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轻轻带上门，悠圣坐在走廊旁边的椅子上，手机横在掌心，听见声音便抬起头，拇指按灭了屏幕。
她走过去，脚步比进去以前慢一些。
“要不要坐会儿？”
秀一点头。
悠圣把搭在旁边的外套拿开，她坐下来，背包放到腿上，肩膀终于松了些，隔着衣服挨到他的手臂。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
两个人把脚收进去一点，等车轮的声音远了，悠圣才侧过脸。
“见到她以后，好一点了吗？”
秀一看着对面的墙。
“没那么怕了。”
说完，她低下头，手掌贴在背包上，像是仍然记得刚才握着的那只手。
“可是她伤得很重。”
悠圣没有马上接话。
房门离他们很近，从这里望过去，只能看见门板与把手，刚才坐在里面的人，呼吸、声音、转过来的脸，全都被隔在后面。
“这么多年了，都没好。”
秀一的声音轻下来。
“刚才坐着说一会儿话，她就累了。”
悠圣看见她有些发红的眼睛，手抬了一下，最后落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
秀一低头看见了。
“我也累。”
“那再坐一会儿。”
她没有说不用。
背包抵着腹部，她把它往下挪了挪，稍微向悠圣这边靠近，眼睛闭上片刻，又睁开。
“你还想再来吗？”
“想。”
这次答得很快。
“答应她了。”
悠圣点头，拿出手机，给前面的澪和玲央发了条消息，告诉她们已经谈完，稍微坐一会儿就过去。
秀一看着他把字打完。
“我把你介绍给她了。”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我？”
“嗯。”
悠圣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怎么介绍的？”
秀一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河边那张合照，递到他眼前。
他看清以后，身体往这边偏了些，肩膀和她贴得更紧。
“这张啊。”
“她问起来，我就给她看了。”
“说什么了？”
“名字。”
悠圣等了一会儿。
秀一把照片缩回去。
“还有你在外面等。”
“就这些？”
她没有回答，手指划过屏幕边缘，又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画面上的悠圣被移到中央。
本人就在旁边看着。
秀一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傻，连忙按灭手机。
悠圣笑了。
“还有不能让我听的？”
“说你有时候挺笨的。”
“我坐在外面都能挨骂？”
“又没骂你。”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笨是什么意思。”
秀一偏过头，嘴角已经抿不住了。
笑起来以后，刚才留在眼睛里的湿意又泛上来一些，她伸手揉了揉，悠圣从口袋里找出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却没有立刻用。
“也说了别的。”
“什么？”
“不给你听。”
悠圣张了张嘴，看见她终于肯这样说话，又把追问咽回去，往椅背上一靠。
“行，那我自己想。”
秀一擦过眼角，将纸巾折起来。
他真的没再问。
她反而有些在意，转头看他，悠圣察觉到视线，也看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
秀一把手机收进包，拉好拉链，起身站稳，朝他伸出了手。
悠圣看着那只手，握住以后才站起来。
“不是说我笨？”
“走了。”
她先往前迈了一步。
悠圣跟上来，将外套换到另一只手里，牵着她的手没有松，走到转角，秀一又回头看了看。
那扇门安静地关着。
她记下了位置，才继续往前。
接待处的门开着。
玲央站在桌边整理包里的东西，已经把拿出来的几样物品重新放好，澪拧紧水瓶，听见脚步声，先抬起头。
视线从秀一脸上落下来，短暂停在两人牵着的手上。
她把水瓶放进包侧。
“谈完了？”
“嗯。”
悠圣走过去拿他们留下的东西，秀一松开手，坐到澪旁边。
玲央将包提起来，没急着背。
“怎么样？”
秀一想了一下。
屋里说了很多，从醒来以后的事，到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真正到了要讲给别人听，又觉得哪一句都不能单独拿出来。
最后她说：
“她想去河边。”
玲央看着她。
“我们上次去的那里？”
“我给她看了照片。”
“你答应了？”
秀一点头。
“她说不想看一眼就回来，要吃完饭。”
玲央的眉梢抬了抬。
“那吃什么？”
“还没定。”
“地方呢？”
“也没看。”
玲央把包往肩上一挂。
“你倒是答应得快。”
秀一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反驳。
“她很想去。”
“那就找个能好好坐着吃的地方。”
玲央说完，低头看了看手机，像是已经想到了几家，又没有立刻报出来。
澪坐在旁边听着，等两人暂时停下，才碰了碰秀一的手臂。
“她想吃饭，你自己饿不饿？”
秀一愣了一下。
刚才在房里不觉得，现在被问起，空着的胃才慢慢有了存在感。
“饿。”
“早上就吃了那么一点。”
澪把水递给她。
秀一喝了两口，玲央已经转向陪同他们过来的工作人员。
“我想问件事，她以后能来地面吗？”
对方没有立刻给出肯定的回答。
“她现在还需要这里的治疗。”
“这个我们知道。”
玲央把手机收起来，语气认真了些。
“我是想问，是她现在的身体受不了转移，还是地面缺少治疗条件，这两件事要做的准备不一样。”
工作人员想了想。
“我不能替负责治疗的人回答。”
“那帮我们问一下。”
玲央没有继续催促，只把问题说得更清楚。
“先知道卡在哪里，也好看看有没有能做的。”
秀一捧着水瓶，看向她。
玲央察觉到目光，转过头。
“总得问吧，不然你打算一直欠着那顿饭？”
秀一轻轻笑了一下。
“嗯，问。”
工作人员答应转达，随后问起秀一在地面做过的检查，她把已经联系御影整理结果的事说明，对方记下，表示会交给这里负责治疗的人，与旧记录一起核对。
悠圣提起下一次探访。
“她今天已经累了，下次如果方便，我们也想见见她，要不要分开来，还是得少待一点，提前告诉我们。”
澪看向秀一。
“也先问问她想不想一下见这么多人。”
“我下次问她。”
秀一把水瓶递回去。
工作人员带他们离开接待处，走廊里又有人抱着东西迎面过来，几个人靠边让出位置，对方道了谢，脚步没有停。
刚才进来，秀一一路都在看这些不认识的门。
现在经过转角，她却知道其中一扇后面坐着谁。
入口附近比来时忙了一些，送来的器材还没有完全搬走，有人蹲在箱子旁核对数量，笔夹在手指间，腾出另一只手替他们挪开挡路的空箱。
秀一随着引导走过去。
这次她没有站在入口前很久。
悠圣把东西提到一侧，她伸手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等前面的人示意，便一起跨了过去。
短暂的耳闷之后，地面那端的声音重新清楚起来。
确认身体没有明显不适，几个人走出外侧设施，风迎面吹来，秀一眯了眯眼，头发拂到嘴边，她用手指拨开。
外面有人关上车门。
不远处，两名工作人员蹲在供电箱旁说话，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们，问了声回来了，随后又低头继续手里的事。
秀一应了一声。
回来了。
她跟着走向接他们的车，鞋底踩到一颗碎石，脚步稍稍偏了一下，悠圣握稳她的手，等她站好才继续走。
“想吃什么？”
“家里还有番茄。”
“嗯。”
他等着她往下说。
秀一走了几步，忽然摇头。
“今天不想做。”
“那就买现成的。”
悠圣答得很快，回头征求另外两人的意见。
玲央报出一家店，澪听完，先看了看秀一。
“那家是不是要等很久？”
“可以先订。”
“她已经饿了。”
“那换一家。”
几个人在车边短暂地商量，悠圣最后选了回去路上能顺道取餐的地方，把菜单给她们看，自己负责下单。
秀一原本只想随便吃一点，看见图片，又往下翻了两页。
玲央站在旁边催她。
“挑你想吃的，别又等我们点完了，说都可以。”
秀一停在其中一道菜上。
“这个。”
“好。”
悠圣记下，又问她要不要汤。
她点头。
上车以后，澪坐在秀一旁边，玲央收好东西，从前面回过头，报了取餐的位置。
车门合上，外面的说话声被隔远。
秀一解开背包带，把包抱在怀里，靠着座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澪侧过脸。
“不舒服？”
“只是累。”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想睡。”
“睡吧，到了叫你。”
秀一点头，却没有马上闭眼，低头拿出手机，再次翻出那张合照。
今天看了很多遍。
四个人仍站在河边，照片里的那一天没有因为她来回放大而多出什么，可她现在知道，另一双眼睛也记住了这里。
“要发给她吗？”
澪轻声问。
“答应带一张过去。”
秀一将屏幕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想留着。”
澪看了一会儿照片。
“洗出来？”
“嗯。”
“那一起去取。”
秀一抬眼。
澪已经坐回去，伸手把压在背后的衣角拉平。
“顺便看看装什么，带过去别弄折了。”
“好。”
秀一重新低头，点亮照片下方的收藏标记，又检查了一遍，才退出页面。
前面传来悠圣和玲央确认菜品的声音。
少了一份饭，玲央让他加上，悠圣说已经选了，她便伸手过去，要亲眼看一遍。
秀一听着，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澪等了片刻，轻轻托住她往旁边歪过来的头。
秀一睁开一点眼睛。
“靠着吧。”
她没有再坐直，只低低应了一声，将额头挪到更舒服的位置。
车拐过路口，悠圣从前面转头，澪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把已经到嘴边的话收回去，低头在订单上补了一条备注，请店里把汤盖紧一些。
秀一的手仍搭在背包上。
没有拉好的那一小截拉链，澪替她轻轻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