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一路往下。
秀一靠在角落,低头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悠圣站在另一边。
手里还提着那袋衣服。
刚才在上面说了那么多,现在反而一个字都没有。
叮。
十九楼。
十六楼。
十二楼。
秀一抬眼看了一下。
“袋子。”
悠圣也低头。
“什么?”
“我的。”
“哦。”
他递过来。
秀一一手一个接住,刚才那点微弱的手软已经过去,至少提这点东西没什么问题。
悠圣看着她抓稳。
“拿得动?”
“你再问一遍,我拿这个砸你。”
“那就是能。”
“废话。”
电梯继续往下。
到一楼时,门刚开,秀一已经先一步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几个准备下班的店员,外面的地面还湿着,风从玻璃门开启的缝隙里灌进来。
悠圣跟上。
“你怎么回?”
“自己回。”
“我知道你自己回。”
秀一侧过脸。
“那还问。”
“哪边?”
“……”
悠圣刚说完就想起来。
“行,当我没问。”
秀一本来都已经准备好一句“关你什么事”,硬生生卡在嘴边。
她看了悠圣两秒。
“学得挺快。”
“谢谢。”
“没夸你。”
“听着差不多。”
两个人出了门。
刚下过雨,路边还有不少车,地铁口那边的人比刚才少了很多。
走到岔路以后,秀一停下来。
“我这边。”
悠圣看了眼方向。
“不是临江那边吧?”
“我什么时候说回临江了?”
“哦。”
又不问了。
秀一忽然发现这人最近确实有点难对付。
以前什么都想知道,反而好堵。
现在该问的时候不问,一副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的样子,倒让人没地方发脾气。
“那我走了。”
“嗯。”
秀一刚转身。
“等一下。”
她回头。
“又怎么了?”
悠圣指了指她。
“胃还难受吗?”
“早好了。”
“手呢?”
“也好了。”
“真的?”
秀一直接抬起手里的纸袋。
“要试试?”
悠圣后退半步。
“免了。”
“那闭嘴。”
悠圣笑了一下。
“行,路上小心。”
秀一没回应。
转身走了。
走出去一段以后,她才借街边橱窗的反光往后看。
悠圣已经往另一边走。
没跟。
秀一收回视线。
又继续走了半条街。
才在下一个路口转弯。
当然不能这么直接回公寓。
她现在这一身虽然没有角,没有尾巴,也没穿战装,可脸没变,头发没变。
这几个人又一个比一个闲。
谁知道回去的时候会不会正好撞见。
秀一找了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在里面晃了十几分钟,顺手买了瓶水,又坐了两站地铁。
等时间接近十一点,她才重新绕回临江。
没有走正门。
公寓侧边的服务入口晚上人少,楼道里也安静。
秀一把长发全塞进外套帽子里,提着两个纸袋站在外面,先等了一会儿。
没人。
她进去。
没坐电梯。
一层层往上。
走到自己那层前,又在楼梯转角停了几秒。
隔壁没声音。
走廊也没人。
秀一这才过去。
钥匙插进锁孔。
咔。
门开。
进去。
反锁。
再拽两下。
“……”
她现在已经养成习惯了。
秀一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背靠着门站了几秒。
总算回来了。
她低头看时间。
十一点十九。
从下午出门买衣服到现在,莫名其妙折腾了一整天。
本来只是准备买几件东西。
最后饭也吃了。
电影也看了。
甚至跑到楼顶吹了半天风。
还说了些原本压根没准备说的话。
秀一想了两秒。
算了。
不想了。
她弯腰把袋子提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一打开,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
男装占绝大多数。
星滨临时买回来的几件女装被压在角落。
秀一把今天新买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上衣。
裤子。
外套。
内搭。
袜子。
还有那件米色薄外套。
东西真不少。
她自己看着都有点烦。
“买这么多干嘛……”
抱怨归抱怨。
还是得放。
秀一腾出一层,把衣服叠好塞进去。
最开始只是几件。
后来越来越多。
到最后,原本塞男装的那一块硬是空出了一小半,全变成了女性衣物。
秀一站在柜门前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其中一件往里推了推。
关门。
洗澡。
睡觉。
今天不折腾了。
男态想什么时候恢复什么时候恢复。
反正现在也没人看。
——
第二天。
秀一醒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窗帘没拉严。
一条光从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到床沿。
她睁眼躺了一会儿。
没动。
昨天走了一整天,身体有点沉。
但不算难受。
至少比硬维持男态的时候舒服。
秀一翻了个身。
银白长发顺着枕头滑下来,压在肩膀下面。
她伸手扯出来。
摸到手机。
九点十七。
没有什么重要消息。
澪昨晚发了一条。
【今天没看见你。】
隔了几分钟又一条。
【还活着?】
秀一看着。
昨晚在外面的时候当然没办法用男身回。
后面回来又懒得管。
现在消息还挂着。
她用男秀一的账号回了两个字。
【活着。】
发完。
把手机丢一边。
该回去了。
秀一坐起来。
这一次没有继续在床上磨。
闭上眼。
开始把身体往另一边拉。
比前几天慢。
明显慢。
银白从发梢一点点往上退,头发也逐渐缩短,肩背开始撑开,胸前的轮廓往回收,腰腹、骨盆、腿部跟着改变。
到一半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
秀一停了几秒。
等心跳稳下来。
继续。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
床边坐着的人重新变成了黑发男性。
至少看脸还是。
秀一低头看自己。
手腕。
肩膀。
腿。
都没有恢复更多。
还是那个尺寸。
他甚至没再试。
以前还会站到镜子前,硬把身高往上拉一点,看能不能重新撑回去。
现在连这个念头都懒得有。
反正撑不上去。
疼完还得掉回来。
何必。
秀一起床。
走到衣柜前。
昨天刚放进去的女装就在男装旁边。
他看了一眼。
伸手从另一边抽了件T恤。
原本买的时候就不算大。
现在套上去以后,袖口还是松。
秀一抓着衣摆扯了一下。
“……”
真行。
再过一阵是不是得去童装区。
他把这句从脑子里赶出去。
随便找了条裤子换上。
刚洗完脸,外面就响起敲门声。
咚咚。
秀一擦着脸走过去。
“谁?”
“我。”
隔着门都听得出是谁。
秀一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开门。
悠圣站在外面。
第一眼没说话。
视线从秀一脸上往下扫了一圈。
秀一脸直接黑了。
“你敢说。”
悠圣张了张嘴。
“我还没说。”
“脸上写了。”
“我就是觉得——”
“闭嘴。”
“行。”
悠圣很配合。
然后直接进来了。
秀一看着他。
“我让你进了?”
“你门都开了。”
“开门等于让你进?”
“以前不都这样?”
“……”
确实。
秀一懒得赶。
关门。
悠圣已经自己找地方坐下。
“有喝的吗?”
“水。”
“也行。”
“自己拿。”
悠圣轻车熟路地去厨房。
秀一擦着头发坐到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悠圣拿着两瓶水回来,顺手扔给他一瓶。
秀一接住。
“有事?”
“没什么。”
“没事一大早来干嘛?”
“已经十点了。”
“所以?”
“顺路。”
秀一看他。
悠圣自己先笑了一下。
“行,不顺。”
“说。”
悠圣拧开水。
喝了一口。
“昨天我碰见她了。”
秀一神情没什么变化。
“谁?”
悠圣看着他。
没说话。
秀一和他对视两秒。
“白头发那个?”
“嗯。”
“哦。”
秀一低头拧瓶盖。
悠圣还看着他。
“你就哦?”
“不然?”
“她昨天在临江。”
“临江又不是你家的。”
“我也没说。”
“那你说这个干嘛?”
悠圣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们以前就认识。”
瓶盖刚拧开。
秀一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悠圣还是看到了。
“……”
秀一喝了一口。
“她这么说?”
“嗯。”
“那你问她。”
“我现在在问你。”
秀一抬眼。
“你不是昨天才学会不问别人私事?”
“那是她。”
“区别待遇?”
“你住我隔壁。”
“所以?”
“所以你跑不了。”
“……”
秀一差点把水瓶扔过去。
悠圣坐在那里,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记得了。”
“她记得。”
“那你去问她。”
“她也只说很久以前。”
“那不就完了。”
秀一把瓶子放桌上。
“以前见过几次。”
悠圣皱眉。
“几次?”
“几次就是几次。”
“你们熟吗?”
“不熟。”
回答得很快。
悠圣靠进椅背。
看着他。
秀一也看过去。
“什么眼神?”
“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
悠圣没马上说话。
脑子里却已经把星滨那天的话翻了出来。
那时候玲央问得很直接。
“你真的没见过秀一?”
白发女人回答得也很直接。
“没见过。”
一次都没有。
现在却变成了——
很久以前就见过。
悠圣开口:
“她在星滨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秀一眉头微微一动。
“什么?”
“玲央问过她。”
悠圣说,“你记得吧?”
秀一当然记得。
记得比谁都清楚。
“她当时说没见过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秀一拿起水瓶。
“那她骗你们了。”
说得相当自然。
悠圣都愣了一下。
“就这样?”
“不然?”
“你不问为什么?”
“关我什么事。”
“……”
悠圣越来越觉得有问题。
“可你现在又承认以前见过她。”
“所以?”
“所以你们两个至少有一个一直在说谎。”
秀一看他。
“你今天过来查案?”
“不是。”
“那管这么多。”
“我就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悠圣差点直接说哪里都奇怪。
但仔细一想,又很难挑一件单独说。
秀一知道那女人。
那女人也知道秀一。
双方以前见过。
却一个比一个不愿意承认。
平时提到彼此的时候,一个嘴里没什么好话,另一个又明显对秀一的身体情况很在意。
这要叫“不熟”,那熟得是什么样?
悠圣问:
“你们是不是以前闹过什么?”
秀一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提她都跟有仇一样?”
“我什么时候跟她有仇了?”
“你自己听听你平时说的。”
秀一靠到沙发上。
“我只是提醒你少跟她接触。”
“为什么?”
“麻烦。”
“哪里麻烦?”
“哪里都麻烦。”
“比如?”
秀一烦了。
“你十万个为什么?”
悠圣没接。
只是看他。
秀一被看得更烦。
“反正少接触没坏处。”
悠圣想起昨晚。
站在观景台边的女人说着那些事时,脸上甚至没多少表情。
骗过人。
把相信自己的人带回去。
后来那个人死了。
她说那些的时候,比说电影难看还平静。
悠圣本来没打算把这些告诉秀一。
那是她自己说的。
跟眼前这个人没关系。
至少在他看来没关系。
“我觉得还好。”
秀一抬眼。
“什么?”
“她。”
悠圣说,“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秀一盯着他。
“你才认识她几天?”
话一出口。
悠圣立刻抓住。
“你不是也说不熟?”
“……”
“那你怎么知道得比我多?”
秀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我跟她认识得早。”
“所以还是熟。”
“不代表熟。”
“认识很多年,不熟,还每次提起来都要骂两句。”
悠圣想了想。
“你们以前关系是不是其实挺好的?”
秀一差点笑出来。
被气的。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关系不好的人一般没这么在意。”
“谁在意她了?”
“你啊。”
“我?”
“每次提到她,话最多的就是你。”
秀一张了张嘴。
居然一下没找到反驳的话。
悠圣自己也觉得越来越合理。
搞不好这俩人以前真发生过什么。
而且绝对不是“见过几次”这么简单。
秀一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只说:
“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悠圣脸上的表情慢慢没了。
秀一没注意。
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
“你以后真碰见她,别因为她以前救过你,就觉得她做什么都有理由。”
“我没这么觉得。”
“最好。”
“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说她?”
秀一停住。
房间突然安静。
他抬头。
悠圣也看着他。
这句话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悠圣提起那个白发女人,多半还带着小时候那点滤镜。
秀一随便说两句难听的,对方最多反驳一句“她救过我”。
现在不是。
“她跟你说什么了?”
秀一问。
“没什么。”
“没什么你突然替她说话?”
“我没替她说话。”
“那你现在在干嘛?”
悠圣皱了下眉。
“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太过了。”
秀一冷笑了一下。
“你知道她做过什么?”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说过了?”
悠圣没有被堵住。
“所以我才说我自己判断。”
秀一的神情僵了一瞬。
昨天夜里的声音像是突然从另一个方向撞回来。
——哪天知道了,我自己判断。
——你觉得自己很差,那是你的事。
——总不能顺便替我也讨厌了吧。
“……”
秀一别开视线。
“有些东西你知道以后,就不会这么说了。”
悠圣听着这句。
莫名觉得耳熟。
不是内容。
是语气。
好像昨天也听过差不多的东西。
“那等我知道。”
秀一重新看他。
“你怎么就听不懂?”
“我听懂了。”
“听懂还——”
“你们两个怎么连这个都一样。”
秀一的话停住。
“什么?”
悠圣想了一下。
“都喜欢替别人先把结果想完。”
“……”
“她昨天也是。”
秀一心口一跳。
脸上没动。
“她昨天怎么了?”
悠圣看他。
“你不是不关心?”
“随口问。”
“哦。”
“什么语气?”
悠圣差点笑。
又忍住了。
“没什么。”
秀一越看越烦。
“爱说不说。”
“反正差不多。”
悠圣拧上瓶盖。
“还有一句也一样。”
“什么?”
“陈述事实。”
秀一眼神轻轻一变。
悠圣没注意那一点。
还在想昨天。
“她昨天也说自己是在陈述事实。”
他说完,自己倒先觉得好笑。
“你们俩连嘴硬的词都一样。”
秀一没有接。
指尖搭在瓶身上。
慢慢收紧。
悠圣看了他一会儿。
这次是真觉得奇怪了。
“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秀一抬眼。
终于问出来了。
不是“认识吗”。
也不是“熟吗”。
而是——
什么关系。
秀一沉默两秒。
“没关系。”
悠圣直接笑了。
“你自己信吗?”
“为什么不信?”
“她在星滨骗我们说没见过你。”
“嗯。”
“你也一直说跟她不熟。”
“嗯。”
“结果她知道你身体不好,你知道她一堆事情,你们两个提到对方的时候都跟别人不一样。”
悠圣越说越觉得离谱。
“然后你告诉我没关系?”
秀一坐在那里。
面不改色。
“巧合。”
“……”
“世界很大。”
“你当我玲央?”
“她比你聪明。”
“这倒是。”
“……”
秀一居然又被堵了一下。
悠圣站起来。
“算了。”
秀一抬头。
“不问了?”
“不问了。”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们两个都不说,我问也没用。”
悠圣走到门口。
秀一终于松了口气。
结果手刚搭上门把。
悠圣又回头。
“反正有一点。”
“又干嘛?”
“昨天她自己说了。”
秀一心里一紧。
“说什么?”
“以前就认识你。”
悠圣看着他。
“所以下次别再跟我说什么只见过几次、不熟。”
“……”
“听着就假。”
门开。
悠圣出去了。
秀一坐在沙发上。
半天没动。
走廊外传来隔壁开门的声音。
然后关上。
彻底安静。
秀一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过了几秒。
“多嘴。”
骂得很轻。
也不知道在骂谁。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回卧室。
打开衣柜。
准备找件外套。
柜门拉开。
左边是男装。
右边刚腾出来一小块位置,整整齐齐放着昨天买回来的女装。
秀一的手停在半空。
悠圣刚才那句话又莫名其妙钻进脑子。
——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
秀一伸手。
把那件露出来一点的米色外套往里面推了推。
然后拿走旁边的黑色外套。
柜门合上。
咔。
“没关系。”
他说。
房间里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