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
秀一坐在床边，低着头等手指恢复。
银白色从发梢一路往上退，最后只剩发根一点很浅的颜色，又过了一会儿才彻底变黑。
身高停下来的时候，她——他抬头看了眼镜子。
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秀一没再往上硬撑。
以前那件衬衫穿上以后肩膀空一点，袖子也长，不过今天不至于掉下来。裤腰重新收紧，昨天没穿的那双深灰色鞋被他从玄关拿出来。
脚伸进去。
刚好。
秀一低头踩了两下。
啧。
还真比以前舒服。
想到这双鞋是谁逼着自己买的，刚升起来的一点满意立刻又没了。
“麻烦。”
他把鞋带系好，出门上班。
——
晚上回来时，悠圣正站在走廊里。
秀一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看见他第一反应就是绕。
悠圣跟了一步。
“去哪？”
“回家。”
“我知道。先来我这。”
“不去。”
“饭到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房门里面传出澪的声音：“你的也点了。”
秀一脚步停住。
接着是玲央。
“而且已经付钱了。”
秀一站在原地安静两秒，转头看悠圣。
“你们什么时候进去的？”
“刚才。”
“为什么又全在你家？”
“吃饭。”
“我回去吃。”
悠圣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
里面一盒饭团，两罐咖啡。
“你就吃这个？”
“还有泡面。”
“进来。”
“……”
秀一很想说滚。
最后还是被悠圣侧身让出来的门堵得没办法，进去换了鞋。
玲央坐在桌边，第一眼就低头。
秀一立刻发现。
“你看什么？”
玲央看着他脚上的深灰色鞋。
“穿了啊。”
澪跟着往下看。
悠圣也低头。
秀一站在门口，脸一点点黑了。
“有完没完？”
悠圣：“鞋怎么了？”
玲央：“昨天陪他买的。”
澪抬头。
悠圣也抬头。
秀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很正常的一句话，从玲央嘴里说出来，突然就有点不正常。
他把便利店袋子往旁边一放。
“买双鞋有什么好说的？”
玲央：“我又没说有什么。”
“那你一进门就看？”
“看看合不合脚。”
“已经买了还能不合？”
“昨天是谁穿进去第一步不会走？”
澪看过来。
“不会走？”
“她夸张。”
玲央：“差不多。”
“差很多。”
悠圣忍不住笑了一声。
秀一坐下：“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最近是不是都只会这一句？”
澪把筷子递给他。
“吃饭。”
桌上的东西点得不少。
悠圣大概是真按四个人算的，秀一面前那份甚至特意没放太重口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拆筷子。
四个人坐下来以后，反倒很快安静。
至少前几分钟没人说正事。
悠圣嫌玲央拿走了最后一块炸鸡。
玲央说谁先夹是谁的。
澪把自己的那块扔给悠圣。
秀一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们三个幼不幼稚？”
玲央：“你不要？”
“不要。”
五秒以后，悠圣盒子里那块被秀一夹走一半。
悠圣：“你不是不要？”
“我没说这个。”
“那是我的。”
“现在不是了。”
澪看了他们一眼，懒得管。
过了一会儿，悠圣才像突然想起来一样问：“对了，你们昨天碰见她了？”
秀一筷子没停。
玲央先“嗯”了一声。
澪说：“在旧游戏店碰到的。”
秀一抬眼。
“谁？”
玲央也抬眼。
“你还装？”
“我怎么知道你们昨天碰见谁。”
澪直接说：“零号。”
“哦。”
秀一重新低头吃东西。
玲央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昨天那个银白长发女人听见“秀一也在玩《远星航路》”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句。
哦。
悠圣没看出来什么，只问：“她还在临江？”
“至少昨天在。”澪说，“买了本游戏设定集。”
“《远星航路》那个？”
“嗯。”
玲央接了一句：“而且她终于承认认识秀一了。”
秀一筷子停住。
“什么叫终于？”
玲央笑：“星滨我问了两次，她骗我两次，不叫终于？”
悠圣看她：“这事你还记着？”
“当然记得。”
“你记仇还挺久。”
“这叫记性好。”
澪在旁边补：“她说以前就认识。”
悠圣看向秀一。
“跟你说的一样。”
桌边一下安静了半秒。
秀一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不是因为哪个答案出了问题。
而是这三个人现在居然会坐在一张桌上，把两边说过的话互相对起来。
“知道了不就行了。”
他语气有点烦。
悠圣：“所以你们以前到底——”
“别问。”
回答快得很。
澪：“又不说。”
玲央倒是意外地没接着追，低头夹自己的东西。
“那就不问。”
秀一反而看了她一眼。
玲央注意到。
“怎么？”
“没怎么。”
“又来了。”
“吃你的。”
玲央笑了一下。
越是不追，越让人不舒服。
秀一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饭上。
悠圣也没再问旧事，只随口说：“她现在既然还在临江，之后说不定还能碰到。”
秀一几乎没想。
“少去找她。”
这句话落下来，桌边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秀一自己也停了一下。
但话都说了。
索性继续：“她那种人麻烦得很，离远点省事。”
最先开口的是玲央。
“为什么？”
秀一：“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她远点？”
“刚说了，麻烦。”
玲央想了两秒。
“我也挺麻烦。”
“你知道就好。”
“澪也麻烦。”
澪抬头：“你带我干什么？”
“悠圣最麻烦。”
悠圣：“……”
玲央摊手。
“所以呢？”
秀一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你说麻烦就得离远点？”
“她那个麻烦跟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
“具体点。”
秀一一下没接。
玲央现在问问题越来越烦。
偏偏她也不是咄咄逼人，就坐在那里，很正常地等。
秀一烦躁地放下筷子。
“她以前做过的事比你们想的多。别因为救过你们几次，就觉得她——”
“我没这么觉得。”
澪打断。
秀一看过去。
澪手里还拿着筷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没说她是好人。”
“那你还跟她——”
“我跟她吃顿饭怎么了？”
“……”
“而且我见过她什么样，我自己会看。”
又是这句。
换了点说法。
意思还是一样。
秀一眉头压下来。
悠圣也在旁边说：“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
“你闭嘴。”
“我还没说完。”
“你说什么都一样。”
“那你还知道我要说什么？”
悠圣把筷子放下。
“我自己判断。”
果然。
秀一冷笑一下：“你才认识她多久？”
悠圣想了想。
“现在比以前多一天。”
“……”
澪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秀一脸更黑了。
“很好笑？”
“没有。”
“你笑了。”
“想起点事。”
“你们今天都挺有病。”
玲央一直看着他。
忽然问：“你为什么非得让我们讨厌她？”
秀一一愣。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讨厌她？”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提醒你们。”
“提醒一次就够了。”
玲央撑着脸，语气还是不急不慢。
“可每次有人说她还行，你就一定要补一句她其实很差。”
秀一看着她。
玲央继续：“悠圣提她，你说。澪说她，你也说。现在我们三个都在，你还是说。”
“因为你们看错人了。”
话出口以后，秀一自己先安静了一下。
很熟。
前几天晚上，另一个身体站在观景台上，也跟悠圣说过差不多的东西。
玲央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没抓这句话。
澪反而问：“哪里看错？”
“你们根本不知道她以前什么样。”
“那是以前。”
秀一皱眉。
“什么叫那是以前？”
澪也停了停，像是在想怎么说。
“就是以前。”
“……”
“你知道以前的她，我不知道。”
澪说，“但我认识的是现在这个。”
秀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人做过的事不会因为过几年就没了。”
“我也没说没了。”
“那你还——”
“可她现在做的事，也不会因为以前做过什么就没了。”
秀一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谁接着往上顶。
澪也没有要和他辩到底的意思，低头夹了一口东西。
悠圣倒是很简单地说：“就这个意思。”
玲央：“难得你说得挺对。”
悠圣转头：“什么叫难得？”
“字面意思。”
“我平时哪里不对？”
“很多。”
“举例。”
“现在就在吃饭，我不想加班。”
澪：“你们两个安静点。”
话题莫名其妙又散了。
可秀一已经没什么胃口。
他低头看了几秒自己面前那份东西，把筷子放下。
“我回去了。”
悠圣抬头：“干嘛？”
“回家。”
“饭还没吃完。”
“饱了。”
澪看了一眼他的盒子。
明显没吃多少。
但这次没说。
秀一站起来。
刚走到门口，澪在后面叫了一声。
“秀一。”
他回头。
“又怎么？”
澪说：“我没在跟你吵。”
秀一没说话。
悠圣靠在桌边：“也没人说你错。”
“那你们刚才干嘛？”
玲央接过去。
“你怎么看她，是你的事。”
秀一视线落到她身上。
玲央停了一下。
“我们怎么看，也是我们的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没有多复杂。
秀一却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看着面前三个人。
悠圣认识男秀一很多年。
也认识那个女人。
澪会给男秀一送药，会莫名其妙跑到房间里坐几个小时，也会当着另一个身份的面说“我觉得你还行”。
玲央前一天陪他买鞋，第二天又和那个女人坐在一起翻游戏设定集。
现在三个人坐在这，居然谁都不肯按照他说的去讨厌她。
一种说不上来的荒唐感突然冒出来。
好像这三个人站到了谁那边。
可这个念头刚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蠢。
哪有什么两边。
只有他们不知道而已。
秀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眼光都挺差。”
悠圣马上问：“包括看你？”
秀一停住。
“那更差。”
悠圣点点头。
“行。”
没反驳。
也没说什么“你其实很好”。
就一个行。
秀一反而更烦。
他拉开门。
站了两秒。
又停下。
桌上自己那份饭还剩大半。
刚才夹走的那半块炸鸡也还在盒子边上。
秀一盯着看了一会儿。
门又关上。
他走回来。
悠圣抬头。
澪也抬头。
玲央嘴角刚要动。
秀一先开口：“浪费钱。”
玲央把那点笑压回去。
“嗯。”
秀一坐下。
重新拿起筷子。
“你们刚才说到哪了？”
悠圣：“你眼光好。”
“滚。”
“那就是鞋。”
秀一立刻看向玲央。
“谁再提鞋我把谁扔出去。”
玲央：“你打得过吗？”
“……”
澪低头吃饭。
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
秀一看见了。
“你又笑什么？”
“没有。”
“你们今天就只会这句是吧？”
这次没人回答。
四个人继续吃饭。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里只剩筷子碰到盒沿的轻响，偶尔夹着两句没什么意义的争吵。
秀一最后还是把自己那份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