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开心。”
悠圣说完以后,自己倒是先安静了。
秀一也没接。
观景台上的风比楼下稍微大一点,刚下过雨,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凉意。
她靠着栏杆,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边缘,没多久又缩回来,塞进外套袖子里。
临江的夜景和星滨不太一样。
没有海。
也没那么开阔。
楼挨着楼,桥从江面上横过去,路灯和车灯铺得密密麻麻,远处偶尔还能看见广告屏一整面亮起来。
住久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秀一还是站着没动。
悠圣也没催。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开口。
“刚才那个电影。”
“怎么?”
“那个男主不是一直想回四号站吗?”
秀一皱了下眉。
“你这两个小时到底看懂多少?”
“至少这个看懂了。”
“那是最简单的。”
“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悠圣靠着栏杆,朝下面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可能跟他有点像。”
秀一侧过脸。
“你也开过运输舰?”
“……”
“还是被殖民政府通缉过?”
“你能不能先听完?”
“你说。”
悠圣被她噎得停了两秒,才继续。
“就是一直想找一个东西。”
这回秀一没插话。
她大概猜到他准备说什么了。
果然。
“小时候那次。”
悠圣抬了抬眼。
“我后来其实记不太清很多东西。”
“正常。”
“那时候太小?”
“那时候快死了。”
秀一说得很自然。
悠圣转头。
她也看他。
“怎么?”
“你记得倒挺清楚。”
空气安静一瞬。
秀一眼睛都没眨。
“你讲过。”
“哦。”
悠圣没多想。
或者说,他现在已经不太会为了这种小地方一路追下去了。
秀一重新看向江面。
“继续。”
“雨记得。”
悠圣说,“还有声音,塌下来的东西,反正挺乱的。后来再想,很多地方其实都对不上。”
“人的记忆本来就会改。”
“你还懂这个?”
“常识。”
“行。”
悠圣笑了一下。
“但你记得特别清楚。”
秀一没说话。
“头发是白的。”
“……”
“眼睛也是。”
“……”
“还有你蹲下来跟我说话的时候,好像挺不耐烦。”
秀一终于转头。
“救你还嫌人态度不好?”
“所以说记得清楚。”
“你小时候就这么烦?”
“可能。”
“怪不得。”
悠圣笑了笑。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都还很轻。
可再往后,悠圣自己先慢慢没了笑。
“后来一直找不到你。”
秀一没有反应。
“网上没有,新闻没有,英雄资料也没有。”
“你还真找了。”
“找了挺久。”
“闲的。”
“现在想也是。”
悠圣低头看着栏杆外一层层往下缩的街道。
“越找不到,反而越想找。”
秀一大概能明白。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
真摆在眼前的时候没那么重要,一旦缺了一块,人反而会不停去想那一块到底是什么。
悠圣继续说:“后来有一段时间,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记错了。”
“什么?”
“是不是根本没有你这个人。”
秀一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脑子问题确实不小。”
“我认真说的。”
“我也认真。”
悠圣没理她。
“当时所有人都说是救援队把我找到的,我问过,没人见过你。后来再去查,也没有。”
“所以?”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可能只是当时太害怕,自己乱记出来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会拼命想从她这里挖出答案的人了。
“可又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太真了。”
悠圣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比了一下。
“脸记不清,但是你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记得这里有血。”
秀一的视线落到他手上。
那根手指指的是脸颊靠近下巴的位置。
她自己都已经忘了。
那天受伤了吗?
应该有。
那个时期受伤太频繁,哪一场是哪一场,很多早就混在一起。
悠圣反而记了这么多年。
“然后呢?”
“然后就越来越想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谁。”
悠圣说。
“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救我,后来去了哪里。”
顿了顿。
“还记不记得我。”
秀一没说话。
悠圣自己先笑了。
“最后这个现在想想挺蠢的。”
“本来就蠢。”
“你能不能偶尔顺着别人说一句?”
“不能。”
“……”
悠圣也习惯了。
“反正以前挺在意。”
“现在不在意了?”
“也不是。”
他想了一会儿。
“就是没那么重要了。”
这句话让秀一侧过脸。
悠圣还看着前面。
“以前总觉得,真找到你以后,应该把那些东西都弄清楚。”
“结果呢?”
“结果真找到了。”
“失望?”
秀一问得很快。
悠圣愣了下。
转头看她。
“为什么?”
“随便问。”
“那倒没有。”
“哦。”
“就是跟想的不太一样。”
秀一已经猜到后面没好话。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悠圣完全没听。
“脾气比想的差。”
“……”
“嘴也挺欠。”
“……”
“还挺记仇。”
“你今天是真的不想下楼了?”
“会嫌衣服贵。”
“正常人都会。”
“电影改一点能骂一路。”
“那是它活该。”
“瓶盖打不开怪瓶盖。”
秀一眼角一抽。
“那瓶盖本来就紧。”
“嗯。”
“你这个嗯很欠打。”
悠圣终于笑出来。
秀一抬手就想推他。
悠圣往旁边闪了一下。
“你看,还暴力。”
“你站住。”
“我不。”
“……”
两个人闹了两下。
当然也没真打。
秀一懒得追,重新靠回栏杆。
“所以你想说什么?”
悠圣也慢慢收了笑。
“就是觉得以前好像把你想得太远了。”
“什么叫远?”
“说不上来。”
悠圣皱眉想了半天。
“就觉得你应该是那种……跟普通人没什么关系的人。”
秀一没出声。
“特别厉害。”
“这个可以保留。”
“神秘。”
“也可以。”
“可能平时都待在什么很不得了的地方。”
“……”
“出门就打灾兽。”
“……”
“闲下来也在研究怎么打灾兽。”
秀一面无表情。
“你小时候是不是看英雄漫画看多了?”
“差不多。”
“没救。”
“所以现在不是知道了。”
悠圣伸手指了指她放在长椅上的两个纸袋。
“也会买衣服。”
又指了指楼下商场。
“吃饭。”
“看电影。”
“还抢我爆米花。”
“谁抢你了?”
“我买的。”
“你自己说吃不完带走。”
“最后也没剩。”
“说明你买少了。”
“……”
悠圣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怎么接。
秀一倒是理直气壮。
过了一会儿,悠圣才说:
“反正现在就觉得……也就这样。”
秀一眉毛一抬。
“也就这样?”
“不是贬义。”
“听着就不像好话。”
“意思是,你也就是个人。”
这次秀一真的安静了。
悠圣显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
“以前总想知道那么多,现在觉得有些不知道也没什么。”
“比如?”
“你的名字。”
“……”
“以前住哪。”
“……”
“为什么那天会在那里。”
“……”
“你后来又去了哪。”
悠圣一条一条说过去。
“你要不想说,就不说。”
秀一看着他。
“你找那么多年,就这样?”
“那还能怎么样?”
“继续找答案。”
“找到以后呢?”
秀一没回答。
悠圣自己耸了下肩。
“至少现在知道那天的人确实存在。”
他说着转过头。
“而且也算认识了。”
秀一看了他一会儿。
没笑。
甚至神色反而慢慢淡下去一点。
悠圣察觉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
“闭嘴。”
秀一把视线移回江面。
下面那些灯一点点晃着。
风吹乱了她耳边的头发,她抬手压住,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你以前确实看错了。”
悠圣没听明白。
“什么?”
“人。”
“……”
“你小时候记着的那个。”
秀一说。
“你看错了。”
悠圣盯着她。
“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刚好聊到了。”
“哪里看错?”
“哪里都错。”
秀一说得很平静。
“你觉得她救了你,就是个好人?”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
“差很多。”
“有什么区别。”
悠圣皱了下眉。
秀一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救一个人说明不了什么。”
“那至少说明救过。”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救过你,就能把以前干过的东西一起抹掉?”
悠圣脸上的轻松终于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立刻回答。
秀一自己倒像没意识到语气变了。
或者意识到了,也没想停。
“骗过人。”
她看着下面。
“骗得挺久。”
悠圣没说话。
“有人信了。”
她顿了一下。
“还挺信。”
风吹过来。
秀一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搭在栏杆上。
“后来那个人想走。”
声音很淡。
“我又把人带回去了。”
——
白得过分的灯。
桌面上摊开的报告。
有人坐在另一侧,没有抬头。
“YI-02终止确认。”
纸张翻过去一页。
“03号进入待命,记忆基线重新核验。”
秀一站在那里。
没有动。
像没听懂。
又像听得太清楚。
“零号?”
桌后的人终于抬头。
下一秒。
砰!
桌上的东西全部飞了出去。
文件撞上墙。
杯子碎在地上。
水泼了半面墙。
有人猛地站起来。
“零号!”
“闭嘴!”
声音完全变了调。
秀一自己都没听过那种声音。
她抓起桌上剩下的东西,再一次砸出去。
“我让你闭嘴!”
门外有人停住。
没人敢进来。
——
风吹过眼前。
秀一眨了一下眼。
观景台还在。
悠圣站在旁边。
“后来呢?”
他问。
秀一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
她想了一会儿。
“出了点事。”
“那个人?”
“嗯。”
“死了?”
这一次秀一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够了。
悠圣也没继续问。
过了几秒。
秀一自己开口。
“不是只有这个。”
“……”
“做过挺多难看的事。”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什么温度。
“所以你小时候眼神不怎么样。”
悠圣靠着栏杆,半天没说话。
秀一也不在意。
她本来就没指望得到什么回答。
直到过了好一阵,悠圣忽然说:
“那听着确实挺烂的。”
秀一转过头。
“……”
悠圣也看她。
“怎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安慰你?”
秀一重新转回去。
“没有。”
“你脸上写着。”
“你什么时候还会看脸了?”
“刚学的。”
秀一懒得理他。
悠圣继续:“不过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知道也一样。”
“那不是你说了算。”
秀一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做了就是做了。”
“然后?”
“还能有什么然后?”
悠圣看着她。
“所以我说,你是不是有个毛病?”
秀一侧过脸。
“你才有病。”
“你老替别人把结论一起下了。”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秀一没有马上说话。
悠圣自己还没停。
“你觉得自己做过烂事,所以别人知道以后也一定会觉得你烂。”
“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是我又不是你。”
“……”
“你怎么知道我会怎么想?”
秀一盯着他。
悠圣也没避开。
“比如刚才。”
“刚才怎么?”
“你说你骗过人,把相信你的人带回去,后来人出事了。”
“嗯。”
“那这件事听起来确实烂。”
秀一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又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干,也不知道前面发生过什么。”
悠圣说。
“哪天知道了,我自己判断。”
秀一眼神慢慢沉下来。
“没什么好判断的。”
“你看。”
悠圣抬手指她。
“又来了。”
“……”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替别人决定?”
“我没——”
“有。”
“……”
“你觉得自己很差,那是你的事。”
悠圣停了一下。
后半句说得比前面更随意。
“总不能顺便替我也讨厌了吧。”
秀一没动。
风把几缕银白头发吹到她脸边。
她没有拨。
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
“谁说我讨厌自己了?”
悠圣愣了一下。
然后看她。
“你刚才骂半天的人不是你?”
“陈述事实。”
“哦。”
“什么语气?”
“没什么。”
“悠圣。”
“怎么?”
“我发现你今天真的很欠打。”
“至少说明我说对了。”
秀一转过身。
悠圣已经提前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最后没动手。
只是瞪了他一眼。
“幼稚。”
“你比我大多少?”
秀一嘴角抽了一下。
“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那你还说。”
“……”
差点忘了。
按这张脸现在表现出来的年龄,好像确实没资格摆什么长辈架子。
悠圣倒也没继续追。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
“反正现在认识的这个,我觉得还行。”
秀一皱眉。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评价人能不能具体点?”
悠圣认真想了想。
“会救人。”
“……”
“脾气差。”
“你可以闭嘴了。”
“嘴欠。”
“悠圣。”
“游戏品味还可以。”
秀一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继续。”
“电影评分有问题。”
“你下来。”
“这里顶楼。”
“那你跳。”
悠圣笑出了声。
秀一真有点想把他从栏杆边踹开。
当然没踹。
悠圣笑够以后才重新靠回去。
“以前的我不知道。”
“……”
“现在这个,至少没你自己说得那么差。”
秀一看着远处。
“你才认识多久。”
“所以以后真发现你特别烂,再改。”
秀一终于转过头。
“你这话听着更欠揍。”
“说明还有余地。”
“什么余地?”
“改评价。”
“……”
秀一一时没话。
悠圣反而心情不错。
“所以以前可能确实想多了。”
秀一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想多了。”
“嗯?”
“是看错了。”
悠圣看她。
秀一重复了一次。
“你看错人了。”
悠圣停了几秒。
最后只说:
“那就错着吧。”
“……”
秀一眉头一下皱起来。
“什么叫错着?”
“现在又没发现哪里需要改。”
“我刚才跟你说的你没听?”
“听了。”
“那你——”
“以后知道全部再说。”
悠圣打断她。
“不然呢?”
秀一看着他。
好一会儿没出声。
最后只憋出一句。
“有病。”
“你今晚说我几次有病了?”
“少。”
“……”
观景台上方忽然响起提示音。
柔和的女声提醒还有十五分钟关闭,请游客注意时间。
悠圣抬头。
“要走了。”
秀一嗯了一声。
悠圣去长椅那边提袋子。
走了两步,又发现她没跟。
“走了。”
秀一还站在栏杆边。
没回头。
脑子里那句话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冒出来。
——你觉得自己很差,那是你的事。
——总不能顺便替我也讨厌了吧。
然后是更久以前。
碎在地上的杯子。
湿透的文件。
自己发抖的手。
门外站着的人。
那时候有人说过什么来着?
好像也有人想劝。
后来怎么说的,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自己根本没听。
“喂。”
悠圣又叫了一声。
秀一回过神。
转身。
他站在几米外,左手一个袋子,右手一个袋子,全是她刚买的衣服。
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秀一盯了两秒。
“来了。”
她走过去。
悠圣把比较轻的那个递给她。
秀一接住。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方向走。
谁都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只是走到电梯门前的时候,秀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
忽然觉得今天确实有点长。
从下午一直到现在。
饭。
电影。
夜景。
还有一些本来没准备说的话。
电梯门打开。
悠圣先进去。
秀一跟上。
银白长发在门缝合拢前轻轻晃了一下。
她还是没觉得自己哪里值得被人改评价。
但至少有一个人,好像已经不打算听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