪顺手从他肩上摘掉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的价格贴。
动作很自然。
悠圣甚至没回头。
“这两个放下面？”
“最下面那层。”
“那上面？”
“茶饮。”
“明白。”
玲央多看了两秒。
田中注意到他没走。
“还有事？”
玲央收回视线。
“浅川小姐也在？”
田中回头看了一眼。
“员工当然在。”
玲央笑道：“那我开始期待开业了。”
田中盯着他。
虽然只接触十几秒，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显然很快就理解了这个十八岁金毛在期待什么。
“学生谈恋爱我不管。”
玲央挑眉。
“我也没说——”
“别影响我员工上班。”
说完，门关了。
藤原站在旁边看玲央。
森川也看。
玲央转过头。
“怎么？”
森川一脸佩服。
“你连校外的人都认识？”
“昨天刚认识。”
藤原问：“那个姐姐？”
“浅川。”
“你记得挺清楚。”
玲央笑了一下。
“人家告诉我名字，我当然得记。”
藤原没说什么。
只是拿吸管戳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纸盒。
森川在旁边看了看两个人，非常明智地没有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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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田中刚关上门，转身就看见秀一靠着货架。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店长处理未成年顾客很有经验。”
田中把标签纸扔给他。
“少废话，二号货架贴完没有？”
“没有。”
“那你站着干什么？”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标签。
“休息。”
“你来了四十分钟休息三次了。”
“劳动法。”
田中深吸一口气。
悠圣搬完水过来，顺手从秀一手里抽走一半标签。
“我跟你一起。”
秀一看他。
“你这样会让店长觉得我还能再干。”
“本来就能。”
“你站哪边的？”
“谁发工资站谁那边。”
田中在后面说：“我突然觉得你顺眼了。”
澪把库存表放下。
“那边饮料还差一排。”
悠圣点头：“我去。”
秀一指了指自己。
“我呢？”
澪看了一眼他脚边刚拆开的零食箱。
“你把那个摆完。”
“你们两个越来越像店长了。”
田中远远回了一句：“我谢谢你。”
悠圣已经弯腰搬箱子，经过秀一身边的时候顺手在他后腰推了一下。
“别堵路。”
秀一被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动手动脚扣工资吗？”
“扣你的。”
澪听见以后忍不住笑。
田中却完全没兴趣参加。
“你们要是还有精神聊天，今天就全弄完。”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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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生活和青岚高中谈这个项目已经有一阵子了。
真正拍板是在北桥事件之前。
附近学校的学生不能随意在午休期间离校，青岚原本的购卖部又只在几个固定时段有人值守，卖的东西不多。
公司想测试小型校园店，青岚愿意提供场地，两边一拍即合，田中所在的门店因为离学校最近，自然而然成了供货母店。
所谓校园店，说到底没有复杂到哪里去。
早上从母店和中央配送一起补货，中午前根据库存再补一轮，饭团、便当、面包、甜品和饮料是主要商品，文具、雨伞、口罩、袜子、充电线之类占一小部分。
结账大部分由机器完成，高峰时段和每天补货则需要有人过来。
田中负责试运营。
这就是现在最大的问题。
他的人手本来就不算富裕。
北桥又刚好让他充分认识到自己手下几个年轻员工“随时可能消失”的特点。
田中站在自助结算机前看了半天，突然问：
“你们三个谁愿意固定过来？”
没人说话。
田中回头。
秀一正在摆薯片。
澪低头写库存。
悠圣研究冰柜的插头。
全都突然忙得不得了。
“我问你们话。”
澪先抬头。
“偶尔可以。”
“固定呢？”
“看排班。”
田中又看悠圣。
悠圣想了想。
“我也都行。”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落到秀一身上。
秀一抱着一袋薯片。
“为什么看我？”
“你年纪最接近学生。”
田中说。
“所以？”
“好沟通。”
“我和高中生没有共同语言。”
门外正好传来森川一阵很大的笑声。
秀一看过去。
玲央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藤原站在旁边也在笑。
秀一重新转回来。
“尤其是那种。”
田中根本没听。
“先排你。”
“……”
“悠圣也排。”
“行。”
“浅川看情况。”
澪点头。
秀一把薯片塞上货架。
“我可以辞职吗？”
田中看他。
“可以。”
秀一意外地抬头。
“这么好？”
“辞职以后这里按小时重新招你。”
秀一沉默了一会儿。
“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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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人已经逐渐散了。
午休时间有限，再怎么好奇也不能一直围着没开业的店看。
玲央最后才走。
经过玻璃门的时候，他又朝里面看了一眼。
悠圣正在帮秀一把最上层的商品往里推。
秀一懒得去拿梯子，直接把一包东西递给他。
“里面一点。”
悠圣抬手塞进去。
“这里？”
“再进去。”
“你自己来。”
“我够不到。”
“你一米七八。”
“那又怎么样。”
悠圣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给他摆好了。
玲央脚步慢了一点。
昨天看到北桥录像时那种很淡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
体型。
肩宽。
尤其是抱重物时手臂发力的方式。
黑盔当时穿着厚重外套，还戴了整张脸都遮住的头盔，仅凭这些东西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玲央也没打算因为一点感觉就跑过去问：
你是不是北桥上那个徒手抬车的人？
那未免太蠢。
他收回视线。
走廊另一边，藤原正在等他。
“你还走不走？”
“来了。”
玲央跟过去。
刚走出没多远，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御影。
【新消息。】
玲央点开。
只有一张照片。
昨晚从青岚带回去的那块黑色废组织，与三年前那家失火私人诊所保存的一份样本完成了初步比对。
相似度高得离谱。
下面还有一句。
【那家诊所当年的负责人并没有死于火灾。】
玲央边走边回。
【人呢？】
御影很快发来一个名字。
片桐宗介。
【三年前失踪。】
【两个月前，有人用他的旧身份权限查询过一批灾兽神经组织保存资料。】
玲央停住。
藤原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他。
“怎么了？”
玲央关掉屏幕。
“家里有点事。”
“严重吗？”
他笑了一下。
“还好。”
藤原看了看他的脸。
“你每次说还好，好像都不太像还好。”
玲央愣了一下。
“我们才认识两天吧？”
“所以你很好懂。”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玲央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随后跟上。
“藤原。”
“嗯？”
“这样直接说别人很好懂，很伤自尊。”
“那你装得复杂一点。”
玲央笑了。
“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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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临江市另一端。
高城坐在旧诊所的洗手池前。
水龙头开着。
他正在洗手。
昨晚被切开的右手腕已经完全看不见伤口，甚至连新生皮肤常有的浅色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关掉水。
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依旧不算好，眼底却比昨天清醒很多。
水槽旁边放着一枚一元硬币。
高城伸手把它弹起来。
硬币旋转着飞向半空。
正常情况下，这种距离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高城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很轻地缩了一下。
旋转的硬币像突然慢了。
正面。
侧面。
边缘的一道细小划痕。
全部清楚。
他伸出两根手指。
啪。
硬币稳稳夹住。
高城低头看了一会儿。
又把它扔起来。
第二次更快。
还是接住。
第三次。
第四次。
最后他终于笑了。
桌上的纸质笔记已经翻到下一页。
**S-4神经适配**
后面多了一行新记录。
【融合稳定。】
下面的**N-2**被他用笔圈了起来。
高城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临江市地图。
一个新的位置已经被标红。
距离青岚高中不算近。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随后拨出电话。
这一次，对面接了。
没有人先说话。
高城靠在洗手台边。
“别装了。”
电话另一边还是安静。
“片桐。”
几秒后。
一个男人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你还活着。”
“听起来很失望。”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高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离开稳定剂撑不过七天吗？”
“回来。”
高城笑了一下。
“然后呢？”
“至少能活。”
“像以前那样？”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高城也没等。
“我找到S-4了。”
这一次，对方明显沉默得更久。
高城继续道：
“告诉他们。”
“我不回去。”
“还有。”
他低头看向笔记上的N-2。
“剩下的，我会自己拿。”
电话被挂断。
高城把手机放到一旁。
镜子里，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在某一个角度，瞳孔边缘浮出了一圈极淡的灰黑纹路。
很快又消失。
他自己没有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