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过来的时候，悠圣刚把锅里的汤关火。
门一开，她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有你？”
“你希望还有谁？”
“随便问。”
悠圣让开位置，等她进来以后才把门带上。
“最近你们怎么都喜欢随便问。”
“跟秀一学的。”
澪换了鞋，把便利店买来的饮料放到桌上，又伸头看了一眼厨房。
“做什么？”
“昨天剩的菜，加点汤。”
“能吃吗？”
“你可以回家。”
“那应该能吃。”
悠圣看她一眼。
懒得接。
两个人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种状态，饭够就一起吃，没事也能待上一阵。澪坐下来以后先翻了会儿手机，直到悠圣把锅端过来，她才忽然想起什么。
“我昨天去秀一家了。”
“嗯。”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经常去？”
澪抬头。
“哪有经常。”
悠圣把碗放到她面前。
“最近挺经常。”
“……”
澪决定略过。
“我在他那里看到零号那本书了。”
悠圣坐下。
“什么书？”
“《远星航路》。”
他很快想起来。
那天晚上一起吃饭时，澪提过零号也喜欢这个游戏，后来玲央又说她自己去买了老版本设定集。
“她放那里的？”
“秀一这么说。”
“哦。”
悠圣拿起筷子。
澪等了两秒。
又等两秒。
“就这样？”
“还要怎样？”
“你一点都不奇怪？”
悠圣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有一点。”
“完全看不出来。”
“他们以前就认识。”
“我知道。”
澪皱眉，“问题是那本书她才刚买，转头就跑秀一家了。而且洗手台还有她头发。”
悠圣低头喝了口汤。
还是没多大反应。
澪越看越觉得不对。
“你早知道她会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悠圣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只说：
“早就觉得他们关系挺深。”
“凭什么？”
这次，他没马上接。
澪盯着他。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也没什么。”
“又没什么。”
“真没什么。”
澪显然不信。
“你见过她去秀一家？”
悠圣想了一下。
“没见她进去。”
这句话没有问题。
至少他确实没亲眼看着她进门。
澪还想追问。
悠圣已经低头继续吃饭。
可记忆还是被这一句拉了回去。
那天下午。
三点多。
——
秀一一直没回消息。
悠圣最开始没打算过去。
从星滨回来以后，那人一晚上没睡，列车上也一直强撑着，能回房间倒头睡一觉反而算好事。
问题在于，早上那张脸实在太差。
悠圣最后还是出了门。
就隔壁。
几步路。
敲门。
没人应。
“秀一？”
还是没声音。
他又等了一阵，手落到门把上，本来只是想确认有没有锁。
门往里开了一点。
悠圣站在外面。
“……”
没锁。
他第一反应是这人累得连门都忘了。
手已经准备把门重新带上，缝隙收窄以前，一点银白色从视线里晃过去。
悠圣动作停住。
门又慢慢推开。
房间很安静。
窗帘拉着，下午的光从边缘落进来。
床上睡着一个女人。
银白色长发散在枕头和被子上，有一部分顺着床沿垂下来，身上的深色衣服明显偏大，肩线掉出去一点，袖口也长。
悠圣在门口站了好几秒。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
从小时候那场事故开始，他找了很多年的人。
零号。
她睡在秀一床上。
悠圣又看了一遍房间。
秀一的包还在。
鞋也在。
东西都没少。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
他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喂。”
声音很轻。
没有反应。
靠近以后才看见她眉头一直皱着，脸色也不太好。
这几天她的状态好像同样很差。
星滨结束以后，几次见面都没精神。
悠圣在床边站了一阵。
手抬起来。
又停住。
最后掌心轻轻落到她额头。
温度有点凉。
没有发烧。
他松了口气，准备把手收回去。
掌心刚离开一点，睡着的人却动了。
脸往这边偏过来。
额角重新贴住他的手。
悠圣整个人顿了一下。
“……”
她没醒。
眉头反而慢慢舒展开。
悠圣就这么举着手，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重新放回去。
从额前慢慢摸到发顶。
银白色发丝穿过指间，触感很软。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种事。
小时候那段记忆里，这个人总是很远。
雨。
废墟。
血。
还有后来怎么都找不到的白色身影。
重新见面以后也差不多。
她会站在危险最前面，会突然消失，会一脸嫌麻烦地把很多东西挡在外面。
现在却睡得乱七八糟。
甚至他手一拿开，她就会往这边找。
悠圣又摸了一次。
这回动作比刚才自然一点。
手掌顺过头顶的时候，她轻轻往上蹭。
“……”
悠圣嘴角动了一下。
“你醒着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省事。”
当然没人理他。
他把压在她脸侧的头发拨开。
指尖碰到耳边时，睡着的人很轻地缩了下脖子。
悠圣立刻停住。
等了一会儿。
没醒。
他才继续。
动作一直很轻。
轻到每次碰一下，都像随时准备收手。
可每次他真要拿开，床上的人又会往掌心方向靠。
来回几次以后，悠圣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办法。
“你这样我怎么走。”
零号呼吸很平稳。
完全听不见。
手却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
先在旁边碰了两下。
然后碰到悠圣的手。
手指收拢。
握住了他两根手指。
悠圣低头。
“……”
没什么力气。
单纯抓住以后就不放。
他试着动一下。
那几根手指也跟着收紧了一点。
悠圣坐到床沿。
“行。”
“再待一会儿。”
这回她倒彻底安静了。
握着他的手。
脸侧贴到掌心边缘。
银白色长发顺着腕口铺下来。
悠圣垂眼看她。
距离近得能看清睫毛。
睡着以后的表情比平时柔和很多，连那种总像随时会说一句“很烦”的神态都消失了。
他拇指动了一下。
把粘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指腹擦过脸侧。
零号往掌心里贴了一点。
悠圣没动。
过了一阵，又很轻地摸了摸她头顶。
时间慢慢过去。
衣领随着睡姿歪了一点。
悠圣看见以后，视线很快挪开，顺手把被子往上拉。
“你睡相也没多好。”
嘴上这么说。
手还在她头发里。
零号后来翻了下身。
脑袋往床边靠。
最后额头直接抵到悠圣腰侧附近，抓着他手指的手还留在原处。
悠圣身体绷了一瞬。
低头看了看。
没有把人推回去。
只是往床边坐稳一点，让她继续靠着。
另一只手落到发顶。
慢慢顺。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自己小时候一直记着这个人。
以前记住的东西太少，反而什么都显得特别。
头发的颜色。
声音。
蹲下来时脸上的血。
后来越找不到，那些东西越像被放得很远。
现在距离一下缩短。
缩到她抓着自己的手指。
睡着以后会蹭掌心。
会缩脖子。
还会嫌他把手拿走。
原来就这样。
挺普通。
悠圣摸到一半，手停住。
准备走了。
他一点点把手往外抽。
刚动。
零号手指立刻收紧。
悠圣看她。
“……”
又坐回去。
“行。”
“没走。”
大概真的听见了什么。
抓着他的力气慢慢松了一点。
悠圣自己都笑了。
最后又待了好一会儿。
直到她彻底睡沉，手指才慢慢放开。
悠圣把手抽出来。
站起身。
本来已经准备走。
看了一眼床上。
又回去摸了最后一下。
“睡吧。”
他把乱掉的头发整理开，被子拉好。
走到门口以后，手搭在门把上。
回头看了一眼。
秀一的房间。
秀一的床。
秀一的衣服。
零号睡在这里，熟得像根本没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
悠圣心里其实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他认识的零号，总有很多东西藏着。
秀一显然知道其中一部分。
也许很多。
那是一段自己完全没参与过的过去。
他没继续想。
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怕锁舌弹回去的声音把人吵醒，最后只把门带到接近合上的位置。
缝很小。
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来。
悠圣下楼。
走出一段才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被握住的两根手指动了动。
掌心里好像还留着一点脸颊和头发的触感。
他看了一会儿。
才把手放下。
——
到了傍晚。
秀一站在门口问他。
“你进去了？”
悠圣几乎没有犹豫。
“没有。”
后面秀一又问。
“你真没进去？”
“真没有。”
直到最后一句。
“门开着你都不看看？”
悠圣靠在门边。
“你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说得相当自然。
当时他甚至觉得这个理由不错。
至少总不能告诉秀一——
自己在他床边坐了挺久。
还把那个白发女人摸得睡得更香了。
这种话怎么说都很怪。
而且零号那时候毫无防备。
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有人进去过。
悠圣也没打算拿这件事出来聊。
所以他撒了谎。
秀一走以后。
他才站在门口看了那只手很久。
——
“悠圣。”
声音把他拉回来。
悠圣抬头。
澪正坐在对面看他。
“干嘛？”
“我叫你两次了。”
“刚才走神了。”
“想什么？”
“以前的事。”
澪眯起眼。
“跟她有关？”
悠圣顿了一下。
“有一点。”
“你果然知道什么。”
“知道得也不多。”
澪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所以你也觉得他们很熟？”
“嗯。”
“多熟？”
悠圣脑子里先冒出来的画面，是银白色长发铺在秀一枕头上的样子。
“比他们自己说的熟。”
澪立刻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昨天问秀一，他还说一般。”
“他说的话你也信？”
“所以我才问。”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阵。
悠圣忽然抬眼。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她东西放秀一家？”
澪筷子停住。
“我哪有在意。”
“你从坐下说到现在。”
“刚好聊到。”
“哦。”
澪看他。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
悠圣低头吃饭。
澪盯了他一会儿。
“你跟秀一越来越像。”
“哪里？”
“欠打。”
“谢谢。”
澪懒得理他。
过了半分钟，她反过来问：
“那你呢？”
“什么？”
“你以前一直找她。”
“嗯。”
“现在知道她和秀一很熟，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悠圣想了想。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她？”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有答案。
一起吃饭。
看电影。
去观景台。
有太多机会。
只要开口问一句——
你为什么会睡在秀一家？
她大概很难回答。
悠圣一直没问。
“她想说会说。”
澪看着他。
“就这样？”
“嗯。”
“你以前可没这么好说话。”
“以前找不到人。”
悠圣把空碗往旁边放，“现在人就在这里，急什么。”
澪没接。
过了一会儿才说：
“也是。”
两个人又坐了一阵。
澪走的时候已经挺晚。
门关上。
悠圣把碗收进厨房。
洗到一半，水流从指缝间过去。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天。
那天下午的触感却还记得。
银白色头发。
脸颊。
还有睡迷糊以后握住他手指的那只手。
悠圣把水关了。
甩掉手上的水。
忽然想起自己当时说过什么。
你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
他靠着水池笑了一下。
“好像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