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彻底亮了。
街上开始有早高峰前最早一批车，早餐店的卷帘门一扇扇升起来，路边甚至已经有人牵着狗慢悠悠往回走。
神代坐在后座。
手上多了一副约束。
车是御影临时调来的，前排还有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秀一坐副驾驶，低头看手机。
名单还很长。
最上面几个已经变成绿色。
【已确认】
下面更多的依然是灰色。
【待查】
她点开距离最近的一个。
“地下二层？”
神代从后面看了一眼。
“嗯。”
悠圣坐在他旁边。
“入口呢？”
神代抬了下下巴。
“前面便利仓储。”
悠圣往窗外看。
街角是一家很普通的小型自助仓库。
蓝色招牌。
玻璃门。
旁边还贴着月租优惠。
“你们挺喜欢藏这种地方。”
神代靠着椅背。
“正常地方好藏。”
秀一把手机锁屏。
“到了。”
车靠边停下。
负责押送的两个人先下车。
神代跟着出来。
秀一已经走到仓储入口。
里面没人。
门禁开着，早班管理员还没到。
神代指了指最里面。
“货梯旁边。”
悠圣走过去。
“哪？”
“第二道门。”
墙边只有一排消防设备。
再往里是一扇看起来和普通储物间没区别的白门。
秀一伸手碰了一下。
锁着。
神代看她。
“钥匙在我左边口袋。”
秀一没动。
悠圣伸手拿出来。
神代：“……”
“怎么？”
悠圣把钥匙插进去。
“你手绑着。”
门开了。
后面还有楼梯。
越往下，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明显。
地下二层只有一间房亮着灯。
没有警报。
也没有守卫。
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套维持设备，还有一个很小的衣柜。
床上的女人醒着。
二十多岁。
头发剪得很短。
颈侧留着两处已经发白的接口疤痕，左手手背上还接着一根很细的监测线。
门打开时，她先看见神代。
身体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随后才看到秀一和悠圣。
“……要转了吗？”
神代没回答。
负责医疗的人已经跟进来。
其中一人走到床边。
“先检查。”
女人看着他们。
“去哪？”
“医院。”
她还是没松下来。
“哪个点？”
医疗人员停了一下。
“医院。”
女人似乎没听懂。
“然后呢？”
悠圣站在门边。
过了几秒，走近一点。
“先去医院。”
女人看他。
“然后呢？”
悠圣想了想。
“然后再说。”
她沉默很久。
最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医疗人员开始拆墙边设备。
有人拿出登记板。
“姓名？”
女人愣住。
嘴唇动了几下。
“C-14。”
写字的手停了。
“我是问名字。”
女人摇头。
“就这个。”
神代站在后面。
“她登记过一个——”
“让她自己想。”
秀一突然开口。
神代看过去。
她正在检查床边那套旧接口，头都没抬。
房里安静了一下。
神代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医疗人员也没再追。
“那先空着。”
女人看向登记板。
“空着？”
“嗯。”
“可以？”
“可以。”
她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
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
编组场临时医疗区。
R-3睁开眼的时候，头顶已经换成了白色临时灯。
手腕、肩、腰和腿全部固定。
周围能直接接触到的大型金属结构也被提前清空。
几道很淡的樱色纹路还留在固定装置上。
玲央坐在旁边。
手里拿着半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看见他睁眼，她把杯子放下。
R-3先看四周。
又低头看自己。
没有挣扎。
“任务？”
玲央靠在椅背上。
“没了。”
R-3转头。
“灰庭？”
“也没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监测设备发出规律的声音。
玲央看着他。
“你叫什么？”
“R-3。”
“我问名字。”
R-3没有回答。
“以前的也行。”
还是没声音。
玲央等了一会儿。
“没有？”
这次他开口。
“没有。”
玲央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R-3重新看向天花板。
像是在等下一条命令。
可房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
灰庭旧总部比夜里安静得多。
大部分设备已经黑掉。
只有技术区还亮着临时电源。
山代站在一台维持设备旁边，双手仍然能动，身后却跟着两个看守。
“那根别拔。”
一名医疗人员手都碰到接口了，硬生生停住。
山代快步过去。
“蓝色旁边那根。”
“这不是蓝的吗？”
“这是灰蓝。”
“……”
“右边才是蓝。”
“你能不能说编号？”
“标签十三年前就贴错了。”
旁边的人深吸一口气。
“那你早点说。”
“我刚才说了。”
澪从另一边走进来。
“还差哪个？”
山代指向最里面那台。
“这个。”
维持舱和底座连在一起。
重量明显超过普通搬运设备能直接处理的范围。
负责转移的人正在等临时吊装车。
山代看了一眼时间。
“还要多久？”
“至少十五分钟。”
“太慢。”
他转头看澪。
“你能抬？”
澪走过去。
低头看了几秒。
“哪边不能碰？”
山代一下精神了。
“底部右侧别压，那里有回流管。”
“其他地方？”
“可以。”
澪半蹲下来。
双手卡住维持舱左侧底架。
“这样？”
“行。”
下一秒。
整台设备被她直接抬起一边。
周围几个人同时停了动作。
山代也看了两秒。
“……行。”
澪看他。
“然后？”
“往左一点。”
她照做。
“再一点。”
设备顺利离开原本卡死的位置。
山代回过神。
“省吊机了。”
澪没接话。
继续托着。
——
另一边临时讯问室。
越智坐在桌前。
没有多余挣扎。
御影把几个地址放到他面前。
“还有没登记的运输对象吗？”
越智看了一遍。
“有。”
“几个？”
“两处。”
御影抬头。
“神代没说。”
“他不知道。”
“地址。”
越智报出第一个。
又报第二个。
御影迅速记录。
“最近一次转运时间？”
“三周前。”
“谁下的单？”
“下面的人。”
“名字。”
越智停了几秒。
还是说了。
御影看着他。
“还有吗？”
“暂时想不到。”
“那就继续想。”
越智靠回椅背。
没再说话。
——
高城是在中午前被带回旧总部的。
玲央跟着。
他身上换了临时处理过的衣服，走路还有一点不自然，手里却一直捏着黑泽留下的存储器。
山代刚从维持区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撞上。
山代先停。
“你还活着？”
高城看他。
“失望？”
“有点意外。”
“差不多。”
高城把存储器扔过去。
山代下意识接住。
看见外壳编号以后，神情慢慢变了。
“黑泽的？”
“嗯。”
“他给你的？”
高城靠到墙边。
“他死前的。”
山代看他。
“你杀的？”
“嗯。”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山代低头重新看存储器。
“难怪。”
玲央站在旁边。
“能开吗？”
“先接离线机。”
“会不会有自毁？”
山代抬头。
“你以为这是炸弹？”
玲央：
“灰庭的东西很难说。”
山代想了想。
“也对。”
三个人进技术区。
山代找了一台已经与外部网络完全断开的终端。
存储器接入。
第一层目录很快出来。
第二层加密稍微费了点时间。
高城一直站在后面。
没催。
直到一串熟悉编号出现。
【K系列长期稳定观察】
他的目光才真正停住。
山代继续往下。
组织相容预测。
神经退化模型。
循环系统长期负荷。
离体组织数据。
以及几组没有完成的稳定方案。
玲央也看到了。
“真有。”
高城没说话。
山代连续点开几个文件。
看了十来分钟。
才摘下眼镜揉了一下眼角。
“有用。”
高城终于问：
“多少？”
“什么多少？”
“能活多久。”
山代看他一眼。
“我哪知道。”
高城脸色一下沉下去。
山代已经继续往下看。
“比你现在自己乱试强。”
“能稳定？”
“一部分。”
“恢复？”
“想多了。”
高城沉默。
山代抬头。
“你现在不也活着？”
“这算回答？”
“我只能回答到这。”
他把几个目录重新整理。
“这里面的预测模型至少能告诉你什么东西别再碰，还有几个方案值得试。”
高城伸手。
山代把存储器拔下来。
递回去。
“别自己瞎改。”
“你管得真多。”
“你死了数据就没法验证。”
高城看他。
山代低头继续收设备。
“别误会。”
“没误会。”
高城把存储器收进口袋。
至少这次是真的。
够了。
——
上午九点多。
第三个外围点确认没有剩余人员以后，秀一终于从完整战斗形态退出来。
白角先消失。
龙尾跟着收回。
白色战装化成淡淡的樱色光，最后只留下她早上出门时那身衣服。
银白长发散下来。
她站在救护车旁边，低头把刚才扎乱的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
悠圣从旁边过来。
“几点了？”
秀一问。
他看手机。
“九点十七。”
秀一动作停住。
“……”
悠圣看她。
“怎么？”
“上班。”
“什么？”
“便利店。”
悠圣也停住。
两个人对视两秒。
“你认真的？”
秀一想了一下。
“哦。”
昨晚从闭园开始一直到现在。
灰庭总部没了。
黑泽死了。
神代、越智、山代全被控制。
她刚从第三个藏人的地下点出来。
然后现在想起来自己今天有班。
悠圣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要去？”
“迟到了两个多小时。”
“我觉得现在已经不是迟到的问题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秀一低头。
屏幕上两个字。
田中。
她没接。
悠圣看了一眼。
“怎么不接？”
“等一下。”
秀一抬手按住喉咙。
身体变化得很慢。
银白长发开始缩短。
肩颈轮廓一点点改变。
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女性线条被硬往回拉。
身高也往上抬了一点。
没多少。
远没有过去那么高。
变到一半，秀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呼吸停了半拍。
悠圣站在旁边。
“你就为了接个电话？”
秀一按了按喉结还没完全恢复的位置。
“……不然呢。”
声音已经低下去。
仍然比过去稍微轻一点。
手机第二次响。
秀一接通。
“喂。”
田中那边背景很吵。
像有人在搬货。
“你今天到底来不来？”
秀一沉默。
田中继续。
“排你上午班，人影都没有，森川也没来，我一个人顶到现在。”
“今天不去。”
“病了？”
秀一看了一眼身后停着的一排救护车。
“有点事。”
田中倒也没追问。
“那提前发个消息。”
“忘了。”
“你还能忘上班？”
“能。”
“行。”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明天呢？”
秀一：
“明天……应该去。”
“什么叫应该？”
“看情况。”
“你最好真有情况。”
电话挂了。
秀一看着屏幕。
悠圣在旁边问：
“就这样？”
“嗯。”
“他没听出来？”
秀一抬手摸了下喉咙。
“应该没有。”
说完，她身体又开始很自然地往女性状态滑。
刚刚勉强撑起来的一点身高慢慢降回去。
短发重新拉长。
肩线收窄。
悠圣看着。
“还变吗？”
秀一愣了一下。
“什么？”
“电话打完了。”
“嗯。”
“那你还维持男的干什么？”
秀一没说话。
像是真的刚反应过来。
身体已经自己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
过了两秒。
“习惯。”
悠圣也没再说。
只把她刚才随手放在救护车边的外套拿起来。
递过去。
秀一接住。
穿上。
——
中午前。
神代终于被正式移交。
负责押送的人全部经过确认。
没有临时换车。
没有不明身份人员。
路线也没有提前公开。
神代站在车门边。
手上的约束已经换成正式拘押设备。
他看了一眼秀一。
“你答应我的。”
秀一看他。
“今晚已经过了。”
神代：“……”
悠圣站在旁边。
嘴角动了一下。
神代盯着秀一。
“你这算赖账。”
“人是可靠的。”
秀一补了一句。
“路也干净。”
神代这才收回视线。
“行吧。”
他准备上车。
又停了一下。
“后面的点真没有我知道的了。”
“越智又报了两个。”
神代眉头一皱。
“我不知道。”
“看出来了。”
“所以我没骗你。”
“嗯。”
神代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上车。
车门关闭。
没有告别。
也没有谁说以后再见。
押送车很快驶离。
秀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
这次是御影发来的汇总。
黑泽。
死亡确认。
神代。
控制。
越智。
控制。
山代。
控制。
R-3及其他改造对象。
医疗监管。
主要资金账户完成冻结。
身份库、调度线、核心技术资料陆续接管。
已知外围点仍在清查。
剩余人员已经失去统一联络与资源支持。
悠圣从旁边看完。
“这次真没了？”
秀一把手机收起来。
“组织层面没了。”
“还会有人跑。”
“会。”
“还有漏掉的点。”
“也会有。”
悠圣看她。
“那算结束吗？”
秀一往前走。
“先算。”
“先算是什么？”
“累了。”
悠圣跟上。
“这个理由挺充分。”
秀一没回。
——
医院。
上午那名女人坐在床上。
身上的旧接口已经完成第一次处理。
护士拿着登记表回来。
“还有一个地方要补。”
女人看过去。
姓名栏仍然空着。
“想起来了吗？”
她看了很久。
“我以前有名字。”
护士没有催。
“嗯。”
“但现在想不起来。”
“那先空着。”
女人抬头。
“真的可以？”
“可以。”
护士把表格收回来。
那一栏没有写C-14。
也没有写任何临时编号。
只是空着。
女人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慢慢把视线移开。
窗外已经完全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