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响的时候，秀一还坐在桌边。
路线图已经被她摊开又收起好几次，最后还是停在透明袋里，旁边放着今天没用上的实体标记和细绳，玲央早些时候回了房间，澪也没再出来，客厅只留了一盏灯。
悠圣开门进来，看见她以后脚步停了一下。
“还没睡？”
“没有。”
“哦。”
他把鞋换掉，外套脱下来挂好，没问秀一为什么还坐在这里，秀一也没问他下午去了哪，两个人像是很默契地把最显眼的那件事一起绕过去。
悠圣走到墙边，把早上准备好的包提起来。
里面装的东西原封没动。
他拉开拉链，把最上面那瓶水拿出来。
秀一看了一会儿。
“别收了。”
悠圣抬头。
“什么？”
“水。”
“今天又没用。”
“明天还用。”
悠圣手里的瓶子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把水放到桌上。
“你明天还要去？”
秀一看他。
“今天只是没去。”
悠圣没说话。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水，跟刚才那瓶放到一起，动作不快，像是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继续收。
“我还是不想让你去。”
秀一眉头动了一下。
这次他说的不是“你别去”。
她靠回椅背。
“你可以不想。”
悠圣看她。
“就这样？”
“你可以说。”
“然后你还是去？”
“对。”
悠圣低头看着桌上的水。
“那我说了有什么用？”
秀一原本准备拿路线图的手停下来。
“你想有什么用？”
“至少得有点用吧。”
“比如？”
悠圣没有马上回答。
秀一等了一会儿。
他最后把第三瓶水也拿出来。
“比如我能做点什么。”
“所以你就替我去？”
“至少不是站旁边看着。”
秀一看了他一阵。
悠圣大概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早上的事又绕回来了，只是这次没有马上把自己推到“我去，你留下”的位置。
他坐到桌子另一边。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不能。”
悠圣皱眉。
秀一把话说得很平。
“你可以告诉我不想让我去，也可以觉得那个计划有问题，最后我听不听是另一回事，你不能直接把我从里面拿掉。”
“可你每次都把自己放进去。”
“因为我该进去。”
“又来了。”
秀一看他。
“什么又来了？”
悠圣往椅背上一靠。
“你每次都这样。”
秀一没接。
“有东西别人看不懂，你去，有事情别人做不了，你去，真出了什么需要有人顶着的事，你还是去。”
“有人得做。”
“问题就是这个。”
悠圣往前坐了一点。
“你每次一说‘有人得做’，那个有人第一个就是你。”
秀一安静下来。
悠圣盯着桌上那几瓶水。
“你甚至不是最后没人了才去，你是先看自己能不能处理，只要你能，你就觉得事情已经有答案了。”
“这有什么问题？”
“那我们呢？”
秀一抬眼。
悠圣继续问：“你把最麻烦的拿走，然后告诉我们这是你的选择，我们还能选什么？”
“你们可以不跟。”
悠圣像是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
随后反而笑了，笑得有点气。
“你真觉得我会不跟？”
秀一没有回答。
“你进去，我在外面等？”
悠圣看着她。
“你觉得可能吗？”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路线图。
“那也是你自己选的。”
“对。”
悠圣答得很快。
秀一重新看他。
“所以？”
“所以你能说你的选择是你的，我也能说我不可能当没看见。”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客厅很安静。
冰箱那边偶尔传来一点工作的低响，桌上几瓶水被灯照得发白，早上装进去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晚上还会原样摆回来。
秀一伸手把其中一瓶推开一点。
“那你呢？”
悠圣没听懂。
“什么？”
“今天你说我不去，你去。”
“嗯。”
“你把自己塞进去算什么？”
悠圣停住。
秀一看着他。
“我往前是我自己决定，你拿自己换我就不是？”
悠圣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秀一也没趁着这个空继续压他，只拿起桌边那卷细绳，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要说我，就别做一样的事。”
悠圣沉默了很久。
“……这个算你对。”
秀一看他。
“什么叫算我对？”
“就是这件事你对。”
“听着很勉强。”
“本来就很勉强。”
秀一把细绳放回去。
悠圣低头看着桌面。
“可我还是怕。”
秀一的动作停了一下。
悠圣说完这句以后自己都像是不太习惯，视线没抬起来。
“你每次都觉得还能处理。”
“我大多数时候确实能。”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悠圣抬起头。
“怕哪次你也这么觉得，结果真出了问题。”
秀一没有马上说话。
她当然可以说不会。
也可以说自己心里有数。
这两句话她都没说。
悠圣等了一会儿。
“你看，你自己也不能保证。”
“没人能保证。”
“所以我才——”
“那你就说怕。”
悠圣皱眉。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别直接替我换人。”
“我怕你进去。”
“我听见了。”
“然后？”
“然后我决定去不去。”
悠圣脸色明显又有点不好看。
秀一看见了。
“你还是不满意？”
“你这跟没解决有什么区别？”
“有。”
“哪里？”
“你说的是你怎么想，不是告诉我该怎么做。”
悠圣靠回去。
“听着一点用都没有。”
“那也比你说‘我替你’有用。”
“哪里有用？”
“我知道你在怕。”
悠圣一下没话了。
秀一自己也安静了一会儿。
那句话说出来以后，比她原本想的重一点。
她伸手拿过路线图，把透明袋打开。
“明天还是按昨天定的走。”
悠圣看她。
“澪说退你就退？”
“会。”
“真退？”
秀一抬眼。
“你是不是非得问两遍？”
“因为你有前科。”
“哪来的前科？”
悠圣刚准备开口。
秀一又补了一句。
“算了，你别说。”
悠圣真闭嘴了。
秀一把路线图抽出来，指了一下昨天画好的折返条件。
“按这个，澪说停就停，不自己越过去。”
悠圣盯着她手指的位置。
“你自己发现旧设备呢？”
“先按现场条件。”
“如果你觉得再往前一点就能确认？”
秀一沉默了一下。
悠圣立刻看她。
“你看。”
“我在想。”
“这还要想？”
秀一被他弄得有点烦。
“团队行动就按团队的线，行了吧？”
悠圣没马上回答。
秀一看他。
“你又怎么了？”
“没有。”
“有话说。”
“我就是没想到你真会答应。”
秀一皱眉。
“我什么时候不听澪的现场判断了？”
“你会听。”
悠圣顿了顿。
“但你也会觉得自己能再看一点。”
秀一没否认。
“所以这次不看。”
悠圣看着她。
秀一把路线图重新塞进袋子。
“满意了？”
“还行。”
“那轮到你。”
“我什么？”
“别再说你替我。”
悠圣想了想。
“我不说。”
“也别自己往前顶。”
“这个得看情况。”
秀一盯着他。
悠圣立刻意识到这句话不对。
“……行。”
“什么叫行？”
“我不拿自己换你。”
“记住。”
“你也记住你刚才说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谁都没觉得这场谈话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
悠圣伸手把桌上的一瓶水拿起来，又塞回包里。
秀一看见。
“干什么？”
“你不是说明天用？”
“我以为你要收起来。”
“现在不收了。”
他把第二瓶也塞进去。
秀一拿起手机。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悠圣发的【我晚点回来】，后面没人说话。
她点开输入框。
【明天按原计划？】
消息刚发出去，玲央那边很快亮了。
【我可以】
澪隔了一会儿。
【可以】
没有人问他们谈得怎么样。
也没有人拿早上的事开玩笑。
悠圣就在对面，看见消息以后继续往包里装水。
“九点？”
“九点。”
“还四个人？”
秀一看他。
“你想留家里？”
“不想。”
“那四个。”
悠圣把最后一瓶水拿起来。
“以前你也没这么麻烦。”
秀一靠在椅背上。
“以前你不知道而已。”
悠圣装水的动作慢了一下。
秀一没有往下解释。
以前他认识的是便利店上班、会打游戏、偶尔嫌麻烦的柳泽秀一。
至于另一个会往灾兽面前走、会碰那些谁都不认识的旧设备、会在真正出事时站到最前面的人，他只是最近才终于把两边放到了一起。
悠圣把水塞进包底。
“那以后我是不是还得继续发现？”
秀一没听懂。
“发现什么？”
“你以前还瞒了多少麻烦。”
“很多。”
“你还真承认。”
“你问的。”
悠圣叹了口气。
这次两个人都没继续。
包里的东西重新装好以后，他拉住拉链。
拉到一半又停下来。
“这次真听澪的？”
秀一看着他。
“你烦不烦。”
悠圣没松手。
秀一沉默了一会儿。
“听。”
悠圣这才把拉链拉到底。
秀一把路线图放到包旁边。
“九点别迟到。”
悠圣抬头。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秀一看了他一眼。
“最好是。”
桌上的水已经一瓶都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