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坐下以后，将随身的包放到腿边，桌上已经摆好了她在地面做过的检查，旁边还有另一份年代久远的记录，负责这次诊疗的人核对过姓名，抬头看向她。
“最近休息以后，有没有好一点？”
“有时候会好一点。”
她想了想。
“但过一天又差不多。”
悠圣坐在旁边，没替她补充。
秀一说了最近几天的情况，取照片、坐车、去零号的房间，每件事单独说出来都不算多，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该这样累。
医生边听边核对，随后将笔放下。
秀一问：
“还要休息多久？”
对方没有报出一个时间。
“我们已经把当年的记录与你现在的检查对过，主要原因找到了，但不是再休息几天就能解决的问题。”
秀一放在膝上的手停住。
她看向桌上的旧记录。
有些页面的颜色比旁边深，字迹也不完全清楚，她辨认不出那些标记，只看见医生将其中两页翻到前面。
“你现在这具身体，当年承担的是紧急承接意识的任务，首先要做到的是让你活下来。”
她点头。
这些事情，她已经听零号说过。
“它确实做到了，也维持了很多年，但当时并没有完成足够长时间的验证，留下的记录里，有一些长期维持方面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秀一抬起眼睛。
“现在就是那些问题？”
“目前的检查与记录能够对应上，你的身体在维持自身状态方面出现了持续下降，消耗以后，无法像以前那样恢复。”
医生停了一下，确认她在听，才继续往下说。
“这不是说你现在的身体是假的，也不是所有克隆身体都会在某个年限以后失效，我们说的是你这一具身体的具体情况。”
秀一望着他。
她原本并没有打算问这句话，听见以后，肩膀却松了一点。
悠圣将椅子往前挪了些。
“所以之前变换形态越来越难，也是这个原因？”
“是，形态变化与持续维持都会增加负担，恢复能力下降以后，身体先承担不了这些额外消耗，之后才逐渐影响到日常活动。”
秀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掌心，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她试过很多次，想重新变回熟悉的样子，最开始还能等一等，再试一次，后来连等待本身都变得难熬。
“所以我不变回去，就会好一点？”
“可以减轻负担。”
“那一直不变呢？”
医生看着她，没有立即翻下一页。
“秀一，减轻负担，和恢复身体本身的稳定，是两件事。”
她的手慢慢收回膝上。
“即使不再变化形态，身体每天仍然需要维持正常活动，休息能帮助你少消耗一些，但目前已经出现的问题，需要治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走廊外有脚步经过，很快又远了。
秀一听着那个声音，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走神，将视线重新抬起来。
“能治疗？”
“有可以尝试的方向，我们先争取降低继续恶化的速度，改善你现在的状态，再评估能够恢复多少。”
“不能直接好起来？”
“目前不能作这样的保证。”
悠圣原本放在椅边的手握紧了一点。
秀一没有看他。
她仍望着医生，像在等后面还有一句话，可对方没有把刚才的回答改得更轻。
桌上那份她从地面带来的检查，最上面有一个她认识的日期。
她记得那天去之前，还在想什么时候能重新排班。
“那工作呢？”
医生询问过她平常负责什么，听到需要长时间站立、走动与整理货物，便摇了头。
“现在不建议复工。”
“可以少排一点。”
秀一说。
“重的东西也能不搬，先做一部分。”
医生没有立刻打断她，等她说完，才解释：
“问题不只在搬东西，你现在做普通家务都会明显疲惫，持续站着也有负担，需要先看治疗以后的变化。”
“坐着呢？”
这句话出口，秀一自己先停住了。
她不是只要找把椅子坐下，超市里的事情就会自动变少。
顾客进来，货架空了，有人叫她，她不可能一直坐在那里看着。
悠圣望着她，没有接话。
秀一低头，把垂到膝上的背包带理直。
“知道了。”
她说得很轻。
悠圣转向医生。
“平常出门可以吗？坐车过去，走的路短一点，中间有地方休息。”
“需要根据她当天的状态安排，也要观察活动以后的恢复情况，不能用别人的活动量来要求她。”
“不是完全不能出门？”
“不是，但明显疲惫以后就不要继续勉强，治疗期间我们会逐步判断她能承受多少。”
悠圣点头，又问了哪些变化需要及时联系。
这一次他拿出了手机。
医生说到一处，他没听懂，便请对方重新解释，记下以后又核对了一遍。
秀一偏头看他。
他皱着眉，打字比平时慢，每记完一条都会抬头，生怕漏掉后面的话。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走廊里，他拿着手机等自己出来。
那天她还笑过他准备得好。
“还有一件事。”
她重新看向医生。
“零号那边……”
对方等着她。
秀一的手指压住背包带。
“她伤得那么重，一直在治疗，以后还能慢慢恢复，对吗？”
“治疗确实在起作用，但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仍然需要继续观察。”
“我没有那些伤。”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
“为什么反而越来越差？”
医生将旧记录稍微推近一点，没有让她辨认那些复杂的内容，只指向其中一处。
“你们面对的问题不同，原本身体主要承受的是当年重伤留下的后果，现在这具身体则是在长期维持方面出现问题。”
秀一看着纸页。
“她能不能站起来，你现在还能不能走路，都不能单独用来判断谁的情况更严重。”
她想起那条盖在膝上的薄毯。
零号坐在那里，自己走过去，还能伸手帮她拿东西。
她一直觉得应该先让对方好起来。
现在却有人告诉她，走得到那里，并不代表自己的身体没有更深的问题。
“她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当年进行过哪些处理，但你的具体情况，仍然需要由你决定怎样告诉她。”
秀一点头。
医生将两份记录重新分开，开始解释接下来的治疗安排，包括需要继续观察的项目，以及不能仅凭某一天感觉轻松就判断已经恢复。
秀一听了一阵。
有些话她听懂了，有些只记住前半句，后面的意思便渐渐散开。
悠圣还在记。
她看着桌上的笔，医生说到下一项之前，终于开口。
“还能治好吗？”
声音并不大。
悠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医生望向她，身体稍稍前倾。
“有治疗的方法，但现在不能保证恢复到以前的程度。”
秀一没有移开目光。
“我们要先争取让情况稳定下来，再看身体对治疗的反应，这需要实际治疗以后才能判断。”
“也可能一直这样？”
“可能，也可能改善，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一定会是哪一种。”
秀一抿了抿嘴唇。
她想问如果继续变差怎么办，想问以后是不是连出门也不行，又想起刚才才被解释过，现阶段有些事情无法预先知道。
那些问题挤在一起，最后一个也没有问出来。
悠圣把手机放低。
“这些治疗，是已经有能支持的依据，还是只能试？”
“有针对她目前问题的依据，但她的情况特殊，不能拿其他病例的结果直接当作保证，我们会根据反应调整。”
“多久能知道有没有作用？”
“不同变化需要观察的时间不同，我们会约定复查，也会告诉你们哪些表现有意义，不能只靠当天累不累来判断。”
悠圣听完，低头看了看记录。
他像是还有话，抬头以后，却先看向秀一。
她没有哭。
脸色与进来以前相差不多，只是坐得很直，肩膀迟迟没有放松。
“我想治。”
她说。
医生点头，将后续安排拿过来。
秀一自己接住。
纸张落在手里很轻，她从第一行看起，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有一项需要调整日常习惯，她确认过以后，在旁边做了标记。
悠圣没有拿走那张纸。
他坐在她身边，将自己记下的内容递给她看，两人核对过，才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收好。
离开诊疗空间，走廊里的灯显得亮了一点。
秀一将背包挎回肩上，低头检查拉链。
悠圣站在旁边等她。
“要不要找地方坐会儿？”
“不用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
地面很平，身体也没有突然变得更沉，鞋底落下的声音仍然和来时一样。
走到转角，她停住了。
悠圣跟着停下。
秀一望着旁边的空椅子。
“还是坐一会儿吧。”
“好。”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刚才一直挺着的背慢慢靠向椅背。
悠圣在旁边坐下。
没有人催他们离开。
秀一拿出手机，点开与田中的聊天，最近几条仍然是请假的事情，对方让她先休息，有情况再联系。
她看了很久。
输入框里打出一句“今天检查过了”。
后面该写什么？
还不能上班。
她打出来，看了一遍，又想补上大概要多久。
光标在句尾闪着。
秀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过了一阵，才慢慢落下来，把还没有发出去的文字全部删掉。
悠圣看见她收起手机，没有问。
她将手机放进包里，低头摸到那份折好的治疗安排，纸角抵着指腹，有一点硬。
“我不知道怎么说。”
悠圣侧过脸。
秀一没有抬头。
“每次都是再等等。”
他安静了一会儿。
“那今天先不说。”
走廊另一头有人推开门，低声交谈着经过，两个人把脚往里收了些，等他们过去。
秀一仍摸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她把它往包里放平，拉上拉链，手掌压在上面，没有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