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秀一没有碰衣柜里的工作服。
她换了件灰绿色外套出来，银白长发随手束在脑后，玲央正坐在桌边吃东西，看见她以后先往房门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不试？”
“回来再说。”
澪把路线袋放到玄关。
“第一处不深。”
悠圣问：“就在外围？”
“嗯。”
秀一拿起桌上的手机。
“看完就回来。”
没人再提变身的事。
第一处固定点周围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乱。
大规模外逃过去以后，运设备的车少了很多，原本临时堆在路边的箱子也收走大半，只有供电线路和那套固定设备还留在原处，防雨外壳重新加固过，后来接上的几个模块也都还在运行。
之前一直和他们联络的工作人员正蹲在供电箱旁拧螺丝。
玲央走过去。
“不是说上午？”
那人抬头看了眼时间。
“这不是上午吗？”
“东西呢？”
“你们一来就催。”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跟我来。”
工作终端就放在临时棚里。
还是昨天那一台。
工作人员坐下以后先登自己的账号，页面打开的是很普通的任务列表，几处固定点后面标着运行状态，还有今天要复查的线路和设备。
悠圣站在后面看了半天。
“就这个？”
“这个是我的。”
工作人员点开旁边一条新收到的权限通知。
“你们要看的不在我平时这层。”
玲央问：“你以前没看过？”
“我要是看过，还能天天被你问一句就说不知道？”
“也可能你装的。”
“那我装得还挺像。”
他又输了一段临时权限。
页面刷新。
原本密密麻麻的任务列表被收起来，屏幕中央只剩一个项目总览入口。
工作人员自己也往前凑了点。
“我也是第一次开。”
玲央看他。
“你也能看？”
“今天给的权限包括我。”
“那你还挺幸运。”
“托你们的福。”
工作人员把页面点开。
没有复杂结构图。
也没有视频。
最上面只是一行很普通的黑字。
【工程项目：门结构重建】
没人马上说话。
秀一站在终端旁边，看了很久。
悠圣先开口。
“门？”
工作人员也盯着那几个字。
“我也想问。”
玲央把身体往前靠了一点。
“这个‘门’，就是开门那个门？”
“它就这么写，我还能给你换个字？”
下面还有一行。
【当前阶段：地面基准恢复】
继续往下，则是他们已经见过的那些位置。
已接入。
联调中。
待确认。
放弃。
玲央的视线很快停在几个熟悉位置上。
“这个我们去过。”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哪个？”
“这里。”
她点的是之前反复测量、最后却没有留下固定设备的位置。
状态栏后面写着：
【放弃】
另几个后来真正安装设备的位置，则全部被归进：
【基准点】
玲央慢慢往下翻。
“所以你们以前真是在挑位置。”
工作人员摊手。
“我以前只知道到哪测，到哪搬东西。”
“你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地方测完就不要？”
“不知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后面的点要等前面开着？”
“那时候只知道流程。”
他指了一下屏幕。
“现在至少知道这些都算基准点了。”
澪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不是按最深的位置排。”
“页面上也没这么写。”
玲央把几个被放弃的位置和现有基准点重新对了一遍。
之前那些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往返终于有了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不合适的就不要。
合适的留下。
至于什么叫合适，页面里没有。
悠圣又看向最上面。
“那门在哪？”
工作人员转头看他。
“你问我？”
“你刚才不是也看了吗？”
“我看见名字了。”
“那我们也是。”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下。
“行，当我没问。”
秀一始终盯着那行工程名。
门结构重建。
她对这个词有印象。
不是某个清楚的画面。
也没有谁站在她面前说过什么。
只是这几个字放在一起以后，有一种很旧的熟悉感。
玲央注意到她一直没动。
“你记得？”
秀一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这个叫法，好像以前有过。”
“门？”
“嗯。”
“然后呢？”
“没了。”
工作人员听见以后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插话。
他把耳麦从终端旁边拿出来。
“上面说，你们看完以后要是还有问题，可以接。”
秀一伸手。
“接。”
通讯很快连上。
昨天那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看到了？”
“嗯。”
“这样应该比我解释方便。”
秀一没有绕。
“门是什么？”
线路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是工程名。”
秀一看着屏幕。
“字面意思是真的？”
“是真的。”
悠圣靠近一点。
“所以真有一扇门？”
“有过。”
玲央立刻抬头。
“有过？”
“以前建成过。”
秀一问：“十三年前中断的？”
“嗯。”
“坏了？”
对方停了一下。
“中断了。”
没有人继续追那个区别。
悠圣想到昨天那句话。
“你说还有人没回来，和这个有关？”
“有。”
“门重新建好，他们就能回来？”
“没那么简单。”
“那还要什么？”
“现在不说。”
悠圣看向秀一。
“又来了。”
线路那边很平静。
“嗯。”
玲央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秀一继续问：“这些基准点就是门的一部分？”
“不是门本身。”
“那是什么？”
“重建之前要先恢复的地面条件。”
秀一看向页面下面那些已接入和联调中的位置。
“所以位置不能随便放。”
“对。”
“后面的点要等前面的，也是因为这个？”
“对。”
“为什么？”
“原理现在不给你。”
玲央抱起手臂。
“你每次都能刚好停在最想知道的地方。”
“因为再往后就是现在不能给的。”
她没有继续争。
页面上的几个点却已经足够把前面那些事情连起来。
为什么恢复人员会来回试路。
为什么有些位置反复测过以后又放弃。
为什么真正留下的设备并不总在灾兽痕迹最明显的位置。
为什么一个点要等另一个点进入状态。
这些设备从一开始就不是各自独立工作。
悠圣忽然问：“那前几天那些灾兽一起跑，是你们弄的？”
临时棚里安静了一下。
对面的回答没有立刻出来。
“现在不能确定。”
玲央皱眉。
“不能确定是什么意思？”
“我们开始施工以前，它们就已经在离开。”
秀一看向她。
这一点和他们自己查到的顺序一样。
恢复人员真正进入那片区域的时候，灾兽数量已经开始下降，后面的施工只是发生在这个变化之后。
秀一问：“但你们知道后来会变多。”
“我们知道风险在升。”
“为什么？”
“现在不能给你。”
“跟门有关系？”
对面没有正面回答。
“有些关系得等数据完整以后才能说。”
秀一没再追。
悠圣指了指屏幕。
“那这个还要继续？”
“要。”
“继续装基准点？”
“会。”
秀一问：“门什么时候开始建？”
对面沉默片刻。
“还远。”
“多远？”
“现在连前置条件都没有完成。”
这句话反而让玲央松开了抱着的手。
至少不是明天就会突然有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东西在临江打开。
秀一问：“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现在没有。”
“那为什么给我们看？”
“因为你们已经看到太多，而且昨天确实帮了忙。”
“就这样？”
“还因为继续让你们在完全不知道项目是什么的情况下自己查，麻烦更大。”
秀一看着终端。
“你怕我拆？”
对面停了下。
“有一点。”
工作人员坐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秀一转头看他。
他立刻低头。
“你们继续。”
秀一重新看向耳麦。
“我没答应帮你们。”
“我知道。”
“以后呢？”
“等你们自己决定。”
“如果不想管？”
“那就不管。”
玲央抬了下眉。
悠圣也看向终端。
秀一却没有表现出意外。
“行。”
对面最后只补了一句。
“现阶段别去找不存在的门本体，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秀一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我以前认识你。”
“我不记得。”
“我知道。”
通讯很快结束。
工作人员等页面上的连接标记消失，才把临时权限关掉。
项目总览退回普通任务单。
那行“门结构重建”也从屏幕上消失了。
他盯着自己的任务列表看了几秒。
“所以门到底是什么？”
玲央看他。
“你刚才白听了？”
“我听见工程名了。”
悠圣接了一句。
“我们也是。”
“……算了。”
工作人员低头看今天的任务。
“下午还得去查第二个点，你们没别的事就别挡这儿。”
四个人没有继续往深处走。
离开固定点以后，澪重新走在前面，经过定位容易偏移的区域时还是按原来的实体路线出去。
到了手机重新稳定的位置，她停下来回头。
“走？”
秀一跟上。
“走。”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中午。
玲央第一件事就是把214以后一直在用的人工图重新铺到桌上。
她拿笔在空白处写下：
【门结构重建】
写完以后停了一会儿。
悠圣看着那几个字。
“所以要不要画个门？”
玲央抬头。
“你知道画哪？”
“不知道。”
“那你画什么？”
“我就问问。”
澪把几个现有基准点重新标清。
“这些先留。”
玲央点头。
“别猜形状。”
没人反对。
秀一坐在旁边，看着那行新写上去的字。
玲央问：“真只记得名字？”
“嗯。”
“门后面呢？”
“不知道。”
“以前干什么的？”
“想不起来。”
玲央转着笔。
“行。”
她没有再问。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秀一低头。
田中发来的消息很短。
【明天怎么样？不行我先调班。】
秀一看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玲央正好抬头。
“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试。”
这次没有人接着劝她。
傍晚的时候，人工图被重新收好。
那些基准点、被放弃的位置、灾兽向外移动过的路线全都还在，上面只是多了一个以前没有的工程名。
晚饭前，秀一回房换衣服。
灰绿色外套脱下来以后，她拉开衣柜。
里面比以前挤了不少。
旧男装还在。
小一号的便利店制服挂在旁边。
后来买的几件女性衣服占了剩下的位置。
秀一拿着外套找了半天，最后只好把里面几件衣服往旁边推了推，才勉强把衣架塞进去。
柜门关上。
桌上的照片还靠在原来的地方。
手机亮着。
玲央刚把今天记录下来的项目名发进四个人的小群。
【门结构重建】
外面忽然传来悠圣的声音。
“秀一，晚上吃什么？”
秀一把手机扣下。
“拉面。”
“又拉面？”
她开门。
“那你问我干什么？”
客厅里玲央笑出了声。
澪已经在拿外套。
悠圣站在门口还想反驳。
秀一把房门关上。
“走不走？”
“走啊。”
四个人一起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