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前几分钟，四个人已经出了门，秀一穿着澪昨天挑的那双鞋，踩楼梯时鞋底比平时硬一些，银白长发也照旧用那根黑色发圈束在脑后，悠圣背着重新装好的水跟在最后，谁都没提昨天早上的事。
旧停车区今天停着两辆灰白工作车，其中一辆后门敞着，里面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块折叠防雨布和绑货用的带子，秀一走到维护箱旁拿起对讲机，频道接通以后说道：“我们进去。”
对面很快应声：“今天里面有人干活。”
“哪一段？”
“你们走进去就能看见，别往施工的人旁边凑，还有新装的东西别碰。”
玲央站在旁边听着，等通话结束才小声说：“你们现在是不是见谁都先提醒一句别碰设备？”
对讲机里居然又响了一声。
“听得见。”
玲央闭嘴。
秀一把对讲机放回去，转身往旧维护路走，悠圣路过玲央旁边的时候嘴角明显动了一下，被她瞪了一眼以后立刻看向别处。
外围还是原来的样子，手机定位能和脚下道路对上，走到之前已经确认会出现偏移的位置以后，玲央看了一眼逐渐滑开的蓝点，什么也没说就把手机收了起来，从透明袋里拿出人工路线图。
澪走在最前。
经过那段被雨水冲坏的旧路时，她只往昨天走过的湿坡看了一眼，就换到另一侧较窄的碎石带，“今天走这边。”
秀一本来也看向旧路，听见以后直接跟过去。
悠圣走在她后面，低头确认了一下鞋底落的位置，又抬头看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新路线比昨天慢一点，却稳得多，过完碎石带以后重新接回旧维护路，玲央在图上补了一笔，澪则继续沿实体参照往前，直到路边第一次出现新的宽压痕。
她停下来。
后面三个人也跟着停。
痕迹和之前那些人脚、设备箱留下来的完全不同，一条不算宽的履带印从路边一路延伸进去，经过松软泥地时压得很深，两侧还有人来回踩过的脚印，有些地方能看出重物被推不过去以后又重新调整过方向。
澪蹲下摸了一下还没完全散开的泥边。
“今天运东西进来了。”
悠圣往里面看，“车进得来？”
“不是车。”
玲央顺着履带印看了一阵，“小的运输车吧，或者推的，他们来回走了很多趟。”
地上不只有搬运痕迹。
路边还堆着已经折好的包装材料，空水瓶被集中装进袋子，几根临时防雨绳拉在树间，旁边甚至摆着没收走的折叠凳，看起来比前几天任何一个测量点都更像有人准备在这里耗上很久。
悠圣问：“他们这是准备住这儿？”
玲央摇头，“住不至于，但今天肯定不是站一下就走。”
几个人沿痕迹继续往里，没多久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不是警戒。
是在喊人抬东西。
旧路拐过去以后，一片原本只有杂草和废弃混凝土基础的空地被清出了一块，几名灰蓝工作服的人正在里面忙，地面上固定着一组新装的灰黑色机箱，旁边单独摆着供电模块，几条明显比之前便携设备粗得多的线缆已经穿进保护槽里，接口处做了防雨处理，外侧还有几处没有接东西的空位。
有人正在拧底座固定件。
另一个人拖着线从后面过来，走到一半停下来抱怨：“这鬼地方为什么什么都得往里背？”
旁边的人头也没抬。
“嫌重你跟单子说。”
“它又不会替我背。”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最靠外的工作人员先注意到秀一他们，动作停了一下，随后像是认出了是前几天那批不知道名字的人，只抬手朝右边指。
“从那边绕，别踩线。”
澪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换到右侧。
四个人和施工区之间一直隔着距离，没有谁朝他们靠近，工作人员也没再管他们，只继续安装自己的东西。
秀一走到能看清设备侧面的地方以后慢了下来。
外壳完全陌生。
接口规格也不是十三年前会用的东西。
可底座后面留出的空间让她多看了一会儿。
那里不是装漏了。
是故意空着。
线槽已经提前延伸过去，供电侧也预留着没有接入当前设备的端口，甚至连固定位置都先做出来了。
秀一往前走了一步。
“先别过去。”
澪在前面开口。
秀一停下。
悠圣也停了下来，却只是看她，没有说话。
秀一问：“怎么了？”
澪指向地面。
施工人员来回搬运留下的新鲜脚印一直延伸到前面那片区域，几根还没完全压进保护槽的线也横在那里，再往前就不是绕路观察，而是直接进入他们正在工作的范围。
“好。”
秀一没再动。
悠圣看着那组设备，“非得近看吗？”
“暂时不用。”
他点头，没有再说。
玲央则一直在看那些没收走的东西，她绕着外围走了一小段，最后停在一根已经固定好的防雨支架旁。
“这个晚上也不拆吧？”
没人能直接回答。
秀一拿出对讲机。
“里面新装的东西能问吗？”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接，“可以问，不一定答。”
“今晚拆吗？”
“不拆。”
玲央看向秀一。
秀一继续问：“明天还在？”
“按现在的单子，在。”
“干什么用的？”
“这个不能说。”
“你知道吗？”
对面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要怎么装。”
玲央没忍住笑了一声。
秀一倒没继续追，“留多久？”
“不知道，反正今天没让收。”
频道那边有人叫了一声，对方匆匆补了句“还有事”就断了。
悠圣看着那组供电模块，“这么多东西，就为了测一下？”
秀一没有马上答。
之前看到的便携设备一只箱子就能拎走，电池也能单独更换，这一组却要专门把供电、底座和线缆一起运进来，旁边还留着明显没有接完的接口。
“不像。”
玲央拍了几张只包含外围结构的照片，没有对准工作人员。
“至少这个拿起来走不了。”
澪已经继续往前。
“后面还有痕迹。”
几个人没有留在第一处设备旁边继续猜。
履带和搬运痕迹从施工点另一侧延伸出去，往前一段以后又分出新的人行路线，恢复人员此前反复使用的反光标记在这里明显变多，旁边还夹杂着今天刚挂上的临时运输指示。
越往里面，手机已经完全失去参考价值。
玲央索性连看都不再看，只对照人工路线和澪确认过的实体参照继续记录。
第二处位置还没装完。
那里甚至没有完整设备。
一块新的固定底座已经做好，旁边摆着还没拆包装的供电箱，线缆卷成一大捆压在防雨布下面，地面保护槽只铺了一半，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清理旁边的碎石，好给后续东西留位置。
悠圣站在外围看了会儿。
“这也是一样的？”
秀一摇头。
“设备还没上。”
“但底下先弄了？”
“嗯。”
她看着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那种熟悉感又来了。
不是对机器。
更像是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先把东西摆成这样。
当前需要的设备只占了一部分，剩下的位置并不是空闲，而是在等后面的东西补进来。
悠圣问：“你认识这个？”
“设备不认识。”
“那你怎么看出来还没完？”
秀一朝那几处空接口抬了抬下巴。
“位置留着。”
玲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以后还得接？”
“看起来是。”
“接什么？”
“不知道。”
旁边一个正在拖线的工作人员听见他们说话，抬头看了一眼。
“别问我们，我们也等东西。”
玲央转头，“下一批什么时候来？”
“你比我们还急？”
“好奇。”
“那你慢慢好奇。”
那人抱着线继续走了。
玲央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挺好说话的。”
悠圣问：“哪里好说话？”
“至少没装神秘。”
澪在前面确认完周围路线，回来时带着一小截刚做好的实体记录。
“这里以前有旧东西吗？”
秀一看人工路线。
旧本部留下来的几个已知观测位置都不在附近，这片地方在现有旧图上甚至没有值得单独标记的设施。
“没有。”
玲央又看了一遍周围。
“第一处呢？”
“也不是旧节点。”
她把两个新位置分别画进路线图。
“所以不是在原来的地方换新设备。”
秀一看着她画下的方框。
“嗯。”
几个人继续往里走。
越过第二处施工点以后，新鲜搬运痕迹依旧存在，而且还在往更深的位置延伸，偶尔能看见没来得及拆掉的临时绳和方向标，前面显然还有东西正在送。
悠圣看了一眼澪。
“还走？”
澪没回答他，先看人工路线，再看周围地形。
这里已经接近昨天定好的折返区域。
继续往前的路被一段倒木和塌陷的旧沟切开，恢复人员有自己的临时跨越办法，但四个人若想绕过去，就要进入一段此前完全没走过的林地。
澪抬头。
“到这里。”
秀一顺着恢复人员的搬运痕迹往前看。
前面还有人。
更远的位置也能听见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她如果再往前一点，也许就能看见第三处。
悠圣站在旁边。
没开口。
玲央也只是等。
秀一看了一会儿。
“回。”
澪点头，直接转身。
悠圣这才跟上。
回程比进去快。
经过第二处设备点时，工作人员还在铺线，第一处机箱已经全部固定完，外侧加上了新的防雨罩，供电模块仍然运行着，没有任何准备拆走的迹象。
等四个人重新离开定位偏移最明显的区域，玲央才掏出手机确认了一次当前位置。
蓝点慢慢回到旧维护路附近。
她没多看，收起来继续走。
回到公寓以后，那张人工路线再次铺到了桌上。
玲央把今天发现的第一处固定设备画成方框，又在更里面画下第二个，随后翻出之前几天记录恢复人员反复停留和回访的位置，一个个重新补到同一张纸上。
画到一半，她停了。
秀一正在旁边整理照片。
“怎么了？”
玲央拿笔点了点其中几个旧标记。
“这些也放上去？”
秀一看了一遍。
“放。”
玲央继续画。
纸上的标记很快多起来。
其中两个方框尤其显眼。
都是今天才出现的。
玲央盯了一会儿。
“以前这些地方有东西吗？”
“没有。”
她拿笔在第一个方框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那他们是在往空地方放东西。”
秀一看着那张已经和旧地图越来越不像的路线图，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