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车停在公寓楼下。
秀一推门下车，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被风吹到脸侧。
昨晚出门时绑好的头发早就散了，衣服也皱得厉害，鞋面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道灰。
悠圣绕过车头。
走出去几步。
又回来。
“怎么了？”
秀一抬头看着公寓。
阳台。
窗户。
楼下那台用了很多年的自动贩卖机。
还有门口被自行车轮压歪了一点的排水盖。
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
“那走啊。”
“哦。”
她跟上去。
楼道里有住户下来。
秀一脚步下意识慢了一点。
对方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拿着垃圾袋，经过两人时只看了银白长发的她一眼。
没停。
秀一等人过去，才继续往上。
悠圣回头。
“你刚才是不是想变？”
“没有。”
“哦。”
“真没有。”
“我也没说不信。”
“你那个哦听着就不像。”
悠圣推开楼层门。
“你平时不也这么说？”
秀一闭嘴。
到了门口，她本来准备继续往自己那边走。
悠圣却先打开自己的门。
“进去。”
“干什么？”
“吃饭。”
“我回去睡。”
“先吃。”
“困。”
“吃完再困。”
秀一站在两扇门中间。
屋里已经传出动静。
澪从客厅探出头。
头发还有点湿。
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浅色上衣和长裤，看样子回来以后已经洗过澡。
她看见两人。
“回来了？”
悠圣应了一声。
秀一顿了一下。
“嗯。”
澪把门彻底打开。
“进来吧。”
秀一还站着。
屋里餐桌已经摆满了便利店和附近餐馆买来的东西。
饭团。
便当。
炸鸡。
两盒沙拉。
还有一袋明显买多了的面包。
悠圣从旁边过去。
“她想回去睡。”
澪看向秀一。
“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
悠圣停下换鞋的动作。
“什么时候？”
秀一想了想。
没想起来。
澪也没说话。
就看着她。
“……”
秀一脱鞋。
“吃。”
门关上。
没过多久，又响了。
玲央在外面按了两次门铃，第三次刚抬手，门已经被悠圣打开。
“你们怎么才开？”
“你才按两次。”
“第三次准备按了。”
玲央进门，低头把鞋脱掉，动作做到一半，干脆坐在玄关地上。
浅金长发乱了一些，衣服换过，眼下却有很明显的疲色。
澪从里面问：
“高城呢？”
“医院。”
悠圣：
“他肯待？”
玲央扶着墙站起来。
“我站门口，他不待也得待。”
秀一正坐在桌边拆筷子。
抬眼。
“你打得过他？”
玲央看她。
“我会飞。”
秀一想了一下。
“哦。”
“你是不是觉得这理由很敷衍？”
“挺合理。”
玲央进来以后直接坐到地毯上。
坐了两秒，又往后一倒。
“我今天谁都不想看见了。”
悠圣：
“那你出去。”
“除了你们。”
“改得挺快。”
“人要灵活。”
没人再谈灰庭。
电视不知道是谁开的。
声音很小。
新闻正在播昨夜临江多个区域出现的异常交通管制，主持人说具体原因还在确认。
玲央抬手。
一枚很小的日冕飞过去。
换台。
综艺节目。
主持人正在猜价格。
“这个好。”
澪从厨房出来。
“手洗了吗？”
玲央躺着不动。
“洗过。”
“什么时候？”
“医院。”
“回来以后呢？”
玲央睁开眼。
“有区别？”
澪看她。
玲央叹气。
爬起来。
“知道了。”
秀一拆开一个饭团。
吃到一半，筷子伸向旁边那盒炸鸡。
夹了一块。
咬一口。
玲央洗完手回来，坐下以后盯着盒子看了两秒。
“那个是我的。”
秀一低头。
“哪个？”
“你嘴里那个。”
秀一嚼完。
看了看剩下半块。
伸过去。
“还要吗？”
玲央看着被咬过的地方。
“你觉得呢？”
“不要？”
“不要。”
秀一收回来继续吃。
玲央盯着她。
“你故意的吧？”
“没有。”
“你以前是不是也老拿我的东西？”
“偶尔。”
“我怎么记得很多次？”
“记错了。”
悠圣在旁边拆饮料。
“她也拿我的。”
玲央：
“所以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
“她这人根本没边界感。”
秀一抬眼。
“你刚才睡我地毯。”
玲央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又不是你家。”
“对啊。”
玲央张了张嘴。
一时没找到问题在哪。
澪把另一盒炸鸡推过去。
“还有。”
“我争的是原则。”
“那你别吃。”
玲央立刻拿了一块。
“原则可以边吃边争。”
饭吃到一半，几个人就都有些不想说话了。
太困。
悠圣靠着椅背。
澪吃得最慢。
玲央撑着脸，夹菜的动作越来越机械。
秀一最先放下筷子。
“饱了。”
澪看了一眼她几乎空掉的便当盒。
没说什么。
玲央却忽然抬头。
盯着她。
秀一也看过去。
“干什么？”
“我刚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别想。”
“晚了。”
玲央坐直一点。
“星滨酒店那个杯子。”
秀一皱眉。
“什么杯子？”
“你和柳泽秀一用的一模一样。”
秀一面无表情。
“便宜。”
玲央眯眼。
“还有你那个外套。”
“便宜。”
“洗发水。”
“打折。”
“拖鞋。”
“顺手买的。”
“充电线。”
“统一接口。”
玲央停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所有东西都有解释？”
“本来就有。”
“那你当时看我们猜，很开心吧？”
秀一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让你们猜。”
“你也没说。”
“怎么说？”
玲央张嘴。
秀一看着她。
玲央想了两秒。
清清嗓子。
“大家好，我就是住隔壁那个男的，头发是真的，尾巴也是真的，顺便一提你们怀疑的零号还是我？”
悠圣刚喝了一口饮料。
直接呛了。
“咳……”
澪把纸巾递过去。
玲央还在继续。
“这样？”
秀一沉默。
“差不多。”
“你还真考虑过？”
“没有。”
“那你回答这么快？”
“因为很蠢。”
玲央笑倒在桌边。
悠圣好不容易缓过来。
抬头看秀一。
刚才那点笑意却慢慢淡了。
“星滨那次。”
秀一看他。
“嗯？”
“你后来躲进设备间。”
她没动。
悠圣继续道：
“强行变回去，很疼吧？”
屋里安静了一点。
综艺节目里正有人大笑。
声音隔着电视显得很远。
秀一低头把筷子放进盒里。
“还好。”
没人接。
她抬眼。
三个人都看着她。
“真还好。”
玲央撑着脸。
“这句话现在可信度有点低。”
秀一皱眉。
“你们到底想听什么？”
“没想听什么。”
玲央往后一靠。
“问问。”
澪也收回视线。
“过去就算了。”
悠圣点头。
“嗯。”
真的没人再问。
秀一坐了一会儿。
低头把便当盖上。
“今天也变过一次。”
玲央本来都准备躺回去了。
立刻抬头。
“今天？”
“嗯。”
“什么时候？”
“接电话。”
“谁的？”
“田中。”
屋里安静半秒。
玲央的嘴角开始往上抬。
秀一看见了。
“你想笑就笑。”
玲央一下笑出声。
“你为了接便利店电话变回男的？”
“我用这个声音接？”
她指了指自己。
玲央笑得更厉害。
悠圣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当时也这么问。”
“然后呢？”
“她说不然呢。”
玲央趴到桌上。
“很有道理。”
秀一脸已经有点黑。
澪倒没怎么笑。
她问：
“疼吗？”
秀一看她。
停了一下。
“一点。”
澪点头。
“那以后能少变就少变。”
“工作怎么办？”
“工作的时候再说。”
秀一没回答。
玲央终于缓过来。
“你现在要不要变？”
“为什么？”
“没什么。”
玲央故意看她一眼。
“就想看看你吃完饭会不会习惯性恢复。”
秀一懒得理。
吃完以后，她很自然地往沙发走。
坐下。
把靠垫往后塞。
腿也跟着蜷上去一点。
然后伸手。
“遥控器。”
悠圣已经坐到另一边。
“自己拿。”
“在你那。”
悠圣扔过去。
秀一接住。
换了两个台。
玲央也坐到地毯上。
刚好挡住电视一角。
“往旁边。”
玲央回头。
“这是你家？”
“不是。”
“那你凭什么这么自然？”
秀一捏着遥控器。
想了想。
“习惯。”
悠圣在旁边说：
“她以前就这样。”
声音很随意。
秀一按遥控器的手却停了一下。
玲央也安静了一秒。
然后转过去。
“那我坐这也习惯。”
“你挡着了。”
“自己歪头。”
秀一真往旁边歪了一点。
玲央：“……”
“你宁可歪头都不肯起来？”
“困。”
“行吧。”
过了一阵。
秀一抬手碰了一下喉咙。
动作很轻。
玲央还是看到了。
“你干嘛？”
“没干嘛。”
“你又要变？”
秀一手停住。
“没有。”
“你刚才那个动作我现在认识了。”
“你观察这么细干什么？”
“职业习惯。”
秀一皱着眉。
似乎真的有点烦。
她刚才也没想太多。
身体动作先出来了。
回公寓。
坐客厅。
天快黑。
再过一阵，楼里认识柳泽秀一的人会越来越多。
该恢复了。
一直都是这样。
澪正在收桌子。
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不用。”
秀一看她。
澪把空盒一个个摞起来。
“这里不用。”
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玲央没说话。
悠圣也只是继续看电视。
秀一按在喉咙上的手慢慢放下来。
靠回沙发。
什么都没有发生。
电视还在播。
玲央低头回消息。
澪把垃圾袋扎好。
悠圣问：
“谁洗杯子？”
玲央：
“不是我。”
澪：
“我洗。”
悠圣：“你刚收桌子。”
澪：“顺手。”
秀一闭着眼。
“猜拳。”
悠圣看过去。
“你倒挺会安排。”
“公平。”
“你自己洗吗？”
“不洗。”
“那叫什么公平？”
“你们三个公平。”
悠圣抓起靠垫砸过去。
秀一抬手接住。
顺便抱进怀里。
“谢谢。”
“还我。”
“不要。”
玲央抬头看了半天。
突然觉得之前自己那些“这女人怎么跟秀一这么像”的怀疑多少有点浪费时间。
像什么。
本来就是。
秀一往沙发里缩了一点。
银白长发被靠背压住。
她皱眉，伸手往后拽。
越拽越乱。
又摸了摸手腕。
黑色发圈还在。
她把长发拢起来。
第一圈没绑好。
散了。
第二次有一缕卡在后颈。
秀一扯了两下。
玲央盯着。
“你以前女身生活那么多年，连头发都不会绑？”
“会。”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困。”
“给我。”
秀一睁眼。
“干什么？”
玲央已经坐到她身后。
伸手。
“发圈。”
秀一看了她两秒。
把黑色发圈摘下来。
放到她掌心。
玲央开始给她拢头发。
秀一头发很长。
抓起来以后几乎铺了玲央满手。
她用手指从上往下理。
经过后颈时碰到皮肤。
秀一肩膀缩了一下。
“别动。”
“你扯到了。”
“自己打结。”
“那你轻点。”
玲央低头去找那一缕缠在里面的头发。
澪从旁边经过。
看了一眼。
伸手把那缕发丝挑出来。
“这里。”
“看到了。”
秀一坐在两个人中间。
一脸困意。
“你们两个能不能快一点。”
玲央：
“嫌慢自己来。”
秀一不说话了。
悠圣洗完杯子从厨房出来。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玲央坐在秀一后面绑头发，澪站在旁边帮忙理开打结的发丝。
他停了一下。
玲央抬眼。
“看什么？”
悠圣靠着门框。
“没什么。”
秀一闭着眼。
“有话就说。”
悠圣真看了几秒。
“挺适合。”
秀一睁眼。
“闭嘴。”
玲央笑了一声。
发圈最后绕好。
头发被松松绑在后面。
玲央拍了一下她肩膀。
“行了。”
秀一抬手摸摸。
又把发束往下调整了一点。
动作熟得很。
玲央眼睛眯起来。
“等等。”
“又怎么？”
“你明明会。”
“我说了会。”
“那你刚才——”
“困。”
秀一抱着靠垫往旁边一歪。
彻底不理她。
半小时后。
电视还开着。
没人知道节目演到哪了。
秀一最先没声。
悠圣偏头看过去。
她靠着沙发睡着了。
头稍微歪向一边。
刚绑好的长发从肩后垂下来，黑色发圈还稳稳在上面。
手里抱着那个抢来的靠垫。
玲央声音放低。
“要不要叫她回去睡？”
澪看了一眼。
“别叫。”
她从房里拿了一条薄毯。
盖到秀一身上。
秀一没醒。
连平时别人靠近时那点很轻的警觉都没有。
玲央本来还想说什么。
打了个哈欠。
最后直接往另一边沙发上一躺。
“我也睡一会儿。”
悠圣：
“你刚才还说不想看见任何人。”
“闭眼就看不见了。”
“很有道理。”
没过多久。
玲央也没声音了。
澪把最后一袋垃圾放到门边。
原本已经换鞋准备回自己房间。
手放到门把上。
停了一会儿。
回头。
悠圣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
玲央占了另一边。
秀一睡得最沉。
澪把鞋重新脱掉。
“我也睡会儿。”
悠圣点头。
“嗯。”
客厅慢慢安静下来。
电视被关掉。
窗帘没有完全拉。
傍晚的光从缝里照进来。
秀一睡着以后，身体没有再发生任何变化。
银白长发还在。
纤细的女性轮廓也还在。
没人惊醒。
没人需要去锁门。
更没人需要把她藏起来。
过了一阵。
秀一搭在沙发边缘的手慢慢滑下来。
碰到悠圣肩膀。
悠圣睁开眼。
抬头看了一下。
她没醒。
他抓住那只手腕，把手重新放回毯子里面。
动作做完。
自己又靠回去。
几分钟后。
客厅彻底没声音了。
第二天上午。
叮咚——
门铃响。
没人动。
又响一次。
秀一第一个睁开眼。
头发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她坐起来。
毯子从肩膀滑下去。
整个人还没完全醒，就踩着拖鞋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
停住。
悠圣从地毯上抬起头。
“谁？”
秀一走到猫眼前。
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快递员。
手里抱着一个箱子。
快递单朝外。
柳泽秀一。
她站在那里。
不动了。
玲央也醒了。
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怎么不开？”
秀一回头。
玲央看见她那身银白长发。
又看看门。
很快反应过来。
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澪也醒了。
看到这个画面，沉默两秒。
转开脸。
悠圣捂了一下额头。
门外又按了一次。
叮咚——
秀一面无表情。
“……麻烦。”
她抬手。
刚碰到喉咙。
悠圣已经站起来。
把她往旁边推了一点。
“我拿。”
秀一：
“写我的名字。”
“我说你在洗澡。”
玲央从沙发那边提醒：
“声音小点，人就在门后。”
秀一回头瞪她。
悠圣已经开门。
快递员低头确认。
“柳泽秀一？”
“他在洗澡，我帮他拿。”
“哦，行，签一下。”
悠圣签字。
接箱子。
关门。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秀一还站在旁边。
身体一点都没变。
悠圣把箱子递过去。
“你的。”
秀一接住。
看了一眼寄件信息。
“哦。”
玲央靠在沙发背上。
“不谢谢人家？”
秀一看向悠圣。
“他住隔壁。”
悠圣：“所以呢？”
“不用。”
“凭什么？”
秀一抱着箱子往外走。
“熟。”
“熟人就不用谢？”
“嗯。”
悠圣看她背影。
“什么逻辑。”
秀一已经穿好鞋。
门打开。
走出去一半。
悠圣忽然想起什么。
“晚上吃什么？”
秀一停住。
玲央从客厅探头。
“先说好，不许随便。”
秀一抱着箱子站在门外。
安静了两秒。
“……火锅。”
玲央立刻抬手。
“我同意。”
澪也从里面走出来。
“家里没菜。”
悠圣：
“下午去买。”
秀一已经往自己房间走。
“你们买。”
“你不去？”
“我要睡觉。”
“你才刚睡醒。”
秀一掏钥匙。
“还能睡。”
门打开。
悠圣在后面喊：
“六点前起来。”
秀一头也没回。
“知道了。”
“真知道？”
“嗯。”
她进门。
门慢慢关上。
隔壁还传来玲央问火锅到底吃辣锅还是鸳鸯锅的声音。
秀一站在玄关听了两秒。
把快递箱往鞋柜上一放。
然后进屋。
睡觉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