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御影把平板递过来。
玲央刚从训练室出来,头发还没完全重新扎好,一边往电梯走,一边低头看屏幕。
画面不算清楚。
还是那辆白色两厢车。
车尾右侧一道刮痕,假牌照,前几天连续在临江公寓附近出现过几次。
这次拍到它的地方已经不在临江。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十一点十七。”
御影把地图放大。
旧物流街往北,一片已经停用很多年的仓储区。
车最后一次出现在岔路口,往里开,再往后就没有公共监控了。
“第二天呢?”
“没出来。”
玲央抬眼。
“另一条路?”
“北边有一条旧货运通道,七年前就封了,车过不去。”
电梯门打开。
两人进去。
御影继续往下翻。
“地方也查了,以前是冷链设备维修站,四年前注销,现在产权挂在一家空壳公司下面。”
“人呢?”
“登记地址没人。”
“用电?”
玲央问完,御影看她一眼。
“有。”
屏幕上换成另一页。
停用区域最近三个月的供电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
只有两个短暂凸起。
一次十七分钟。
一次四十二分钟。
第二次刚好就在那辆车进去的晚上。
玲央靠到电梯壁上。
“去看过?”
“外围。”
“里面呢?”
“没进去。”
玲央点了一下头。
御影问:“告诉悠圣他们?”
“先告诉。”
她拿出手机。
群里发了一句。
【那辆车找到地方了。去确认一下。】
悠圣很快回:
【现在?】
【嗯。】
澪:
【我下班过去。】
玲央看了一眼时间。
【不用。先看看是不是空的。】
悠圣:
【有事叫我。】
玲央收起手机。
想了想。
又打开另一个聊天框。
【有空吗?】
对面隔了不到半分钟。
【没有。】
玲央笑了一下。
手指敲了两个字。
【灰庭。】
这次等得稍微久一点。
大概四十秒。
【地址。】
御影站在旁边。
看见她嘴角那点笑。
没问。
——
秀一上车以后第一句话是:
“你又看什么?”
玲央坐在另一边,视线从他裤脚往上抬。
“没看鞋。”
“我没说鞋。”
“那你问什么?”
“……”
秀一关上车门。
今天身上的衣服比前几天合适一些。
不是新买的,应该只是从衣柜里翻了原本偏小的出来。肩线终于没有垂得那么明显,袖口也只多一点。
鞋还是那双深灰色的。
玲央没再看。
至少没低头。
“地方呢?”
御影把平板从前排递过去。
秀一扫了一眼。
“旧物流街?”
“认识?”
“不认识。”
回答很快。
玲央侧过脸。
秀一察觉。
“你现在是不是对所有‘不认识’都有意见?”
“没有。”
“你脸上写了。”
“跟你学的。”
秀一懒得理她,低头继续看地图。
旧物流街。
北侧。
冷链维修站。
这个地方他确实没来过。
但位置很烦。
距离以前几处外围设施不算远。
灰庭如果只是找了个不起眼的临时落脚点,选哪里都可以。
偏偏在这里。
“那辆车进去以后没出来?”
“嗯。”
“你们去过?”
“外围看了一圈。”
“里面有几个人?”
玲央摇头:“不知道。”
秀一抬眼。
“那就直接进去?”
“所以叫你。”
“我是什么开门工具?”
“差不多。”
“滚。”
车拐进旧工业区。
路开始变差。
两边厂房越来越低,很多招牌已经掉得只剩螺丝孔,杂草从围墙底下一路长到排水沟。
玲央看着窗外。
“你以前查灰庭的时候,不也老钻这种地方?”
“哪种?”
“看着就快拆了的。”
“便宜。”
“他们还挺会省。”
“黑产利润也不是拿来给你装修办公室的。”
“你好像很懂。”
秀一闭嘴。
玲央笑了笑。
没追。
——
维修站比照片里还旧。
外面的蓝色铁牌只剩半块。
围墙上爬满枯藤,院门歪着,地上有明显被轮胎重新压过的痕迹。
车停在外面。
御影先下去。
玲央跟着。
秀一最后。
他站在院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没什么声音。
前面的维修仓卷帘门歪斜着卡在一半,下面能钻人。
右侧还有一扇小门。
御影过去碰了一下。
门直接开了。
“没锁。”
秀一看向门锁。
不是撬坏。
锁芯是好的。
门框也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
只是舌片根本没扣进去。
“有人来过。”
御影说。
玲央:“灰庭自己没锁?”
“也可能撤得急。”
秀一没说话。
三个人进去。
里面比外面干净。
至少不是那种真正荒废四年的样子。
地上有新的拖痕。
角落还留着几个塑料周转箱,墙边插座外壳被拆过,螺丝扔在下面。
最明显的是中间一块长方形区域。
周围地面全积着薄灰。
只有那里干净。
以前放过一台不小的设备。
玲央蹲下来碰了碰旁边线槽。
“刚拆没多久。”
御影已经开始拍照。
“灰庭撤了?”
“可能。”
玲央起身。
回头时发现秀一还站在门口。
“怎么?”
“没什么。”
“你进来以后说话变少了。”
“你嫌我平时吵?”
“有一点。”
秀一往里走。
经过第一排旧工作台时,脚步慢了一下。
桌面被擦过。
真的很干净。
不是把重要东西拿走以后随手收一下。
连原来设备压住的位置都没灰。
几根拆下来的旧支架整齐放在墙边,螺丝重新旋回螺孔,只留了两圈没有完全拧紧。
再往里面。
线路从接口根部完整卸掉。
没有剪。
没有烧。
更没有为了省时间直接扯断。
秀一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光纤。
切口平整。
长度差不多。
旁边一只废弃接线盒的盖板甚至重新扣了回去。
“怎么了?”
玲央走过来。
秀一站起来。
“灰庭的人撤的时候都这样?”
“哪样?”
“这么爱干净。”
玲央看了一圈。
之前没觉得。
现在被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怪。
星滨时灰庭撤离,她见过。
人能走就走。
东西带不走就毁。
当时转运区那几个设备箱要不是被他们拦下来,里面早炸完了。
这里却不像。
“不是他们?”
玲央问。
秀一没回答。
继续往前。
维修仓深处还有一间隔出来的小机房。
门已经被卸了。
不是拆锁。
整扇门从合页上取下来,靠墙放着。
秀一看到这里,脚步彻底停住。
这次玲央没问。
只是跟在后面。
机房不大。
里面只剩一排空机柜。
最下面压着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
秀一蹲下来。
拇指把灰尘往旁边抹了一下。
露出来。
一小块封条。
大概只有两个指节长。
边缘已经撕断。
表面没有字。
只有三条很淡的斜线,分成一个不太完整的三角,下面跟着六位数字。
玲央也蹲下。
“认识?”
“不认识。”
回答几乎和她声音一起出来。
玲央看向他。
秀一还盯着那张封条。
“那你看这么久?”
“看编号。”
“看懂了?”
“看不懂。”
“哦。”
秀一终于转头。
“你能不能别哦?”
“为什么?”
“听着烦。”
“那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
玲央没再追。
她也看了眼那块东西。
确实没什么特别。
像某种旧设备检修贴。
可秀一手指压在膝盖上,比刚才紧了一点。
秀一已经很久没看见这东西。
任务区域封锁以后。
事故实验室移交以后。
或者某个外围点准备彻底废弃。
回收组把能带的东西全部带走,最后会按照拆卸顺序留下这种标。
不是给外人看的。
是给下一组进场的人看。
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
最后确认。
以前他甚至从来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值得记。
现在居然还认得。
真烦。
“这里。”
御影在另一侧叫了一声。
两人过去。
机柜后面还有一个固定底座。
主体已经没了。
四角螺栓全部拆掉,只有一根埋进墙里的老供电线没办法整个取出来,被人整齐封在绝缘套里。
玲央看了两眼。
“放过什么?”
御影摇头。
“从尺寸看,四十到六十厘米高。”
秀一站在后面。
没靠近。
他已经认出来了。
旧式中继认证机。
不是完整中央终端。
外围设施以前到处都有。
权限不足的时候,先把认证请求送到这里,再由这东西接进更上层的线路。
有的负责人员。
有的负责设备。
有的只管紧急上报。
型号早得连他都记不清了。
但固定底座没怎么变。
“灰庭拿它做什么?”
玲央问。
秀一没出声。
御影说:“可能是他们自己的设备?”
“不像。”
玲央指了一下底座旁边的旧线。
“这些应该比灰庭在这里活动早很多。”
她转头。
“你觉得呢?”
秀一看她。
“问我?”
“这里就你最懂旧东西。”
“我什么时候最懂了?”
“你自己表现出来的。”
“……”
御影没有参与两个人斗嘴,只说:“电力记录还有一个问题。”
她拿出手机。
“那天晚上这里用电四十二分钟,但公共通信基站没有找到对应的大流量传输。”
“本地操作?”
玲央问。
“可能。不过附近频谱记录里有一段异常。”
秀一眼神一动。
“什么频段?”
御影报了一串。
秀一表情没变。
“多久?”
“不到一分钟。”
“具体。”
“四十七码秒。”
这次玲央看见了。
秀一的手垂在身侧。
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来源?”
“定位不了,范围太大。旧物流街北侧都包括。”
玲央看着那个空底座。
“就在这?”
“只能说时间一致。”
秀一没有接话。
四十七码。
足够。
如果只是本地启动,设备自己跑完一次旧协议检查,大概也就是这个时间。
如果发出去。
那另一边呢?
有没有收到?
回没回?
他不知道。
可这个地方现在已经被人按旧流程重新收拾了一遍。
如果没人收到——
谁来的?
秀一忽然回头看入口。
再看右侧那排小窗。
后门。
消防通道。
御影注意到:“怎么了?”
“你们来的时候有人跟吗?”
“没有发现。”
“我不是问有没有发现。”
御影停了一下。
玲央也看向他。
秀一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算了。”
他往旁边走。
“这里别待太久。”
玲央跟上。
“为什么?”
“地方破。”
“你进来之前可没嫌破。”
“现在嫌了。”
“柳泽秀一。”
秀一停住。
玲央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他回头。
“你到底认识什么?”
“不认识。”
“行。”
玲央这次回答得异常痛快。
反倒让秀一皱起眉。
“你行什么?”
“你不想说就不说。”
“……”
“但是有危险提前讲。”
秀一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危险?”
“你从进来以后看了四次出口。”
玲央抬手往后指了一下。
“刚才还差点问御影为什么没检查屋顶。”
秀一沉默。
玲央:“我猜错了?”
“你最近真闲。”
“嗯。”
又来了。
秀一转身。
情绪一松一紧之间,右手指尖忽然传来一点发空的感觉。
他脚步停了半下。
袖口往下滑。
秀一低头。
手背比刚才窄了。
中指指节往里收了一点。
变化非常轻。
可他不可能认错。
几乎同时,耳侧有一缕黑发褪成很浅的灰白。
操。
秀一立刻把右手插进口袋,偏开脸。
御影正在另一头检查线路。
没回头。
玲央站得近。
看见了。
至少手看得很清楚。
她眼神停了一瞬。
没有说“你的手”。
也没有盯着那缕头发。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刚好站到秀一和御影之间。
“你没事吧?”
“没事。”
玲央看着他。
“又是这个。”
秀一抬眼。
两个人对上几秒。
玲央先移开。
“走吧。”
秀一反而怔了下。
“你不查了?”
“你不是说别待太久?”
“……”
这人今天真有病。
御影从里面出来。
“后面还有一间小储藏室。”
“有什么?”
“空的。地面有几个箱子搬走以后的压痕。”
秀一说:“不用看了。”
玲央问:“为什么?”
“有用的东西已经被拿完了。”
话出口。
秀一自己就知道又说快了。
果然。
玲央转过脸。
“你怎么知道?”
“猜。”
“哦。”
“……”
她故意的。
一定是。
玲央已经往外走了。
御影跟上。
秀一落在最后。
经过那排空机柜时,他脚步慢下来。
灰白色封条还压在地上。
御影之前已经拍过照。
秀一看了一眼前面两个人。
弯腰。
把那块东西撕下来。
塞进口袋。
直起身时。
玲央站在门口。
正回头看他。
秀一:“……”
玲央什么也没问。
转身出去了。
这比问更烦。
——
离开维修站以后,玲央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院外,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先让人盯着?”
秀一立刻说:“别留固定的人。”
玲央看他。
“原因?”
“太明显。”
“远一点?”
秀一停了停。
“随你。”
玲央点头,对御影说:“只看外围,不进来,也别靠太近。”
“好。”
秀一没有反对。
三个人上车。
回去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
玲央坐在旁边。
也没有问。
只有一次车经过路灯的时候,她看见秀一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已经恢复了。
头发也是黑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
玲央看了一眼。
转向窗外。
——
“东西没了?”
黑泽廉抬头。
桌对面的人点了一下。
“冷链站那边昨天回去确认过。中继模块、读取器,还有缓存箱都不在。”
“谁拿的?”
“不知道。”
“撤离组?”
“不是。撤离组接到的指令只处理现场数据,不动中继模块。那东西原本准备第二天再转。”
黑泽把手里的笔放下。
“监控呢?”
“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附近三个私人摄像头都缺了同一段。市政道路那边没缺,但拍不到院子。”
黑泽靠到椅背。
过了几秒。
“谁先到的?”
还是那个回答。
“不知道。”
房间安静了一阵。
桌上放着冷链站最初整理出来的物资表。
其中一行。
【旧式外围认证中继×1】
后面原本标注:
【可启动,中央响应未知】
黑泽看了很久。
“临江那边的人今天去了?”
“去了。”
“谁?”
“神宫寺玲央,她身边那个女人,还有柳泽秀一。”
黑泽目光停了一下。
“他也去了?”
“是。”
“反应呢?”
“监控只拍到外面。出来以后没什么异常。”
黑泽没说话。
过一会儿,他把那张表翻过去。
“冷链站放弃。”
“本来就准备放弃。”
“不是一个意思。”
对面的人等着。
黑泽抬起眼。
“把剩下几个旧接口的清单重新做。”
“还要继续碰?”
“先别启动。”
“那做什么?”
黑泽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看看还有多少东西,是有主的。”
——
晚上。
秀一回到家,把门锁上。
鞋没脱多久。
右手就重新变细了一点。
这次他懒得管。
坐到桌边,从口袋里把那块灰白色封条拿出来。
啪。
扔在桌上。
旁边就是前两天买回来的《远星航路》资料集。
书还摊在昨天翻到的位置。
一边是蓝黑色的旧飞船剖面图。
一边是一小块脏得快看不出原色的封条。
秀一靠在椅背上。
盯着那三道斜线。
很多年以前,他见过太多。
多到根本不会留意。
现在却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
手机就在旁边。
秀一拿起来。
联系人往下翻。
当然找不到。
那种东西早就删了。
他切到另一个很久没碰过的旧终端程序。
软件甚至已经不适配现在的系统。
黑底界面卡了几秒才弹出来。
里面还留着几个地址。
全是灰的。
秀一手指停在其中一个上面。
很久。
没点。
维修站那台中继到底有没有连出去,不知道。
现在回收的人是不是过去那批,也不知道。
完整的本部还剩多少,更不知道。
可能只剩一套还能跑的自动流程。
可能是几个人。
也可能……
秀一把手机扣到桌上。
没继续想。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星航路》的资料集还摊在那里。
他伸手本来想合上。
最后只是把那块封条从书边推远了一点。
“……”
十三年了。
秀一看着桌面。
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有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