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嚯，抱歉这么突然地邀请你们。想必两位都很惊讶，但请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博斯曼说，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他微微前倾，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努力让我们放松下来。
“不，没事的。”我回答，尽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俗话说，跟着陌生人走——尤其是上车或去任何未知的地方——准没好事。
父母总是这样告诫孩子，而我知道，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此刻的我。
但眼下的情况，似乎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
“啊，失礼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博斯曼·尤利尔，坐在我旁边的这位‘和善’女士是莲妮。二位想必已经听说过我们吧？”
那个油头梳得整整齐齐、胡子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微笑着介绍了自己和身旁的女士。虽然他其实没必要介绍——游戏里，我对他们俩都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的面容与名字早已刻进我的记忆里——那是我在无数个小时里、穿梭于各位女主角的剧情线时留下的印记。在这款游戏的配角中，这两个人大概是最显眼的，随着剧情推进，与他们相关的客串和纠葛层出不穷，尤其是走白雪公主路线时——那条路线会牵扯到学院即将面临的政治阴谋与经济危机。
「可为什么要这样邀请我？」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回荡，我努力想理清眼前的状况。博斯曼本人亲自叫我来，已经够奇怪的了，可欲望之家的主人竟然也在场，更让整件事显得超现实。
莲妮以狡猾与魅力著称，是位不容小觑的人物。亲眼见到她本人，更加深了我正踏入一场更大棋局的感觉。
“是的……我叫诺亚·米尔斯，我身边这位是徐冬。”我微微鞠躬，努力用礼貌掩盖内心的不安。“能同时见到世界顶尖的两位商业巨擘，是我的荣幸。”
听到我的回答，博斯曼的表情亮了起来。他翘起腿，眯着一只眼打量我，目光像算盘一样精明，仿佛能穿透我的伪装。他举止温和，却暗含审视，让我有种被看光的错觉。
在游戏里，博斯曼是那种闻到钱味就会感兴趣的人，所以他突然邀请我同乘，理由并不难猜。
更何况，莲妮也在这里。
是因为我一个学生，却出手阔绰得过分？还是说，我在他眼里显得很有趣？
又或者，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一时兴起？
不管原因是什么，被人这样盯着，还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嗯～嗯～看来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博斯曼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您说什么？”我一脸困惑。我以前见过他？我不记得啊。说实话，如果我真的见过他这样显赫的配角，绝不会是这个反应。据我所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三年前……我们在卢瑟——不，大公的城堡里见过。还记得吗？那天好像是莉雅娜小姐的生日。”他解释道，眼中闪着玩味的光。
我们在莉雅娜的生日宴上见过？
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他？
事实上，那场宴会我只记得一件事：莉雅娜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走到哪跟到哪。
博斯曼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困惑，继续说道：“诺亚，你当时可是宴会上的焦点。记不得每一场相遇也情有可原，但我对你印象很深，你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他的话勾起一段模糊的记忆——奢华庆典的碎片，还有一个执拗的小姑娘，追着我穿过一间间大厅。
那是我还在这世上摸索立足之道的时期，因为和莉雅娜走得近，上流社会的浮华与政治骤然压到我头上，让我应接不暇……
“啊～你们俩当时可爱极了，让我恨不得立刻把你们都抱起来——要不是卢瑟——我是说，要不是大公拦着的话。”
“……原来如此。”我回答，努力掩饰困惑与不适。虽然我想不起他说的那些，但凭感觉，他大概就是当年人群中向我们打招呼的众多人之一。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稳住莉雅娜、怎么让她离我远点，大概就是因此错过了他的脸。
“我知道你和那位小姐从小就亲密无间，可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订婚，还找了个这么英俊的未婚夫……时间过得真快啊，嚯嚯～”博斯曼笑道，眼中闪着兴味的光。随后，他把目光转向安静坐在我身边的徐冬。
“对了，你和这位美丽的女士看起来很亲密。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那感觉，就像叔叔逮到侄子劈腿后开始盘问。气氛微微紧绷，我努力组织一个既诚实又得体的回答。
“……。”这个男人说话，既直接又委婉。虽然他已经尽量说得温柔、正面——毕竟他是受过贵族话术训练的人。
但他话里的真正意思是：
「你不是已经有莉雅娜小姐这么漂亮的未婚妻了吗？怎么还跟别的女人混在一起？」
尽管他措辞含蓄，但从他审视的目光和语气中那一丝锐利，我能看出他此刻对我充满了怀疑。
而且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我和徐冬在别人面前走得那么近，看起来八成已经超越普通朋友的范畴了。
我还没迟钝到看不出我们越过的界限——那些远超普通友谊的边界。
比如，我们走路时总是十指相扣，这个动作对普通朋友来说太过亲密。徐冬几乎参加我的每一项活动，经常编出各种理由只为待在我身边。
还有她和我之间那种细微却明显的肢体亲近。
在过去一周的“朋友”相处里，徐冬公开表达亲密的举动越来越频繁——从说话时不经意的肢体相碰，到随意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如果不是了解徐冬的为人，我大概会以为她是在明晃晃地表露心意。但我知道，她只是个天真笨拙、不善社交的人，所以一直放任到现在……但看来，这本身也是个问题。
我看了徐冬一眼，她对这场对话毫不在意。
她迎着博斯曼的目光，礼貌地微笑着，神情从容平静。仿佛完全不介意他问题背后的暗示。
事实上，她似乎还乐在其中。
但即便如此，我们的关系也不是那样的。
我了解徐冬和她的性格，也能轻易猜到她为什么会这样表现。
她是个相当单线条的角色，即使在游戏里也是如此，所以我敢肯定，她根本分不清友谊与恋人之间的界限。
毕竟，她对人际交往的全部认知，只来自和她一样不善社交的姐姐，以及她心爱的那几本书——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
再加上我，几乎对所有事都听之任之。
「我这样纵容她，她对社会规范的迟钝恐怕只会越来越严重。」
我知道自己该划清界限，可每当我拒绝她的要求，她总会露出失落的表情，于是我心一软就妥协了，对周围人的目光视而不见。
但在这位面前，我恐怕没法再装聋作哑了。
从他谈起大公时那份亲昵的语气来看，他们一定是至交好友。
虽然游戏里确实提到过，金守与赫文斯公爵领的商业往来密切，但我没想到会密切到这个地步。
只要我说出什么可疑的话，消息恐怕会直接传到大公耳朵里，那我可就麻烦大了。
大公本人还好说，莉雅娜才是真正的麻烦……「要是让她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下次会给我寄什么样的信……」
总不会是【坏结局第25号：爆炸式情书】吧？
“唉……”我深深叹了口气，感到这份误会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我知道，必须说点什么来澄清。
把局面复杂化没有好处，最好还是实话实说，让他看清我的真实处境。
毕竟，他是游戏里最聪明的角色之一，仅次于白雪公主。
我有信心，只要简单解释一下徐冬的性格，他就能理解我的处境。
“是的……徐冬是我很好的朋友。”我说着，不动声色地瞥了徐冬一眼。尽管她平时总是面无表情，此刻却似乎真的很开心。能被称作“朋友”，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对一个从未有过朋友的人来说，被人这样介绍，大概是美梦成真。她嘴角那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以及眼中柔和下来的光，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喜悦信号。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立刻补充道：“对，我和诺亚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博斯曼重复道，眯起眼睛，审视着我们十指相扣的手。他脸上的怀疑清清楚楚，显然仍在努力拼凑我们话里的真相。
“不过，你们是不是亲密得有点过头了，不像普通朋友？”
这次开口的是莲妮。虽然隔着面纱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几分莫名的恼火。
她话里的暗示，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被指控什么不得体的事。被他的熟人这样审视，实在不舒服，仿佛我是个劈腿的人。
“……我们看起来真的那么亲密吗？”徐冬回答，声音比平时更高兴些。“那就好。”她继续说道，满足地舒了口气。
“其实，我最近还有点担心，诺亚总是一副很忙的样子。我还怕我们的关系进展得不够快呢。”
她接着说：“人家说，朋友之间要常联系，才能从‘最好的朋友’更进一步，变成所谓的‘死党’，甚、甚至更进一步，对吧？”徐冬微微低下头，似乎有些害羞，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这番话可能会给我的感情生活带来什么冲突。
“您说什么？”莲妮和博斯曼同时开口，瞪大了眼睛，被徐冬那随性到古怪的发言惊住了。
他们似乎被徐冬如此坦然地谈论友谊、乃至荒谬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给震住了。
既然他们认定我们之间有暧昧关系，大概很难消化徐冬现在絮絮叨叨的这些话。
可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暧昧。
他们的目光转向我，仿佛在确认这个女人是不是认真的。我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
「没错，徐冬就是这种社交白痴。」
“……。”
“……。”
短暂的沉默过后。
直到这时，他们才收起审讯般的提问，转而问起一些家常的话题。
尤其是莲妮，开始问起大公的事，一连串问题问个不停，好奇得仿佛没有尽头。
虽然这段对话最多只持续了三分钟……为什么我觉得像是熬过了人生的一百年？
「不要拈花惹草。」
想起父亲的话，我暗暗立誓：在达成目标之前，绝不再碰任何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