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东西摆得有点乱。
《远星航路》的设定集摊开在右边，旧版调查舰占了整整两页，旁边压着那张店老板送的明信片。
左边则是一块灰白色封条，三道已经褪色的斜线在台灯下面看得比仓库里清楚得多。
秀一盯了半天。
还是烦。
纹样没错。
至少那套回收体系没错。
以前外围设施撤掉以后，最后一批进场的人确实会留下这种东西，用来标识设备处理顺序和区域封存状态。
可下面那组六位数不对。
他记得的格式不是这样。
秀一把手边几份旧资料重新翻了一遍，没找到。
如果只是哪个活下来的家伙还在照以前那套东西做事，编号没理由换。
可如果换了……
说明自己离开以后，那套体系还继续运转过。
多久？
一年？
五年？
还是一直到现在？
“……”
秀一把封条翻了个面。
什么都没有。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澪：在家？】
他回：
【嗯。】
不到十分钟，门响了。
秀一先把封条和那几页旧资料往抽屉里一塞，关上，再把已经卡得半死的旧终端程序退出。
门又敲了一次。
“来了。”
打开门。
澪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盒便当，还有一袋不知道哪里买的水果。
秀一先看东西。
再看她。
“今天什么理由？”
“什么理由？”
“你来我家的理由。”
澪想了想。
“吃饭。”
“你自己没家？”
“有。”
“那你回去吃。”
“买两份了。”
“你买之前怎么不问？”
“问了你会让我买吗？”
“不会。”
“所以没问。”
秀一沉默两秒，侧开身。
“你们最近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澪换鞋的时候往他脚下看了一眼。
秀一立刻：“别看。”
“我没说话。”
“你看鞋了。”
“昨天玲央说挺合脚。”
“她怎么什么都说？”
“就说了一句。”
澪站起来，又从肩膀到袖口扫了一眼。
今天的衣服比前几天合适不少，但也只是没那么明显地空着。
秀一皱眉：“还看？”
“没看鞋。”
“区别很大？”
“挺大。”
“……”
澪拎着东西往里面走。
秀一关门的时候听见她问：
“昨天那个地方，你真没事？”
他的手停了一下。
“没事。”
“玲央说你进去以后一直看出口。”
秀一回头。
“她还说什么了？”
问得有点快。
澪看他一眼。
“说你认识里面的东西，但死活不承认。”
“还有？”
“没了。”
“真没了？”
“你很希望她说什么？”
秀一没回答。
澪把便当放到桌上，顺手拆袋子。
看样子确实不知道。
至少不知道那只手。
也不知道头发那一下。
玲央看见了。
秀一很确定。
当时她就站在自己正面。
可她什么都没跟澪说。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没得出什么结论。
“吃饭。”
澪把一盒推过来。
“先洗手。”
“你现在还管这个？”
“脏。”
秀一懒得争，去洗了。
回来时，澪正准备把自己那杯饮料放到桌角。
地方不够。
她随手拿起旁边那本深蓝色设定集，准备往里挪。
动作停了。
秀一还没注意。
他拆开筷子。
“愣什么？”
澪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外盒右下角那道磕痕还在。
她翻过来。
初版。
再抽出里面那本厚得离谱的正文，随手翻了几页。
熟悉的舰体结构图。
熟悉的折页。
连当时玲央问“这不还是一艘船”的那页都在。
澪慢慢抬起眼。
“这不是她那本吗？”
秀一：“谁？”
澪不说话。
两个人对视几秒。
秀一闭了一下眼。
“……哦。”
“你别哦。”
“那我说什么？”
“为什么在你这？”
秀一看了一眼那本书。
这才意识到问题。
昨晚他还看了两个小时。
早上坐下来顺手就翻开了。
压根没想过这玩意对男秀一来说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放我这的。”
澪没动。
“什么时候？”
“前几天。”
“她来找你？”
“嗯。”
“来这里？”
秀一抬眼。
“不然怎么放？”
理由很完整。
澪却没有马上说话。
她拿着书。
视线从桌边慢慢移开。
落到了床上。
床铺已经收过了。
被子叠得算不上整齐，枕头靠在里面，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可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不是现在。
是那天下午。
门没有关严。
她站在外面，手还搭在门把上。
……
那天她本来只是回来找悠圣。
说完事情以后准备离开，经过隔壁时却发现秀一的门留了一条缝。
很窄。
不像故意开的。
澪站了一下。
“秀一？”
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有。
那几天秀一状态差得有点过头，坐车会捂胃，脸色一直不好，前一天回来以后更是连话都懒得说。
澪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我进来了。”
没人回答。
房间里窗帘拉着。
下午的光只从边缘漏进来一点。
她往里面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床上有人。
却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银白色长发铺了大半个枕头，甚至从床沿垂下来一点。女人侧着身体缩在被子里面，身上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深色上衣，袖子长得盖住了一截手背。
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先看床。
再看门。
最后重新看床上的人。
没走错。
这里就是秀一家。
所以——
为什么零号睡在这里？
而且还穿着秀一的衣服？
澪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甚至很简单。
这两个人以后谁再说“不熟”，她就当没听见。
她原本没准备靠近。
这怎么看都是别人私下的事，自己已经算擅自进来了。
可转身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床。
零号睡得并不好。
眉头一直皱着，脸色很淡，呼吸也不像平时那么稳。
澪站了几秒。
还是走回去。
“喂。”
没反应。
她弯下腰。
手背先碰了一下额头。
不热。
甚至有点凉。
澪皱了皱眉，换成掌心又贴了一会儿。
就在她准备收手的时候，床上的人动了。
很轻。
额头顺着她掌心偏过来一点。
澪的手停在原地。
零号没有醒。
只是眉间慢慢松开，脸又往那点温度里贴了一点。
“……”
澪低声道：
“你干嘛。”
当然没人回答。
她把手往回收。
才离开一点，床上的人眉头又皱起来。
接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像在附近摸什么。
没摸到她的手。
却抓住了外套下摆。
澪低头。
那几根白得没什么血色的手指就攥在那里。
“松开。”
没松。
她轻轻往外扯了一下衣服。
抓得反而更紧。
连身体也跟着往床边挪了一点。
澪：“……”
她完全可以把那只手掰开。
最后却只是站了两秒。
然后坐到了床沿。
“就一会儿。”
也不知道在跟谁解释。
刚坐下，抓住她衣服的人像是终于不用继续找了。
身体又往这边靠。
额头先贴过来。
隔着衣料抵在她身侧。
银白长发跟着滑下来，铺到她腿边。
澪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手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零号却睡得很安稳。
甚至还往近处蹭了一点。
“……”
过了好几秒。
澪那只悬着的手才慢慢落下来。
一开始只是把压在她脸边的头发拨开。
发丝很软。
和战斗时完全不一样。
没有樱色的火。
没有风。
也没有那种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的压迫感。
就只是乱七八糟地散在枕头和她手背上。
澪顺着发顶摸了一下。
睡着的人轻轻动了动。
脑袋往她掌心里顶了一点。
澪停住。
又摸一下。
还是往这边蹭。
“……”
她低头看了半天。
“你醒着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老实。”
掌心从发顶慢慢顺到后脑。
再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已经比第一次自然很多。
零号抓住她衣服的手也慢慢松了一点，呼吸一点点平下来。
澪原本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生病。
后来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认真给人顺头发的都不知道。
耳边几缕银发乱着。
拨开。
又落回来。
再拨一次。
睡着的人被碰到耳侧时会很轻地缩一下脖子，隔两秒又重新往手边贴。
真的很像什么睡迷糊以后只知道追着人手掌蹭的东西。
澪嘴角动了一下。
“……猫吗你。”
还是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零号像觉得现在这个姿势不舒服，又往上靠了一点。
澪没防备，身体被撞得往后偏。
只能伸手托住她肩背。
这一托，最后直接变成了半抱着。
银白色脑袋靠在她肩前。
一只手还松松抓着外套。
澪全身僵了几秒。
然后没有推。
反而慢慢把另一只手也落到她背上。
很轻地环住。
房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不知道抱了多久。
可能一分钟。
也可能更长。
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心里最奇怪的不是紧张。
是她居然一点都不讨厌。
甚至……
不太想马上把人放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她自己先皱了下眉。
最后还是把零号慢慢放回枕头。
手刚要抽走。
睡着的人脸又往这边偏了一下。
像是还在找刚才那一点温度。
澪停住。
又摸了摸她的头。
“最后一下。”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更有病。
她把被子重新拉好。
站在床边看了几秒。
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也没叫醒。
直接走了。
……
“你看床干嘛？”
声音把澪拉回来。
她抬眼。
男秀一正坐在桌边看她。
黑发。
小了一圈的身体。
脸上还是那副觉得所有人都有病的表情。
“没什么。”
秀一皱眉。
“你们现在都喜欢这句？”
澪把书放回桌上。
“她经常来？”
“谁？”
“你说呢。”
“不经常。”
“多久一次？”
“我统计这个干嘛？”
“她会睡——”
声音突然停住。
秀一抬起眼。
“什么？”
澪也意识到差点说漏。
“没什么。”
“你刚才说睡什么？”
“我说她东西都放你这了？”
“这两个字差挺远。”
“你听错了。”
秀一盯她。
澪面不改色地拆开便当。
“吃饭。”
“……”
这帮人最近一个比一个会转移话题。
秀一没继续追。
澪却越想越烦。
那天下午她就睡在这里。
现在新买的东西又在这里。
而秀一说她前几天还来过。
所以到底多久一次？
是不是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人一直都在进进出出？
“你不是说不熟吗？”
秀一刚夹起来的菜停住。
“放本书和熟不熟有什么关系。”
“她怎么不放悠圣家？”
“我怎么知道。”
“玲央家呢？”
“你问她。”
“就放你这。”
秀一抬头。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这么关心她东西放哪？”
澪也顿住。
是啊。
为什么？
如果是悠圣和零号私下见面，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舒服。
可现在只是零号把书放秀一家。
她为什么也非得问？
澪自己烦了。
“你们两个都很烦。”
“关我什么事？”
“都有你的事。”
“莫名其妙。”
秀一低头继续吃。
澪也不问了。
饭吃到一半，她去洗手。
刚走进洗手间，目光就停在台边。
一根很长的银白色头发。
在黑色台面上特别明显。
澪伸手捏起来。
客厅里秀一正好往这边看。
两个人隔着门对上视线。
澪晃了晃那根头发。
“她这几天又来过？”
秀一心里骂了一句。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这几天挺忙。”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澪把头发扔进垃圾桶。
现在连“她最近来过”都不是猜的了。
秀一自己承认的。
她洗完手回来，坐下以后没再提。
可那点说不清的不舒服没下去。
反而更明显了。
吃完饭，澪帮着把盒子收起来。
秀一去拿纸袋的时候，桌边抽屉被碰开一点。
里面露出一角灰白色。
澪看见了。
“那个是不是昨天仓库里的东西？”
秀一立刻把抽屉推回去。
“嗯。”
“你拿回来了？”
“反正他们拍过照。”
“玲央说你认识。”
“她话真多。”
“其实没说多少。”
秀一手上的动作轻轻一停。
澪没注意，只接着问：
“清那个地方的人很危险？”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一直看出口？”
“谨慎点没坏处。”
“你以前见过这种人？”
秀一沉默一下。
“见过类似的。”
澪看着他。
“和她一起？”
“谁？”
“零号。”
“……”
今天为什么什么都能绕回去。
秀一最后只说：
“差不多。”
澪心里那条线顿时又顺了一截。
果然。
同一个旧体系。
一起接触过那些东西。
怪不得知道的事情都差不多。
秀一把垃圾扔到门边，回来以后忽然说：
“最近你们再碰见这种旧设备，别乱启动。”
澪抬头。
“为什么？”
“尤其悠圣在的时候。”
“跟他有关？”
“有些老东西会自己识别能力结构。”
“然后呢？”
“记录。上报。”
秀一皱了下眉。
“十几年没人维护的东西，谁知道另一头现在接着什么。”
澪没有立刻问。
过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以前见过。”
又是以前。
可这次澪没有再逼。
她甚至已经自动替这句话补好了另一半。
零号也见过。
他们以前果然待在同一个地方。
“她知道？”
秀一看她一眼。
“知道一点。”
澪点了下头。
完全信了。
这反而让秀一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说不上来。
——
澪准备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她换好鞋。
秀一给她开门。
“明天在吗？”
“干嘛？”
“问问。”
“又来？”
“嗯。”
“我上班。”
“几点？”
“你怎么现在还查班表？”
“顺便问。”
秀一懒得回答她。
澪走出门。
走了两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没有像134那天一样伸手。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天下午。
银白色头发从指间滑过去的时候。
自己后来为什么又摸了一次男秀一的头，她现在当然记得。
根本不是什么头发翘了。
她只是想确认。
确认昨天那个让自己不想马上收手的感觉，到底是因为零号，还是因为当时的气氛太奇怪。
可手落到男秀一头顶的时候——
还是一样。
头发当然完全不一样。
一个柔软又长。
一个黑色短发，甚至还有点扎手。
可那种靠近以后莫名其妙就放松下来的感觉。
还有手已经碰上去以后，不太想立刻拿开的感觉。
就是一样。
所以她那天下楼才会盯着自己的手看那么久。
澪收回视线。
“我走了。”
秀一靠在门边。
“慢走不送。”
“药记得吃。”
“没有药。”
“那就吃饭。”
“你怎么比我妈还烦？”
澪已经往楼梯走。
“活该。”
门在后面关上。
她下了楼。
走出公寓以后拿出手机。
给玲央发消息。
【我刚在秀一家。】
那边很快回。
【又？】
澪皱眉。
【什么叫又。】
【字面意思。】
【有事说事。】
澪停在路边，继续打字。
【我看见那本书了。】
【哪本？】
【她前两天刚买的《远星航路》设定集。】
这次隔了一会儿。
【确定同一本？】
【确定。外盒那块磕痕都一样。】
澪又发：
【秀一说她前几天放他那的。】
想了想。
再补一句。
【洗手台还有她的头发。】
聊天框安静很久。
澪边走边等。
终于。
【……】
【所以？】
澪打字很快。
【所以他们两个绝对在骗。】
【哪件？】
【不熟。】
澪想起床上的银白长发。
又想起刚才桌上的设定集。
手指停了停。
最后发出去：
【他们熟得要命。】
另一边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澪快走到路口。
手机才震了一下。
【嗯。】
又过几秒。
【确实不像不熟。】
玲央没有再发。
屏幕暗下去以后，她仍然坐在车里，没有抬头。
手机握在手中。
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点银白色。
很乱。
散在枕头上。
她闭了一下眼。
没有继续往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