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换好鞋，将背包放到桌边。
里面那份折过的治疗安排露出一角，她把纸推回去，转身走向衣柜旁挂着的工作服。
衣服已经洗过。
袖口平整，衣领也翻得整齐，挂在那里好些天，每次出门都能看见。
她摘下来，准备收进柜子。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挪动，只要把平常穿的外套往旁边推一点，就能腾出位置。
秀一拿着衣架，站了一会儿。
放进去以后，取出来也不难。
她知道。
“先坐一下吧。”
悠圣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好，回头看她。
“等一下。”
秀一把衣架抬起来，又发现最外面的那件衣服压住了空处，伸手拨了拨，袖子却缠到一起。
悠圣走近半步。
“要不要我——”
“收件衣服也不行吗？”
话一出口，房间里便静了。
悠圣停住，手没有伸过来。
秀一看着缠在一起的袖子，慢慢把它们分开，衣柜里面终于空出位置，她却没有将工作服挂进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悠圣说。
“嗯。”
她答得很轻，把柜门合上，工作服又挂回了原处。
衣架碰到挂钩，晃了两下。
秀一转身坐到床边，手掌撑在身侧，垂下来的银白长发挡住一部分脸。
悠圣没有继续问她累不累。
他走回桌边，把放歪的袋子扶正，随后拉开椅子坐下。
隔着几步距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秀一望着地面。
她希望他不要把自己当成一碰就坏的东西，可他真的不再过来，她又清楚地记得他刚才停下的动作。
那半步本来是朝她走的。
“刚才不是想冲你发火。”
她终于开口。
悠圣抬头。
“但我确实冲你发火了。”
秀一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脸来。
“对不起。”
“听着有点难受。”
他没有笑着说没事。
秀一的手指在床沿收紧。
悠圣看了她一会儿，接着说：
“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办，问你，你烦，不问，又怕你已经很累了。”
“不是问我的事。”
她说得快了一点，又停住。
到底是什么事，她一时也讲不清。
工作服挂在那里，医生没有要求她扔掉，田中也没有催她回去，可她打开柜门，忽然觉得那件衣服往里面移一点，就会离自己很远。
“检查以前，我一直想，再休息几天就好了。”
秀一说。
“之前请假，也是这么想的。”
悠圣听着。
“现在还是要等，但不知道等什么，也不知道多久。”
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包。
“我连消息都不知道怎么发。”
悠圣没有替她拿手机。
他将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她坐。
“今天可以先不发。”
“明天呢？”
这句话问得有点尖。
悠圣停了一下。
“明天你想说，我陪你想怎么说，不想说，就先告诉田中还需要治疗。”
秀一低下头。
他给不出她想要的日子。
她自己也知道，那不是他能给的。
窗外传来一阵车声，隔着玻璃，听起来有些闷，秀一望向窗边，下午的光落在地板上，离床脚还有一小段距离。
去咖啡馆那天，她出门以前也站在这里看过外面。
怕走远了累，又怕选得太近，显得自己根本没有认真准备。
后来坐到窗边，悠圣在对面，她反而把那些顾虑都忘了一阵。
“我还说过，下次换个地方。”
悠圣抬起眼睛。
“嗯，你选。”
“现在选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可以近一点。”
他说完，看见秀一嘴唇抿起来，便停下，没有继续报出其他办法。
她安静了片刻。
“我还想跟你出去。”
“我知道。”
“不是去检查，也不是你陪我去见谁。”
悠圣望着她。
秀一的手慢慢从床沿收回来，放到膝上。
“就是出去。”
她想穿挑过的衣服，想让他在门口等自己一会儿，又在见面以后，假装不是为了他才多花了那些时间。
她也想有一天走得比他快，回头嫌他慢，或者选一家自己熟悉的店，不用从坐下开始就想着回去的路。
这些事情没有哪一件非做不可。
可她越想越舍不得。
“我不想每次都让你看我累不累。”
她说。
“本来是约会，最后变成一直在找哪里能坐。”
悠圣起身，将椅子往床边挪近一些。
“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我挺喜欢的。”
秀一看向他。
“你不是嫌饮料甜？”
“是甜。”
“还喝完了。”
“因为你一直看着。”
秀一怔了一下。
悠圣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才继续说：
“你后来伸手，我还在想要不要先把杯子放下，怕碰翻了。”
她记得那只手。
也记得自己原本没有打算握那么久，路上却一直没有找到松开的理由。
“那天我很高兴。”
悠圣说。
“不是因为你走了多少路。”
秀一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以后一直这样呢？”
悠圣没有立即回答。
她等着，胸口一点点发紧，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他说总会有办法。
“那我还是想见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知道以后具体会怎样，但今天听见那些话，我没有不想来你这里。”
秀一抬起头。
“你可以告诉我哪天不想出去，也可以说今天只想待着，别先替我觉得没意思。”
“可你刚才也难受。”
“因为你冲我发火。”
他看着她。
“这个我会难受，跟你能不能出门没关系。”
秀一望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没能笑出来。
眼睛却先热了。
她抬手按住眼角，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很烦，想听他说话，听见以后又忍不住难过。
悠圣没有拿开她的手。
等她慢慢放下，他才把纸巾递过来。
秀一接住，攥在掌心。
“我喜欢你。”
她说。
房间里静了一瞬。
这次没有旁人，没有照片，也没有另一个自己替她问出那句话。
悠圣就在眼前。
秀一看着他，脸一点点热起来，胸口却冷得发紧，她已经说出口，不想再替自己找退回去的话。
悠圣身体微微前倾。
“我也喜欢你。”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秀一，我喜欢你。”
第二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才慢慢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眼泪落下来一点，被她用纸巾按住。
她原以为说完会很轻松，可胸口仍然挤着许多东西，喜欢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连现在坐在这里得到回答，都让她有一点不敢相信。
悠圣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还有件事，我不能不说。”
秀一抬眼。
他的神情让她先猜到了后面的话。
“澪和玲央，我对她们的感情也没有变。”
她的指尖停在眼角。
“我知道。”
悠圣没接话。
秀一将纸巾折起来，低头捏在手里。
“我和澪说过了。”
他怔住。
“说了什么？”
她抬眼看他。
悠圣立刻意识到，这句话不该问得这么急。
“不是要你都告诉我。”
秀一望了他几秒。
“我知道，也还是会不高兴。”
“嗯。”
“你别只会嗯。”
这句说出来，她自己也有些窘，可已经不愿再收回。
悠圣低下头，手掌抵着膝盖，过了一会儿，重新看向她。
“我不能一边答应你的喜欢，一边又当作其他事情没发生。”
秀一听着。
“这件事我要分别跟她们说清楚，也得跟你一起面对，不能一直等你们先开口。”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还没有一个能让大家都不难受的办法。”
秀一垂下眼睛。
这个答案让她失望。
可她也不知道，除了有人放手，还有什么能立即让事情变得简单。
她不想放。
刚才说过的话，也不想撤回。
悠圣没有催她作决定。
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坐着，秀一看见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有些紧，忽然想起自己每次不知如何开口，也会这样坐着。
她慢慢松开攥着纸巾的手。
“今天先别让我想这个了。”
“好。”
她往前靠了一点。
悠圣抬起手臂，等她的额头抵到肩前，才将人轻轻抱住。
秀一的手贴在他背后，隔着衣服，摸到肩胛下方的轮廓，她挪近一些，呼吸落在他的领口。
没有刚才想象中那么难。
说喜欢，等他回答，再靠过去。
可她竟然拖了这么久。
悠圣的手停在她背上，没有用力揉，也没有拍着她说一切都会好。
秀一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他近处的呼吸，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压在两人之间，有一缕勾住了衣领，她抬手拨开，又重新抱住。
“今天再陪我一会儿。”
“我不急着走。”
“别一直问我想不想喝水。”
悠圣停了一下。
“那你想喝的时候说。”
她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声音从他肩前传出来。
“现在有一点。”
悠圣低头，秀一也抬起脸，两人对上视线，她终于笑了，眼角还是湿的。
他去倒水，她靠回床边，接过杯子喝了几口。
水温不烫。
悠圣重新坐下，秀一捧着杯子，视线落在桌上的遥控器上，想了一会儿。
“下次在家看电影吧。”
“今天也能看。”
“今天不想挑。”
“那下次。”
“我选。”
悠圣点头。
“你带吃的。”
“想吃什么？”
秀一认真想了想，报出几样，悠圣听到最后，抬头看她。
“这么多？”
“可以少买一点。”
“我能选一样吗？”
她看着他。
“选。”
悠圣说了一个，秀一立刻皱眉。
“那个味道太重。”
“那就放我这边。”
“房间就这么大。”
他想了想，只好换一样。
秀一终于点头，把杯子放到床边的小桌上，拿起手机，在备忘里记下两个电影名字，又删掉其中一个。
悠圣探过来看。
“这个不是很长？”
“可以分两次。”
“那另一次也得带吃的？”
“你可以不带。”
她说完，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位置。
悠圣从椅子换到床沿坐下，秀一将手机转过去，让他看剩下的那个名字，他低头读了一遍，开始找简介。
她看了几行，忽然伸手盖住屏幕。
“别往下翻。”
“还没看到。”
“后面会说结局。”
悠圣将页面退回去。
秀一收回手，却没有挪远，手背贴着他的手指，过了一阵，轻轻勾住了其中一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