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
玲央还低着头。
澪最后发来的那句话留在脑子里。
【他们熟得要命。】
她刚才回了一个“嗯”。
挺好。
至少澪现在已经很确定那两个人在撒谎。
只不过方向依然有点远。
玲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轮压过路边一小片积水。
她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一声。
前面的御影从后视镜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手机。”
“澪。”
“哦。”
御影没再问。
玲央低下头,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手机壳。
银白色头发出现在秀一家。
这种事情,她很早就知道。
比那本书早得多。
她甚至知道那些头发散在秀一枕头上是什么样。
……
那天下午,她第二次回到临江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
车没停进公寓附近。
有关那辆白色车的事刚刚有了点东西,她绕过去看了一趟,没找到人,只记下位置和附近几个监控。
本来该走。
车开出一段,她又让司机停了。
“小姐?”
“等一下。”
玲央透过车窗往公寓那边看。
早上回来的路上,秀一几乎全程没睡。
脸色差得要命。
到了地方还坚持说自己没事。
这人说“没事”的可信度,大概和天气预报里那种百分之二十降雨差不多。
玲央想了半分钟。
拉开车门。
“我上去一趟。”
“需要一起吗?”
“不用。”
她进楼,上楼。
站到秀一门前时,还特地觉得自己挺无聊。
看看人死没死而已。
最多一分钟。
敲门。
咚咚。
没人应。
又敲两下。
还是没有。
“秀一?”
安静。
玲央皱眉。
伸手碰门把。
门开了。
她动作停住。
“……”
这人现在连门都不锁了?
玲央推开一点。
“我进来了。”
依旧没人答。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偏暗。
她先看见玄关那双鞋。
再往里。
床上有人。
玲央第一步就停下了。
银白色长发散在枕头上,一部分压在肩下,还有几缕顺着床沿垂下来。
女人侧身缩着,身上套了一件深色上衣,肩线明显往下坠,袖口盖过手腕,怎么看都大了一号。
玲央站在原地。
视线从床上移到桌子。
充电线。
杯子。
秀一那个看着用了很多年的旅行包。
再往门口。
鞋。
外套。
钥匙。
她重新看向床。
“……”
零号。
玲央认识这张脸。
星滨一起行动那么多天,想认错都难。
她在秀一房间。
睡在秀一床上。
还穿着秀一的衣服。
玲央脑子里第一时间翻出来的,是之前那句说得很肯定的话。
她不认识秀一。
“……”
玲央慢慢走进去。
“你们两个真行。”
床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睡得很沉。
玲央站到旁边,低头看了一阵。
随后又看了看整个房间。
这里几乎全是男性独居留下来的东西。
没有行李。
没有另一个包。
也没看见女鞋。
如果零号刚刚才过来,至少应该有点东西带在身边。
可床上的人空着手。
连手机都没摆在附近。
玲央的视线落回她身上。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差点没抓住。
秀一刚刚才回来。
睡觉。
现在床上却换了一个人。
而她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彻底改写身体的事。
玲央盯着那张睡着以后显得安静许多的脸。
几秒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想得有点远。
现在能解释这件事的办法太多。
秀一出去。
零号进来。
两个人熟得远超他们承认的程度。
衣服也能借。
床更能睡。
合理。
玲央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然后她发现床上的人眉头一直皱着。
“喂。”
叫了一声。
没反应。
玲央往前弯一点。
呼吸还算平稳。
脸色偏白。
银发压住半边脸,有两三根甚至粘在唇角。
她看了一会儿。
伸手。
指尖把那几根头发勾起来,慢慢拨到耳后。
碰到耳廓的时候,睡着的人缩了一下脖子。
玲央停手。
等。
没醒。
过了两秒,零号又慢慢放松下来。
玲央眼里多了点笑。
手指重新靠过去。
很轻地碰了一下耳侧。
又缩。
“这么怕痒?”
没人答她。
玲央低声笑了一下。
她本来只准备确认这人有没有发烧。
手已经放到额前附近,又停住。
最后改成落到发顶。
顺了一下。
银白色长发从指缝里滑过去。
床上的人脑袋轻轻偏了偏。
往她掌心方向靠。
玲央眨了下眼。
又顺一次。
还是靠。
第三次,她故意把手停在旁边。
过了几秒。
睡着的人眉间慢慢皱起来。
脑袋也往刚才有手的位置挪了一点。
没碰到。
又挪一点。
玲央彻底笑了。
“你清醒的时候有这么省事就好了。”
手重新落下去。
这次零号很快安静下来。
玲央顺着发顶摸到后脑,再慢慢回来。
长发有一点乱。
她干脆用手指帮忙理。
碰到耳后,女人会缩一下。
摸头顶,她又自己贴回来。
掌心离开久一点,眉头就重新皱。
玲央慢慢来了兴趣。
手移到另一侧。
零号果然跟着偏头。
“……”
她蹲在床边。
“你还挑方向?”
睡着的人当然听不懂。
只知道哪里暖就往哪里靠。
玲央看着看着,又摸了一会儿。
这副样子和平时差太远。
清醒时话少,脾气也算不上好,别人多问一句都要先判断有没有必要回答。
战斗的时候更不用说。
现在却连她把头发绕到耳后都没意见。
玲央手掌压在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女人往下缩了一点。
又把脑袋送回来。
“……”
有点可爱。
玲央承认得很痛快。
她又摸了几下。
随后视线落到被子外那只手。
手腕很细。
这点她格外敏感。
自己刚永久固定成现在这副身体的时候,有段时间每天醒来都要重新看一遍手。
指节。
腕骨。
手掌长度。
很多东西一天就变了。
玲央伸手,把零号那只手轻轻托起来。
重量很轻。
她拇指在腕骨旁边碰了一下。
又拿自己的手比了比。
比男秀一细很多。
至少自己记忆里的男秀一还没有细到这种程度。
玲央看了一阵。
刚才那个荒唐念头又往后退了些。
她准备把手放回去。
睡着的人手指忽然收紧。
一下抓住了她的袖口。
玲央停住。
今天穿的是件深色短外套。
布料被抓出几道皱褶。
她往后试着抽一点。
那只手也跟着收紧。
“……”
玲央低头看。
零号还睡着。
脸上连表情都没变。
只在她再往外抽的时候,身体跟着挪了一点。
玲央没再动。
“你抓人衣服倒挺顺手。”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这话有点好笑。
最后干脆坐到床边。
“行。”
“抓吧。”
袖子留给她。
玲央另一只手继续摸头。
睡着的人抓到东西以后明显安稳许多。
银白色脑袋一点点靠近。
最后侧脸压到玲央掌根附近。
玲央垂眼看她。
距离近了以后,睫毛看得很清楚。
眼角也没有平时那种总像没睡够的冷淡。
她用拇指把一缕落下来的头发拨开。
脸颊在掌心里蹭了一下。
玲央手停住。
又蹭一下。
“……”
她笑了。
“还真跟猫一样。”
这次连自己都没忍住多摸了几下。
发顶。
耳后。
脸侧。
每个位置反应都不太一样。
耳后容易缩。
摸头最老实。
脸侧碰久一点,她会自己贴住掌心。
玲央玩了好一会儿。
等反应越来越小,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差不多了。”
嘴上这么说。
手又顺了一次。
零号没醒。
抓住袖口的手倒慢慢松开。
玲央等她彻底放松,才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还顺手把袖子拉好一点。
她站起来。
走出两步。
又回头。
床上的人睡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每天都睡在这里。
玲央视线扫过房间。
男鞋。
男装。
秀一的东西。
再看床。
脑子里那个念头第三次冒出来。
如果这里本来就是她自己的房间呢?
玲央这次没有立刻压掉。
站着想了一会儿。
随后还是没叫醒人。
现在问,问题太多。
自己为什么进来,也不好解释。
她把门轻轻带上。
下楼。
整件事就这么留在了她自己这里。
直到第二天。
玄关。
鞋后跟突然滑掉。
秀一整个人往前一晃。
玲央伸手。
下一秒,胸前偏侧的外套被一把抓住。
她当时真的愣了。
手指攥紧布料的方式。
身体失去平衡后本能找支撑的动作。
甚至抓住以后那一下短暂的停顿。
脑中几乎立刻闪回昨天。
银白色长发。
睡着的女人。
还有同样抓住她袖口的手。
所以她才盯了那只男性的手那么久。
然后说:
“你抓人衣服倒挺顺手。”
秀一当然听不出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只觉得她在嘲笑人。
再后来,他问:
“你有没有进过我房间?”
玲央看着他。
回答:
“没有。”
问第二次。
“你昨天真没进去过?”
她还是答:
“没有。”
说得很稳。
现在想起来,也确实没什么好心虚的。
她当时根本没有准备把这张牌掀出来。
一来没证据。
二来真说了,就要顺便交代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又到底摸了人家多少下。
光这个就够麻烦。
至于第三个原因。
玲央那时候已经想看一件事。
既然两个人都坚持彼此不熟,那自己干脆什么也不说。
看他们还能继续撞出多少相同的地方。
后来确实越来越多。
——
车窗外的街景重新回到眼前。
玲央低头。
手机还扣在腿上。
她翻回来。
澪的消息还在那里。
【他说她前几天放他那的。】
【洗手台还有她的头发。】
玲央盯着看了一会儿。
如果按照澪现在的想法,事情也能串起来。
秀一和零号很早就认识。
关系很深。
两个人习惯互相打掩护。
零号那天下午来秀一家休息。
后来又来过。
书顺手留在那里。
洗手台有头发。
甚至连衣服都能互相借。
一路都能解释。
只不过每往前走一步,就要再添一点新的东西。
玲央把聊天记录往上划。
又看见澪那句:
【他们熟得要命。】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的画面跟着浮上来。
冷链站里。
秀一右手忽然窄下去。
黑发里有一缕颜色褪浅。
持续时间很短。
短到御影只要晚半秒回头,大概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就站在正面。
看得很清楚。
再往前。
鞋码。
手腕。
肩宽。
衣服。
香水。
战斗服。
说话习惯。
《远星航路》。
还有那天下午睡在秀一床上的银白色女人。
玲央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她以前也有另一双手。
更大。
骨节更明显。
别人如果只看过去的照片和现在的她,大概很难把两个人直接连起来。
玲央却清楚得很。
身体变掉以后,人还是会保留很多东西。
动作。
习惯。
下意识反应。
甚至抓别人衣服的方式。
她闭了下眼。
这次没有绕开那个名字。
柳泽秀一。
零号。
也许真的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想法落下来以后,玲央心里反而没出现多大震动。
像一块一直悬着的拼图终于被按到某个位置。
还没完全契合。
至少方向已经清楚。
紧接着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秀一的身体。
越来越小。
鞋已经换了。
手腕也细了。
147甚至直接在她眼前滑过去一截。
如果两个人真的指向同一个人……
玲央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他现在究竟还能不能稳定回去?
或者再过一段时间。
还能回去多少?
这个问题比身份本身麻烦得多。
她又想起那天下午。
床边。
自己把手稍微挪开一点。
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就跟着往掌心方向找。
后来抓住袖口以后,终于老实下来。
玲央嘴角又有点压不住。
如果真是秀一。
那家伙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睡着以后居然会变成这样。
清醒时碰一下袖口都嫌别人烦。
睡着以后给个手就蹭。
玲央拿起手机。
点开秀一的聊天框。
输入栏亮着。
她打了两个字。
【在家】
停一下。
删掉。
重新锁屏。
现在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她大概会控制不住一直看他的手。
再看看头发。
再看看脸。
太明显。
御影从前面问:
“现在回去?”
玲央靠回座椅。
“嗯。”
车开出去。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
手掌落到自己膝上。
过了一会儿,又想起那张床。
想起银白色脑袋贴进掌心时的触感。
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天下午自己明明说过好几次“最后一下”。
结果一次都没算数。
要真是同一个人。
秀一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睡着以后,确实挺好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