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推开门，先探进去一点身子，窗前的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后面几张陌生又见过的脸上。
“我们来了。”
零号轻轻点头。
玲央跟在秀一后面进门，澪随后侧身让开位置，悠圣最后进来，手还扶着门边，看清轮椅上的脸，脚步便停了一下。
银白的头发，熟悉的眉眼。
他下意识看向已经走到里面的秀一。
秀一正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
悠圣重新望向窗边。
零号也在看他。
比照片里近得多，也清楚得多，那点局促藏不住，连刚才短暂移开的目光，她都看见了。
“你好，我是……”
“悠圣。”
她先说出了名字。
悠圣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嗯。”
“我记得。”
零号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人。
“澪，玲央。”
玲央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轮椅旁的空处。
“那就省得再介绍一遍了，坐哪里？”
房里添了椅子，却没有足够的位置让四个人并排坐下，悠圣问过以后，把靠墙的一把挪过来，澪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让了些，留出轮椅能够经过的地方。
几声椅脚摩擦地面的轻响过后，屋里坐满了人。
秀一从包里拿出相片夹。
“带来了。”
她递过去，零号伸手接住，封面在掌心里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掀开。
秀一的手跟着抬了一点。
透明内页已经翻过去，她便收回手，坐到旁边。
照片被保护得很好。
零号低头看了许久，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边缘，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玲央，又低下头。
玲央看见相片夹的封面。
“最后挑了这个？”
“秀一嫌有花的那个太花。”
澪说。
“本来就很多。”
秀一伸手比了一下封面的大小。
“这里、这里，全都是。”
“你还没看里面就放回去了。”
“外面已经够了。”
零号翻过封面，又看了一眼。
“这个很好。”
玲央往椅背上一靠。
“行，买对了。”
悠圣从旁边看向照片，视线先落在自己脸上。
“这个表情确实有点……”
“你现在才发现？”
玲央转头。
“拍的时候我又看不见自己。”
“后来不是给你看了？”
“后来没仔细看。”
零号抬起眼睛，打量了一下他本人。
悠圣坐直了些。
“有那么奇怪吗？”
“照片里像有话没说完。”
秀一没忍住，先笑了一声。
悠圣看过去，她立刻低头去拉背包拉链，肩膀却还在轻轻动。
“她上次只嫌自己头发乱。”
澪在旁边补了一句。
零号重新看向照片里的秀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还好。”
“你看。”
秀一抬起头。
零号望着她。
“现在也差不多。”
玲央笑出了声。
秀一摸到肩前的一缕头发，理了理，又觉得这个动作实在多余，索性放下手。
零号也笑了，笑意让脸上的倦色稍微散开，握着相片夹的手仍稳稳放在膝上，没有急着收起来。
玲央从包里拿出手机。
“上次说想吃完饭再回去，你有想吃的吗？”
零号抬眼。
“外面都有什么？”
“那可多了。”
玲央挪近一些，将屏幕转向她。
准备离开游戏厅以后去哪儿、约会选哪里，玲央从来不缺主意，可这次她翻得比平常慢，先给零号看了几张店里的照片，再往下找菜单。
零号看得很认真。
“这个是一个人的？”
“嗯，旁边几样另点。”
“吃得完？”
玲央看了一眼图片。
“图片会拍得大一点。”
“那这个呢？”
“这个真的大。”
悠圣在旁边插了一句。
玲央抬头。
“你吃过？”
“路过见别人端出来，盘子占了半张桌。”
零号看看他，再看看屏幕，把那张图往旁边划走了。
“不要这个。”
秀一笑了。
玲央又给她看另一家。
店里靠窗的位置明亮，桌子之间也宽，她停留得久一些，问离河边远不远。
“要坐一段车。”
“吃完再去？”
“也可以先去河边。”
零号想了一会儿。
“有没有近一点的？”
玲央手指停住，随后退出页面，重新找。
“有，不过没这家好看。”
“我想在河边多待一会儿。”
“那就选近的。”
玲央答得很快，把原先打开的那家关掉。
秀一坐在旁边，原本已经准备解释零号为什么不想看一眼就回来，听到这里，又把话收了回去。
两个人已经接着往下看。
零号指着一张菜单，问能不能到店里再选，玲央说当然可以，又问她能不能吃辣。
“不知道现在能吃多少。”
“那先不替你点。”
“嗯，我想自己看看。”
玲央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到时候别被图片骗了就行。”
“你不是也在吗？”
这句接得自然，玲央停了一下，随后笑了。
“行，我帮你看着。”
零号低头将相片夹换了个位置，手腕搭到毯子上，呼吸略微深了一些。
澪没有接着问吃什么，目光落在她膝上的照片上。
“这里平常这么安静？”
“有时候。”
零号抬起眼睛。
“外面忙的时候，也会吵。”
“那会不会想出去看看？”
“会，不过也有不想出去的时候。”
她说着，轻轻动了动靠在椅背上的肩。
“有人进来，问今天怎么样，我说和昨天差不多，过一会儿换个人，又问一遍。”
玲央嘴角动了一下。
澪也笑了。
“那我们今天没问。”
“嗯。”
零号看向秀一。
“她第一次来就问了。”
秀一张了张口。
“那是因为……”
“我知道。”
零号眼里有一点笑，秀一看了她片刻，也慢慢笑起来。
澪将腿往椅子下面收了些。
“我休息的时候，有时也不想出门。”
“秀一说你会做饭。”
“也有不想做的时候。”
“她没说这个。”
“她那边有吃的，我就过去。”
秀一转过头。
“有吗？”
“有。”
澪看着她。
“你自己忘了。”
秀一想了一下，确实有过，也可能不止一次。
零号听着，问起她们住得远不远，澪便给她讲大概的位置，说到超市，又提起下班以后顺路买东西的事。
秀一坐在旁边，几次想补充，话却已经被接了下去。
她把放在膝上的手慢慢交叠起来。
第一次来这里，她说了许多，零号想知道外面的事情，都要由她一点一点讲。
现在澪就在眼前，玲央也在，连悠圣都开始纠正某条路应该从哪里转弯。
她似乎暂时没有什么要说的。
悠圣转过头，把水递给她。
秀一接住，拧开喝了一口。
“照片那里，你们常去吗？”
零号问他。
“没有经常去，那次是一起约好的。”
“离她家近？”
“坐车不远，走路就有点长。”
秀一把瓶盖拧回去。
“也没那么长。”
悠圣看向她。
“你打算走过去？”
“我只是说距离。”
“路还得再看一遍。”
他重新转向零号。
“我们上次走过的地方，有一段能坐，其他位置我没仔细留意，得先确认怎么过去方便。”
零号点头。
“到时候也叫上你。”
悠圣看着她。
“好。”
“你认得路。”
“认得。”
玲央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别带错。”
“有地图。”
“最好是。”
零号笑了一下，秀一看着他们，把水瓶放回包里。
“上次没走到的那边，也可以看看。”
她说。
“先找近一点的，走累了就坐。”
零号转过脸，认真地点头。
说话声又持续了一阵。
后来零号抬手扶住椅侧，调整靠着的位置，秀一先站起一点，又停住。
“要帮忙吗？”
“把旁边那个垫子给我。”
秀一将垫子递过去，按她说的位置稍微扶了一下，等她坐稳，才重新坐下。
零号闭了片刻眼睛。
“让我歇一会儿。”
几个人便不再接着说。
玲央把手机调成静音，澪低头收起掉在椅边的纸袋，悠圣稍稍挪开挡住过道的腿。
屋里静下来以后，秀一听见窗边很轻的呼吸。
相片夹仍开着。
零号的手指搭在页角，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视线先落在合照上。
“我想去地面。”
她抬起头。
这次没有接着讨论餐馆。
玲央把手机放回包里。
“已经帮你问了，能不能转移、需要什么条件，得等负责治疗的人说清楚。”
“我需要做什么？”
“这个得一起问。”
秀一向前靠了一点。
“你先把身体……”
零号看向她。
秀一停下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毯子，又重新抬起。
“我们一起听吧。”
“嗯。”
零号没有追究她没说完的话。
“要准备什么，也告诉我。”
悠圣点头。
“我们能做的，提前做。”
澪看了一眼时间，问她是不是想休息了。
零号没有勉强留人。
“有点累。”
“那今天先这样。”
秀一起身拿包，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几把椅子从围在轮椅旁的位置撤开，房间渐渐恢复了原先的宽度。
零号把相片夹合起来，看向靠近轮椅的小桌。
“帮我放那里，好吗？”
玲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将桌上的一件东西往里面移开一点，等她确认位置，才接过相片夹放下。
“这里？”
“再近一点。”
玲央挪了挪。
零号伸手碰到边缘，点头。
“可以了。”
走到门边，澪回头和她告别，悠圣也说了再见，秀一留在最后，将背包带拉到肩上。
“检查结果已经交给这里的人了。”
“什么时候看？”
“等他们核对完，会告诉我。”
零号望着她。
“看完也跟我说。”
秀一点头。
“会的。”
这次她没有在门口站很久，拉开门出去，外面很快传来玲央让悠圣别忘了拿东西的声音。
悠圣说在手里。
有人笑了一下，脚步渐渐远了。
零号靠在椅背上休息。
过了一阵，她伸手把桌边的相片夹拿回来，慢慢翻开，透明内页上落着一道浅光，她偏了偏角度，四个人的脸便重新清楚起来。
她先看了看悠圣。
嘴唇微张，果然像有话没说完。
零号轻轻笑了一下。
指尖顺着照片边缘往下，停在那截河岸旁，她又看了很久，直到疲倦让眼皮慢慢垂下，才将相片夹合拢，留在手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