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国西南边陲有个牛角村,名字起得随意,只因村后有座山,形状像牛角。
陈阿牛觉得这名字挺好,跟他搭得很。
他是村里的放牛娃,打小没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村里人心善,东家给碗粥,西家给件旧衣裳,就这么把他拉扯到十三岁。他也没白吃,谁家有活他都搭把手,最多的就是放牛,村里十几头牛基本都归他管。
“阿牛哥!”
这天傍晚,他正赶着牛群往回走,远处田埂上跑来一个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两根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田小禾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脸蛋红扑扑的。
“你跑这么快干啥,又被你家那只大鹅追了?”陈阿牛嘴里叼着根草茎,斜眼看她。
“不、不是!”田小禾缓过气来,眼睛亮晶晶的,“村里王婆婆那间空院子你知道不?今天住进人啦!一辆好大的马车,下来三个人,还有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女娃!”
陈阿牛把草茎吐掉,“不就是来新邻居嘛,有啥稀奇的。”
“稀罕得很!”田小禾拽住他的袖子,“那女娃穿的衣服可好看了,像画上的仙女一样。你跟我去看看嘛。”
“牛还没赶回圈呢。”
“我帮你赶!快点快点!”
田小禾不由分说抢过他手里的竹枝,跑到牛群屁股后面一通挥舞。她身板小,赶起牛来倒不含糊,陈阿牛看得直乐。
牛归圈后,田小禾拉着他就往村东头跑。
王婆婆那间院子空了有两年,院子里的杂草都长到膝盖高了。但今天不一样,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院门重新刷了桐油,门口还挂了两盏新灯笼。
田小禾拉着陈阿牛躲在院墙外,探头探脑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暮色落在她侧脸上,眉眼生得极精致,一看就不是村里长大的孩子。
“她在画啥?”田小禾小声嘀咕。
陈阿牛探长脖子看了一眼,“画王八。”
“啊?”
“就是王八,你看那壳——”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的女孩突然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院墙外两颗鬼鬼祟祟的脑袋。
“要进来看就进来,趴墙头算怎么回事?”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傲气。
陈阿牛和田小禾对视一眼,都有点慌。田小禾缩了缩脖子准备溜,被陈阿牛一把拽住,“跑啥,又不是做贼。”
他大大方方走到院门口,挠了挠后脑勺,“我们听说来了新邻居,过来瞧瞧。我叫陈阿牛,这是田小禾。”
女孩歪头打量他们,目光在陈阿牛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田小禾身上。
“萧暮雪。”她报了名字,又问,“你们天天在这村里干啥?”
“放牛。”陈阿牛答得干脆。
“还有呢?”
“掏鸟窝,抓鱼,爬树,打猎。反正能玩的都玩。”
萧暮雪把树枝一扔,眼睛亮了,“这些我都没玩过!带我一个!”
陈阿牛看她细皮嫩肉的,有点犯难,“你行吗?爬树会摔的。”
“你教我不就行了?”
“我教你可以,但你得喊我一声师父。”
“想得美!”
田小禾在旁边捂嘴笑。
院屋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腰间挂着一柄剑。他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看着三个孩子,打了个哈欠。
“顾叔!”萧暮雪回头冲他喊,“我明天要跟新朋友出去玩!”
“去呗。”顾平生懒懒地挥手,“哭了别找我。”
“我不会!”萧暮雪冲他做了个鬼脸。
天色将晚,陈阿牛和田小禾告辞离开。回去的路上,田小禾脚步轻快,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暮雪人好好哦,没有大小姐架子,而且长得真好看,说话也有意思……”
陈阿牛被她念叨得耳朵起茧,敷衍地点头。
田小禾忽然安静了一瞬,小声说,“阿牛哥,你觉得暮雪好看吗?”
“还行吧。”陈阿牛随口答道。
田小禾不知为何轻轻笑了一下。
那年他们都十三岁。
牛角村的日子,因为新邻居的到来,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萧暮雪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进村第二天就摸清了村里的所有小路,第三天就跟村里的大鹅干了一架,她被大鹅追了半条田埂,最后还是陈阿牛冲过来把鹅撵跑的。
“这什么破鹅!”萧暮雪躲在陈阿牛身后,裙摆上沾满泥点子,发髻也歪了。
陈阿牛看她狼狈样,哈哈大笑,“那是村霸,连狗都怕它。你没事惹它干啥?”
“我看它蹲在路边好像很乖的样子,就想摸一下……”
“鹅不能乱摸,笨。”
“你才笨!”萧暮雪跳起来敲他脑袋。
田小禾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从那天起,萧暮雪正式加入了陈阿牛和田小禾的“野孩子”小团伙。
春天,三人上山掏鸟窝。
萧暮雪第一次爬树时,蹭蹭蹭上去倒是快,结果下不来了。她骑在树杈上,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陈阿牛!你快上来接我!”
“你求人得有求人的样子。”
“你上不上来!”
陈阿牛三两下爬上树,把手递给她,“抓住,慢慢往下踩。”
萧暮雪咬着嘴唇,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她忽然发现他的手比她大好多,粗糙得很,全是老茧,硬邦邦的像树皮。
“看路,别看手。”陈阿牛说。
“……哦。”
下来之后,萧暮雪的脸有点红。田小禾递过来水囊,“暮雪你脸好红,是不是吓到了?”
“热的!”萧暮雪抢过水囊猛灌。
夏天,三人下河抓鱼。
田小禾挽起裤脚,站在浅滩上用竹篓子捞鱼,一捞一个准。陈阿牛干脆脱了上衣扎进深水区,徒手摸鱼,偶尔从水里钻出来,手里就多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小禾你好厉害!”萧暮雪在水里扑腾半天一条没捞着,气得拍水花。
田小禾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你是眼睛尖。”陈阿牛游过来,把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丢进萧暮雪的竹篓里,“给你凑个数。”
“谁要你施舍!”萧暮雪嘴上硬,手倒是很诚实地按住了竹篓。
田小禾看着他们拌嘴,垂下眼帘,继续弯腰捞鱼。
秋天,三人上山打猎。
其实是陈阿牛打猎,两个女孩跟在后面看。他搭弓射箭的姿势有模有样,弓是村里老猎人给的旧弓,箭是自己削的竹箭。虽说不至于百发百中,但打只兔子山鸡不在话下。
有一回他射中一只肥山鸡,萧暮雪高兴得跳起来,非要亲自提着回去。结果走到半路山鸡醒过来扑腾翅膀,吓得她一把将山鸡甩出去老远。
陈阿牛眼疾手快扑过去重新按住山鸡,回头看她,“你胆子是真小。”
“意外!那是意外!”萧暮雪红了脸。
田小禾走过来接过山鸡,“我来提吧。”她柔声说,把山鸡的翅膀别好,拎得稳稳当当。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在中间的是陈阿牛,左边是叽叽喳喳挑他毛病的萧暮雪,右边是安安静静提着山鸡的田小禾。
冬天,三人窝在院里烤火。
顾平生不知从哪弄来的红薯,埋在火盆灰里烤。三个孩子围坐在火盆边等红薯熟,顾平生靠在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聊天。
“顾叔,你整天没事做,不无聊吗?”萧暮雪问他。
“无聊啊。”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出去玩?”
“我四十多了,跟你们一群小屁孩掏鸟窝?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萧暮雪撇嘴,“那你在……在老家的时候都干啥?”
“练剑,喝酒,打架。”
“打架赢了没?”
“基本没输过。”顾平生懒洋洋地笑,“输的那几次差点把命丢了。”
陈阿牛好奇,“你剑法很厉害?”
“还行。”
“能教我吗?”陈阿牛眼睛都亮了。
顾平生瞥了他一眼,“你骨骼一般,年纪也大了点,学武够呛。”但他眼睛又眯了眯,注意到旁边的田小禾根骨却不一般。
“试试嘛。”
“行,明天开始,先扎马步。”
结果陈阿牛真的一连扎了七天马步。第八天顾平生被他的倔劲儿逗乐了,随手教了他一套入门拳法。陈阿牛学得认真,每天放完牛就找块空地练。
萧暮雪和田小禾常常坐在田埂上看着他练拳。
“他是不是傻。”萧暮雪托着腮。
“阿牛哥只是做事情认真。”田小禾轻声说。
萧暮雪偏头看她,发现田小禾看陈阿牛的眼神很专注,嘴角挂着很浅的笑。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小心翼翼,又理所当然。
萧暮雪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有点不太舒服。
她说不清那种不舒服是什么,就像看到别人盯着属于自己的东西。
属于我的?
萧暮雪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到了第三年。
陈阿牛十五岁了,个条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嗓门粗了。萧暮雪和田小禾也变了样,一个明艳,一个清秀,在村里走一圈能引来好多人的夸赞。
三年相处,萧暮雪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她喜欢陈阿牛。
那个迟钝得像块木头的放牛娃,她喜欢。
可是她也看出来了一件事,田小禾也喜欢陈阿牛。
田小禾从来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眼神藏不住。她看陈阿牛的目光,跟看别人不一样。那种温柔里面带着怯意,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东西,又不敢让人发现。
她们一起长大,萧暮雪太了解她了。
如果是旁人,萧暮雪大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示主权。可偏偏是田小禾,是那个永远温温柔柔、永远先替别人着想的田小禾。对田小禾,萧暮雪狠不下心。
她只能想办法独占阿牛。
比如每次出门,她必定走在陈阿牛左手边,把右边让给田小禾,然后故意拉住阿牛的胳膊让他往左边靠。比如烤鱼的时候,她一定抢先坐在阿牛正对面,吃他递过来的第一条鱼。比如在山里走累了,她第一个喊累,然后理所当然地赖着不走,让阿牛等她,甚至背她。
田小禾好像什么也没察觉,依然每天笑着等她一起出门,依然在捞鱼的时候把最大的一条留给萧暮雪,依然在阿牛练拳练得满头大汗时远远递过去一个水囊。
萧暮雪有时候看着田小禾的背影,心里有点愧疚。但一想到要把阿牛分出去,那点愧疚就烟消云散了。
不行,这个人,不能让。
变故发生在这年的夏天。
田小禾有个弟弟叫田小满,十岁,虎头虎脑的,天天跟在姐姐屁股后面跑来跑去。三个大孩子出去玩的时候,他偶尔也会跟,被陈阿牛扛在肩膀上下河摸鱼,乐得嘎嘎叫。
可这个夏天,田小满忽然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发烧,田家以为是普通风寒,熬了姜汤灌下去。谁知烧不但没退,反而越来越高,最后整个人烧得说胡话,睡梦中都在喊疼。
村里的郎中来看了,摇头。镇上的大夫也请了,把完脉后脸色难看,说可能是罕见的血枯症,他治不了。
田家老小急得团团转。田小禾整夜整夜守在弟弟床边,眼眶红了又红,在家人面前硬撑着不哭,出了屋门就蹲在墙角抹眼泪。
陈阿牛和萧暮雪天天往田家跑,帮忙劈柴挑水,却帮不上真正的忙。
终于有一天,十里八乡最有名的老神医被请来了。白胡子老头把脉把了一盏茶的工夫,放下小满的手,叹了口气。
“血枯症无疑。能治,但需要一味药。”
田家父母连忙跪下,“求神医开方子,不管多贵的药我们都凑钱去买!”
老神医摇头,“不是钱的问题。需要千年参王,参龄至少五百年以上,而且必须是野生的。这种宝物,整个东域恐怕只有一处有——”
“什么地方?”田小禾声音发颤。
“皇宫。”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田家在牛角村算是殷实户,但也只是在村里而已。跟皇宫相比,那就是蚂蚁跟大山的区别。
老神医走了。田小禾追出去跪在门口磕了好几个头,老神医也只是叹气摇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远。
那天晚上,田小禾坐在弟弟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颤抖,却一声哭腔都没漏出来。
田小满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姐……难受……”
“姐在。”田小禾握住他的手,“小满不怕,姐一定治好你。”
门外,萧暮雪把一切都听在耳里。
她靠在院墙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千年参王。皇宫里有。
她是大离国的七公主。虽然这些年为了躲避朝堂政敌而隐居山村,但就在前不久,她收到了兄长的密信,皇兄萧晨已经成功登基,局势稳固,她不再需要躲藏了。
她随时可以回皇宫,皇兄很想她。
区区一株千年参王,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可是——
萧暮雪攥紧了拳头。
她想到了陈阿牛。想到了田小禾看阿牛时的眼神。
一个念头从她心里冒了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如果她帮小禾拿到参王,换小禾退出,公平不公平?
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感情不是买卖。可田小禾如果救不了弟弟,该多难过啊。如果她救了小满,至少小禾还有弟弟。而阿牛,阿牛从来也不知道小禾的心意,他迟钝到根本看不出来。
萧暮雪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到月亮升上中天才站定。
她想好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田小禾单独叫出来,两人走到了村后山脚下的小溪边。
这是她们常来抓鱼的地方。
“小禾,我有话跟你说。”
田小禾眼睛红肿,面容憔悴,但依然勉强挤出笑容,“暮雪你说。”
萧暮雪深吸一口气,把身上一块令牌摸出来,递给小禾。
田小禾接过一看,令牌上刻着龙纹,中间一个大大的“萧”字。她手一抖,差点把令牌掉进溪水里。
“你是——”
“七公主。”萧暮雪平静地说,“这些年躲政敌,藏在这里。现在皇兄登基了,我可以回去了。”
田小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参王的事,我可以解决。”萧暮雪直视她的眼睛,“千年参王,皇宫内库就有。我今晚就写信派人给你送来。”
田小禾眼泪夺眶而出,当场就要下跪。
“别跪。”萧暮雪扶住她,眼神复杂,“我有条件。”
田小禾愣住。
“我要你——”
萧暮雪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把阿牛让给我。”
小溪哗哗地流着,田小禾站在原地,好像没听清萧暮雪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重复,“让给你?”
“对。”萧暮雪移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知道你也喜欢阿牛。我不跟你争了,我用参王跟你换。你退出,我救人。”
田小禾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她喜欢阿牛。
从小就喜欢。
喜欢到每次看到他的背影就忍不住跟上去,喜欢到烤好的鱼舍不得自己吃想留给他,喜欢到有无数次想开口说破,却总在最后一刻把话咽回去。
她胆子太小了,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来。
现在,有人让她用这份喜欢去换弟弟的命。
“可阿牛哥不是东西……”田小禾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不能拿来换的……”
“我知道。”萧暮雪的声音也软了下来,“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小禾,我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如果你在他身边,我这辈子都没机会。”
田小禾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
久到溪水都换了不知道多少拨,久到太阳从山腰爬到了头顶。
她站起身,眼睛红肿得厉害,声音却平静了。
“好。”
就一个字。
萧暮雪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被另一块更重的石头压住了。
她走过去想拉田小禾的手,田小禾往后退了半步。
“暮雪,”田小禾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你要对阿牛哥好。如果你对他不好,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发誓。”萧暮雪认真地说。
田小禾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萧暮雪低声说,“参王……拜托你了。”
“三天之内,一定送到。”
田小禾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一个人沿着溪边的小路走远了。
萧暮雪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湿了。她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也在哭。
可笑。
明明赢了,哭什么。
........
陈阿牛觉得自己今天脑子不够用。
先是被顾平生叫到院子里,说有话跟他谈。他以为又是练拳的事,穿着汗衫就去了。
结果顾平生坐在门槛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壶酒,难得一脸正经。
“小子,你以后想干啥?”
陈阿牛想了想,“放牛,种地,打猎,跟现在一样呗。”
“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出去有啥好看的。”陈阿牛挠头,“我觉得村里挺好。”
顾平生喝了口酒,“那我问你,你想不想学真功夫?”
“想啊!”陈阿牛来劲儿了,“顾叔你肯教我?”
“不是教不教的问题。”顾平生放下酒壶,“我是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去大地方闯一闯。我跟你说实话吧,你不是放牛的命。”
陈阿牛愣住了。
“我行走江湖几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顾平生一本正经地说,“你小子骨骼惊奇,是天生的练武胚子。如果走对路子,将来必成大器,放在军中绝对能建功立业、封侯拜将。”
其实陈阿牛早就过了最佳习武年龄。顾平生也不是真觉得他骨骼惊奇,只是萧暮雪必须回皇城,萧暮雪要带阿牛走,他就得想办法把人弄走。说什么骨骼惊奇,不过是随口胡诌的词罢了,骗一个青瓜蛋子还不简单?
但陈阿牛不知道这些,听得眼睛都直了。
“真的?”
“骗你干啥。”
“封侯拜将是……”陈阿牛咽了口唾沫,“能带兵打仗?”
“何止带兵打仗。”顾平生继续忽悠,“指挥千军万马,纵横沙场,立不世之功!哪个好男儿不想?”
陈阿牛心脏怦怦跳。他曾经听镇上的说书人讲过大将军的故事,什么单枪匹马杀入敌阵,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时候他坐在台下听得入迷,回去做梦都梦见自己骑马上阵杀敌,然后第二天还骑在牛背上拿着竹竿挥舞。
但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会跟自己有关系。
他只是一个放牛娃而已。
“可是我走了,田里的活谁帮忙……”陈阿牛犹豫。
“你留在村里,最好的结果就是多种几亩地,多养几头牛。”顾平生慢悠悠地说,“跟我走,你有可能封侯拜将。再说了,你又不是卖给我,混不好回来继续放牛就是了,有亏吃吗?”
陈阿牛被说动了。
年少的人谁会拒绝“封侯拜将”这四个字?那是放在演义里都闪闪发光的东西,谁不想当那个主人公?
“那……暮雪呢?”陈阿牛忽然问。
“她本来就是皇城人,跟我一起回去。”
陈阿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是萧暮雪要走了。
他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闷闷的。
“行。”他重重点头,“我跟你们走。”
顾平生满意地点头,把酒壶递给他,“喝一口,算是拜师酒。”
陈阿牛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被呛得直咳嗽。
顾平生哈哈大笑。
.......
临行前的傍晚,陈阿牛去了田小禾家。
田小禾正蹲在院子里给弟弟煎止疼的药,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炉火,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你怎么来了?”她看到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跟你说一声。”陈阿牛蹲到她旁边,“明天我要走了。”
田小禾握住蒲扇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却平平静静,“去哪?”
“去皇城。顾叔说我骨骼惊奇万里挑一,可以学武,以后还能从军建功立业。”
“那挺好的。”田小禾垂下眼帘,“阿牛哥你力气大,胆子也大,肯定适合当将军。”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阿牛嘿嘿笑,“等我混好了,回来请大家喝酒。”
田小禾没有接话。
药煎好了,她把药汁倒进碗里,端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背对着陈阿牛。
“阿牛哥。”
“嗯?”
“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皮糙肉厚。”
田小禾静了一瞬,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陈阿牛没听清。
“你刚才说啥?”
“没什么。”田小禾回头冲他笑了笑,“快回去收拾行李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等她端着空药碗出来的时候,陈阿牛已经走了。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炉火还亮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第二天清晨,一辆大马车停在村口。
村民们听说这户皇城来的邻居要回去了,纷纷来送行。王婆婆拉着萧暮雪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萧暮雪难得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乖巧地任她拉着。
陈阿牛背着一个包袱,其实里面就两件换洗衣裳,几个干饼子,还有田小禾昨晚托人送来的一双布鞋。
鞋做得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
他舍不得穿,包在衣裳里面。
“都准备好了?”顾平生坐在马车上,叼着根草茎。
“好了!”
陈阿牛最后一次望向村子。
远处的田埂上,站着一个瘦小的蓝衫身影,正朝这边看着。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个人是什么表情。
他抬起手挥了挥。
田埂上的身影也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挥了一下。
“上车上车!”萧暮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车上拉,“看什么看,走了走了!”
陈阿牛被她拽上车,挠了挠头,“你拉我干啥,我自己会上。”
“你磨磨唧唧的,天都要黑了!”
“现在是清早……”
“闭嘴!”
马车轱辘转动了,牛角村在身后一点一点变小。陈阿牛从车帘缝里往后看,田埂上那个身影还在。
一直站到马车转过山弯,再也看不见了为止。
田小禾放下手,擦了擦眼角。
转身往回走的路上,她在村口遇到了一个骑快马赶来的差役,穿着宫廷制式的衣甲,翻身下马,递给她一个雕花锦盒。
“姑娘,这是长公主命末将加急送来的物品。”
田小禾接过锦盒,打开一条缝。
一株通体金黄的参,参须足有数尺长,根根分明,散发出浓郁的药香,光是闻一下就让人精神一振。
千年参王。
田小禾紧紧抱住锦盒,快步往家里跑去。
她要把参给弟弟煎了喝。
她没有时间难过。
他走了,她的爱情没了。但弟弟还活着,她还有家人。
至于阿牛,她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勇气喜欢一个人了。
.......
马车里,萧暮雪拿着一封信翻来覆去地折。信是她昨晚写的,措辞修修改改,始终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只在纸上留了一句话——
【小禾,对不起,谢谢你。】
她想了想,把信递给顾平生,“顾叔,到了驿站之后,让人把这封信送到田家给小禾。”
顾平生看她一眼,把信揣进怀里。
萧暮雪看向对面的陈阿牛。这小子正在数自己包袱里有多少个干饼,嘴里念念有词,完全不知道刚才跟谁道了别,也不知道那声道别有多重。
“笨蛋。”萧暮雪小声嘟囔。
“你说啥?”陈阿牛抬头。
“我说你吃那么多干饼当心噎死!”
“干饼噎不死的,你上次噎住是因为偷吃太快。”
“你不准提上次!”
顾平生闭眼假寐,嘴角微微弯起。
马车一路向北,驶向千里之外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