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玲央从超市出来以后，连刚买的东西都没带回住处，直接让御影派车把行李送走，自己撑着伞往青岚高中方向走。
从商业街回学校不到二十分钟，晚上的路却比放学时空了很多。
沿街店铺陆续拉下卷帘门，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
手机里的校园平面图已经加载完。
御影在耳机里说道：“学校保安系统没有异常报警，三点十八分以后，配送入口没有第二次刷卡记录。”
玲央低头看着地图。
“他用的卡是真的？”
“是真的，登记在设施维护公司名下，不过本人今天没排班，那名员工下午两点四十分报过证件遗失。”
“人呢？”
“人在家。”
玲央笑了一下。
“那高城还挺讲究，至少没顺手把人杀了。”
御影没有接这个玩笑。
“学校那边已经联系过了。今晚值班负责人只知道有设施安全检查，不知道具体内容。你进去以后别惊动宿直老师，也别在摄像头下面变身。”
“知道。”
“你上次也说知道。”
“御影小姐。”
“嗯。”
“你最近越来越像我妈了。”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神宫寺夫人比我好说话。”
玲央叹气。
“这倒是真的。”
青岚高中已经出现在街道尽头。
白天看起来干净明亮的私立校园，到了晚上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教学楼的大部分窗口都暗着，只有办公楼和门卫室亮着几盏灯。
操场边缘的照明灯已经关掉。
玲央没有走正门。
御影提前给他的临时权限能打开侧门。
他收起伞，刷卡进去，把伞立在门边沥水槽里，先看了一眼走廊顶部的摄像头。
“我进来了。”
“监控不会关闭。”
“知道，学校又不是我家。”
“你家也不会为了你关监控。”
“这话就没必要说了。”
玲央换上室内鞋，顺着一楼走廊往后侧区域走。
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白天总有人说话的地方，现在只剩下雨声。
走廊一侧是整排教室，另一个方向则通向学生大厅和旧购卖部，那里最近刚清空了一部分货架，门口贴着一张施工通知。
玲央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校内购卖部设施升级工程】
【预计下周试营业】
下面还有合作方名称。
临江生活连锁超市。
玲央停了半步。
“……”
御影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想起刚才超市里那三个员工。
总感觉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下午三点十八分进入学校的维护人员，最后一次出现在B栋后侧。
那里平时学生很少过去。
一楼是器材仓库和清洁用品间，二楼有几间已经不怎么使用的理科准备室，再往上则是旧实验教室。
学校去年翻新了新实验楼之后，这里只剩下一些没有来得及搬走的设备。
玲央推开防火门。
空气里的味道立刻变了。
白天刚下过雨，建筑里本来应该只有潮湿墙体和清洁剂的味道。
现在里面还混着一点很淡的腥气。
玲央脚步慢下来。
“闻到了。”
“什么？”
“血。”
御影那边传来键盘声。
“附近没有人员报警。”
“可能没伤人。”
玲央顺着味道往前走。
第一间仓库没问题。
第二间门锁完好。
到了走廊尽头，他看到了一道很浅的刮痕。
在门框内侧。
像有人用不太熟悉这扇门的方式硬撬过一次，后来又把锁重新合上。
玲央伸手推门。
没开。
他退后半步。
“御影。”
“权限发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玲央把临时电子钥匙贴到锁面。
咔。
门开了。
里面没有开灯。
玲央没有立即进去，先站在门外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摸到墙上的开关。
白色灯管闪了两下。
亮起。
旧理科准备室比想象中还小。
靠墙摆着几个玻璃柜，里面塞着早就不用的烧杯、标本瓶和几箱实验耗材。
桌上蒙着薄灰，角落还有一台老式低温保存柜。
柜门开着。
里面空了。
但地面有东西。
一小片已经发黑的组织。
只有指甲盖大小。
玲央蹲下去，没有直接碰。
御影已经通过手机摄像头看见。
“放大一点。”
玲央把镜头靠近。
灰黑色表面像某种半干的软骨，边缘还能看见细得几乎透明的血管结构。
“灾兽组织？”
“很像。”
“学校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还不知道。”
玲央抬眼看向低温柜。
里面原本应该放过一个尺寸不大的盒子。
保温层上还有最近搬动留下的痕迹，灰尘缺了一块，形状大概二十多厘米长。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很旧的登记表。
最下面一次正常使用已经是四个月前。
玲央伸手把表翻起来。
背后贴着另一张东西。
一截非常小的黑色胶带。
下面压着一个手写编号。
**S-4。**
玲央看了几秒。
“这不是学校的标记吧？”
“不是。”
御影回答得很快。
“我查学校资产表，没有S-4这套编号。”
“那就是有人后来贴的。”
“高城？”
玲央站起来。
“如果是他，拿都拿走了还留编号干什么。”
他重新看了一圈。
柜边缘有血。
很少。
像某个人手指或者手背曾经裂开过，碰到金属边以后留下来的。
玲央拿出便携采样袋。
刚把那块组织装进去，走廊外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像鞋底蹭过地面。
玲央动作停住。
御影也没说话。
又过两秒。
有人在外面咳了一声。
非常普通。
玲央把采样袋塞进口袋，顺手关掉低温柜门。
然后才走出去。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
二十七八岁。
身高大概一米八出头，黑色短发理得很整齐，五官没什么特别醒目的地方，肤色偏白，眼下却带着很重的疲惫。
他穿着深灰色设施维护制服，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工具箱。
如果不是玲央手里已经有照片，大概很难把这种人和逃犯联系起来。
高城慎也。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
谁都没有先动。
高城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青岚校服。
“学生？”
玲央靠在门边。
“看不出来？”
高城又看了他两秒。
“这么晚还在学校？”
“东西忘了。”
“哪间教室？”
玲央笑了一下。
“你查得挺细。”
高城没有笑。
他的视线落到刚才那间准备室。
“门怎么开了？”
“你也是来找东西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高城慢慢把工具箱放到地上。
“你认识我？”
玲央没有回答。
“你呢？”
高城看着他。
“第一天转来的学生。”
玲央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
“调查过我？”
“没有。”
高城说。
“今天下午见过。”
玲央回忆了一下。
一点印象都没有。
高城看出来了。
“教学楼后面。”
“你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在回消息。”
玲央想起来了。
下午第三节课前，他确实从后侧连廊走过一次。
那时候正在回复藤原发来的班级资料。
他甚至没抬头。
“原来是你。”
“嗯。”
高城的语气很平。
“所以我建议你现在回去。”
玲央没动。
“如果我不呢？”
高城低头，解开了自己右手腕上的一颗扣子。
动作很慢。
“那就比较麻烦。”
右侧袖口下面的皮肤有一点不正常。
不是明显的黑色。
一条很细的深色纹路从手腕内侧一路向上爬，随着手掌张开，那些纹路才逐渐变得清楚。
玲央看了一眼。
“长得比照片里快。”
高城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你果然知道。”
“海鸣市。”
玲央说。
“真田圭介。”
高城沉默半秒。
“他被抓了？”
“挺惨的。”
“死了？”
“没有。”
“那还好。”
玲央挑了一下眉。
“你关心他？”
“谈不上。”
高城把右袖往下拉了拉。
“认识。”
“灰色交易链上的？”
高城没接。
玲央却已经从这个停顿里得到答案。
他继续问：
“你进学校拿什么？”
高城看着他。
“你问太多了。”
“职业习惯。”
“高中生还有这种职业？”
玲央笑了。
“家里管得宽。”
高城盯了他一会儿。
忽然也笑了一下。
很淡。
“有钱人家的孩子？”
“看起来很明显？”
“你鞋挺贵。”
玲央低头看了一眼。
“眼光不错。”
两个人聊得像完全没有威胁。
可高城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身体侧边。
玲央也没有再向前一步。
最后还是高城先弯腰，把工具箱重新提起来。
“我拿完东西了。”
玲央问：“什么东西？”
“别追。”
“这算回答？”
高城转身。
“算建议。”
玲央看着他背影。
“你觉得我会听？”
高城停住。
没有回头。
“我今天不想杀学生。”
这句话说得很平。
玲央脸上的笑终于完全没了。
“那你最好一直这么想。”
高城这才侧过头。
两个人隔着昏白的走廊灯对视。
下一秒，高城突然动了。
一脚踢开旁边消防门。
金属门板直接向外变形。
整个人撞进楼梯间。
玲央几乎同时追出去。
楼梯已经没人。
只剩下一截被撞断的扶手还在晃。
“御影。”
“我在。”
“封外面。”
“已经封了两个出口。”
“屋顶呢？”
“没有封。”
玲央抬头。
骂了一声很轻的。
“真会选。”
---
他一路追上顶层。
雨声越来越响。
推开屋顶门的时候，风直接灌进来。
高城已经站在另一栋教学楼连接天桥边缘。
中间隔着十几米。
正常人过不去。
玲央看着他。
高城也看回来。
手里的工具箱已经不见了。
应该提前扔到了另一侧。
“那里面是什么？”
玲央喊。
高城没有回答。
他蹲下去。
右腿裤管突然向外鼓起。
肌肉轮廓在极短时间里发生变化，膝盖以下甚至出现了一层灰黑色骨质结构。
玲央眯起眼。
“还真方便。”
高城脚下混凝土瞬间炸开。
整个人直接跃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
落地的时候半跪了一下。
很快又站起来。
玲央站在原地没追。
御影问：“为什么停了？”
“这里有监控。”
“还有三台。”
“而且他知道我是学生。”
玲央抬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金发。
“现在变身等于直接告诉他金曜是谁。”
“你准备放他走？”
“当然不。”
玲央转身往回。
“出去以后再找。”
---
结果高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等玲央从侧门离开学校，神宫寺家的人已经封住了周边几条可能路线。
什么都没找到。
高城像直接从这片区域消失了一样。
半小时后，玲央坐进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
御影千寻本人就在后座。
她今晚换了件深色长风衣，里面还是那套一丝不乱的职业装，长发束在脑后，膝盖上放着电脑。
看见玲央上车，她第一件事不是问高城，而是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擦。”
玲央接过来。
“谢谢。”
“鞋也湿了。”
“这个擦不了。”
“后备箱有备用。”
玲央看她。
“你连鞋都准备？”
“你明天还要上学。”
“突然觉得被照顾得很好。”
“别误会，是怕你感冒以后把行程全部打乱。”
玲央笑了一声，把头发擦得更乱。
御影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刚从学校带出来的样本初步扫描结果。
“那块组织不是天然脱落。”
“切下来的？”
“更像被主动排出的废组织。”
玲央停下动作。
“高城自己的？”
“概率很高。”
“也就是说他身体里面的东西在换。”
“可以这么理解。”
玲央靠进座椅。
脑子里重新闪过高城右手腕下面那些深色纹路。
还有那条临时发生变化的右腿。
和真田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真田只是把某种灾兽组织装进身体。
高城身上的东西却像已经开始自己调整。
御影又调出低温柜内部残留。
“另外，柜子里原本保存的东西应该不是学校物资，S-4编号暂时查不到来源，不过我们在旧的物流信息里找到了一条异常记录。”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
屏幕上出现一张货运清单。
普通实验耗材。
冷却液。
医疗用品。
其中一个箱子被标记成教学设备。
真正的发货方却在三个月前注销了。
玲央看了一会儿。
“查公司。”
“已经在查。”
御影敲了几下键盘。
“还有一件事。”
“说。”
“高城今天没有进入青岚的必要，除非他知道这里提前藏了东西。”
“嗯。”
“也就是说，他不是临时逃到临江。”
玲央没说话。
车窗外，青岚高中的楼顶已经越来越远。
刚才他还以为高城只是一路被追到这里。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那个人有目的。
而且很明确。
玲央把毛巾扔到旁边。
“海鸣那边重新查。”
“哪一部分？”
“他最近三个月去过哪里，接触过谁，真田为什么替他做事，还有他离开海鸣以后走的所有路线。”
御影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很讨厌写报告吗？”
“这和报告有什么关系。”
“现在听起来像认真工作。”
“偶尔。”
玲央刚说完，手机亮了一下。
藤原葵发来消息。
【你回家了吗？】
玲央低头回复。
【刚到。】
御影看见屏幕。
“你还没到。”
“快了。”
“这叫骗人。”
玲央很自然地说道：“让女生安心不算。”
“你下午说自己从来不骗人。”
玲央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御影把电脑转回去。
“学校论坛。”
“……”
玲央安静两秒。
“你是不是查得有点过头？”
“工作需要。”
“我开始理解高城为什么想逃了。”
御影终于抬眼。
“少爷。”
“开玩笑。”
玲央笑了笑。
但笑意没维持多久。
因为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条新的匹配结果。
御影点开。
那家已经注销的物流公司，曾经给另一个地方送过完全相同编号体系的冷藏箱。
是一家私人诊所。
而那家诊所三年前发生过火灾。
负责人失踪。
账目里只剩下一笔无法追查来源的大额资金。
玲央盯着那个名字。
“灰庭？”
御影摇头。
“还不能确认。”
“但你听过。”
“地下渠道里听过。”
这是今晚第一次，御影说话前停了一下。
“卖灾兽器官、强化药和非法适配手术的人里，有人用这个称呼指过一批固定渠道。”
玲央看她。
“地下组织？”
“可能。”
“高城是他们的人？”
“还不知道。”
御影合上电脑。
“先别往下猜。”
玲央没有继续问。
车重新汇入夜色。
---
另一边。
临江市南区。
高城慎也走进一间已经停业很久的旧诊所。
卷帘门从外面看锁着。
后门却能打开。
屋里没有灯。
他把从青岚取出来的黑色工具箱放到手术台上，脱掉湿透的外套，又把右边袖子整条卷起来。
手臂已经比刚才肿了一圈。
皮肤下的灰黑组织不断鼓动。
高城低头看了几秒。
然后用左手拿起手术刀。
沿着手腕切开。
没有麻醉。
血很快流下来。
他脸色只是白了一点。
刀口里面根本不是正常肌肉。
一层层黑色纤维正缠在原本的人体组织上。
高城把其中一块已经坏死的组织硬生生剥出来，扔进旁边金属盘。
啪。
那块东西落下以后还抽动了两下。
他喘了口气。
打开工具箱。
里面没有武器。
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冷藏盒。
盒子中央悬着一枚近乎乳白色的小型组织块。
像某种尚未长成的器官。
表面有极细的血管。
高城看了很久。
最后笑了一下。
“找到一个。”
桌边放着一本纸质笔记。
最上面已经划掉了两行。
剩下还有三个编号。
S-4
已经被他用笔划掉。
下面是：
N-2
C-1
以及最后一个没有编号的空格。
高城拿起笔。
在S-4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神经适配。】
随后把笔放下。
右手还在流血。
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低头拨通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没人接。
高城也不意外。
自动挂断以后，他把手机扔到桌上。
“还真当我活不了多久。”
屋里没人回答。
高城打开冷藏盒。
那枚乳白色组织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表面血管轻轻跳了一下。
他看着它。
“那就看看。”
“谁先死。”
窗外雷声滚过。
旧诊所里短暂亮了一下。
手术台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医疗许可。
右下角原本属于机构名称的位置，被人用黑色记号笔全部涂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