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比陈阿牛想象中大了一百倍不止。
马车驶过城门的时候,他把脑袋探出车帘,脖子仰得发酸也没看到城墙顶。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如云,人流摩肩接踵,热闹得他眼睛都不够用了。
“把脑袋缩回来,丢不丢人。”萧暮雪一把拽住他后领。
“这就是皇城啊,人也太多了。”陈阿牛缩回脑袋,眼睛还盯着窗外,“那些房子怎么盖得那么高,不怕倒吗?”
“那是酒楼,人家有房梁撑着,倒不了。”
“那个摊子卖的是啥,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糖画,用糖浆画的。”
“画的能吃?”
“能。”
“城里人真会玩。”
萧暮雪懒得理他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穿过三条主街,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座宅院门口。
院门不大,甚至称得上低调,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但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之后,里面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青石板路两边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池塘里锦鲤游弋,廊下挂着竹帘,风一吹沙沙作响。
“这院子比我们整个牛角村还大。”陈阿牛站在门口,声音发飘。
“还行吧。”萧暮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脚步没停,“跟管家去住的地方放行李,晚点带你到处转转。”
顾平生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陈阿牛的肩膀,一指西边,“那边有间屋子,你先跟我去认个门。”
“啥屋子?”
“你以后天天待的地方。”
西院最深处,有一间独立的大屋。推开门,陈阿牛的眼睛差点掉出来。
满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全是武功秘籍。刀法剑术拳经掌谱内功心法轻功身法,分门别类,一排排一列列,少说也有上千册。屋中央一张大案,笔墨纸砚齐全,旁边一壶油灯,灯芯是新换的。
陈阿牛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
“这是皇宫武库的副本,原本不能带出来,我叫人抄的。”顾平生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的玩意儿,在这里随便看。能学多少算多少,看不懂的来问我。”
陈阿牛走进去,手指从最近的一排书脊上滑过去。托村里老村长的福,识了几年字。
《破云十三剑》。旁边是《苍浪刀诀》。再旁边是《混元功》《凌霄步》《大金刚掌》《落雁九式》。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是内功心法的入门篇。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看不明白了。他不信邪,又抽了几本,结果全都一样,字全认得,意思全不懂。
“看不懂?”顾平生看他表情。
陈阿牛老实点头。
“正常,你还没练过内功,经脉穴道都认不全。”顾平生从一堆书里抽出最薄的一本丢给他,“先从这本看起。《武学基础》,开篇讲的是丹田和气感。看不懂的再来问我。”
陈阿牛接过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如获至宝。
当天晚上,萧暮雪让厨房做了一大桌菜。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居家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坐在桌边等了又等,菜都热了两回了,陈阿牛还没来。
“他人呢?”她问管家。
“陈公子还在西院的书屋里,叫了三回都说等一会儿就来。”
萧暮雪深吸一口气,端起两盘菜自己过去了。
推开藏书阁的门,陈阿牛趴在案上,就着一盏油灯,正对着一页经络图比划自己的手臂。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在背什么东西。
“吃饭了。”
“嗯。”
萧暮雪等了片刻。他还是没动。
“陈阿牛,你是聋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等我把这段背完。”
萧暮雪把菜碟搁在案角上,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胸,盯着他。
他浑然不觉。
油灯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说不上多俊朗,五官只能说周正,但认真起来的时候眉眼间有股子拧劲儿,像牛耕田不把整块地犁完不罢休的那种。
萧暮雪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嘴,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带他回来,是想天天待在一块儿的。结果第一顿饭就要她来送,还是三请四请都不来。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说你别看书了来看看我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阿牛依然没动。
菜一直放到半夜,油灯都加了两回油,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来吃饭。
筷子一夹,菜早凉透了。他也不在乎,就着冷菜冷饭吃了个底朝天,然后继续看书。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陈阿牛几乎不出藏书阁的门。
每天早上管家进去收拾,案上的菜碟饭盘全是前一天萧暮雪送来的。有时候是热菜热饭他忘了吃,有时候吃了一半又放下继续看书。醒来就在书架前翻书,困了就把几本厚书垒在一起当枕头,直接在地上睡了。大案旁边的地砖已经被他躺出了一块人形的印子。
萧暮雪给他搬了张软榻进去。第二天去看,软榻上堆满了翻开的秘籍,他还是睡地上。
她又给他换了更厚的褥子。第三天去看,褥子被他卷起来垫在腰后当靠背,人靠着书架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本拳经。
萧暮雪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没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醒,呼吸沉沉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笨死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拿帕子擦掉他嘴角的口水,然后把滑下来的外套给他重新披上。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对着满屋子的书叹了口气。
顾平生也来过几次,每次看了都啧啧称奇。他见过武痴,没见过这么痴的。那些秘籍晦涩难懂,寻常弟子看懂一本都要十天半个月,陈阿牛倒好,跟啃馒头似的,一本接一本地往肚子里吞。虽然基础理论的书籍远多于高深武学,但这劲头儿,实在是罕见。
当然,看懂是一回事,练成是另一回事。但就这份专注劲儿,让顾平生暗暗纳罕。这小子在山村里放了十几年牛,怕不是把所有攒下来的精力全撒在这一屋子的书里了。
“顾叔,他这样下去会不会傻掉。”萧暮雪在回廊上拦住顾平生。
“本来就不怎么聪明,还能傻到哪去。”顾平生喝着小酒。
“我是认真的。”
“没事,年轻人火力旺,熬几天夜死不了。”顾平生朝藏书阁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过这小子确实有点邪门,半个月,把入门基础的东西啃了个七七八八。我昨天考了他几个问题,对答如流。”
“他那不是啃,是生吞。”萧暮雪纠正道。
“生吞也比不吞强。”
转眼又是两个月。
陈阿牛终于从纯理论转向了实践。他在院子里找了块空地,每天清晨起来站桩,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然后打基础拳法,一招一式反复练,直到浑身大汗淋漓才停下。
练完基础,又一头扎进藏书阁,继续啃那些更难的东西。
顾平生开始真正教他了。先是纠正他的桩功和拳架,然后从基础剑法教起。陈阿牛学得极快,一套剑法顾平生演示两遍,他就能比划出七八分模样,练上三天就有模有样。虽然火候远不到家,但那种进步速度,已非寻常弟子可比。
从基础剑法到进阶剑法,从外门功夫到内功心法,陈阿牛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吸收的东西。他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招式的变化,嘴里念念有词,筷子在饭碗边上比划来比划去,看得萧暮雪直翻白眼。
萧暮雪本想趁这段时间跟阿牛好好亲近亲近。结果除了送饭和偶尔在院子里碰上一面,两人连好好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找他散步,他说今天的拳没练完。她想拉他去逛皇城的街市,他说书里有个剑招没想明白。她约他去看城外的花灯会,他一脸茫然地问花灯是什么,然后又低头继续背口诀。
最过分的一次,她穿了件新做的红色金边对襟裙,在他面前晃了好几圈,他愣是没抬头看一眼。
“陈阿牛,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陈阿牛从书里抬起头,认真看了她几眼,“你好像胖了点。”
萧暮雪气得三天没给他送饭。
陈阿牛饿得肚子咕咕叫才反应过来暮雪好像不再送饭来了,于是自己摸去厨房找吃的。管家看见他在厨房翻冷馒头,赶紧去禀报公主。萧暮雪冷笑一声,“让他啃。饿不死就行!”
然后她又吩咐厨房给他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管家问要不要端过去,她摆手,“放厨房,他自己会来。”
陈阿牛果然来了。三两口扒完面,一抹嘴,抬头看见萧暮雪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吃饱了?”
“还行,就是淡了点。”
“嫌淡自己做!”
陈阿牛挠头,“你怎么又生气了。”
萧暮雪深吸一口气,“我没生气。我只是好奇,你天天看那些破书,不闷吗?你就不能——”
多陪陪我......
“怎么会闷!”陈阿牛眼睛放光,“暮雪我跟你说,我昨天看到一个剑招,叫回风落雁,那个角度简直绝了,一般人绝对想不到可以从那个位置出剑——”
他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萧暮雪默默转身走了,走到回廊拐角,对着柱子捶了一拳。然后又走回来,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别太晚了,灯油看书伤眼睛。”
陈阿牛原地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春去秋来,陈阿牛到皇城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从一个连丹田在哪都不知道的毛头小子,硬生生练成了一个一流高手。内功有了稳固的根基,拳脚功夫融会贯通,剑法更是他的主攻方向,已经到了收发随心的地步。虽然实战经验还欠缺,但单论对武学的理解和招式的运用,已远非寻常人可比。
顾平生在院子里跟他过了一回招。说是过招,其实是单方面的测试。他让陈阿牛全力进攻,自己只守不攻。陈阿牛一口气攻了四十多招,招招不同,有剑法里夹拳法,有拳法里藏腿法,甚至还有两招是他自己临时想出来的变招,颇有几分天马行空的意思。
第四十一招的时候,顾平生喊了停。他收回长剑,看着陈阿牛,神色有些复杂,最后冒出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小子,怕不是要成为这一百年来最年轻的宗师了。”
陈阿牛被夸得嘿嘿笑,“都是师父教得好。”
“我教得不多。”顾平生难得说了句老实话。
晚上,萧暮雪在花厅里喝茶,顾平生走进来给自己倒了杯酒,灌了一大口。萧暮雪看他表情古怪,随口问了句,“你今天跟阿牛过招了?”
“过了。”
“怎么样?”
顾平生沉默了一下,“一流。”
萧暮雪手上动作停了,“一流高手?他一年就一流了?那我这么多年的练习算什么?”
“再过一段时间,宗师。”顾平生把酒杯搁在桌上,“不对,不是一段时间,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几个月。”
萧暮雪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虽然习武多年,进度也远超常人,是因为她打小就有名师指点,又有皇室的资源堆着,十五岁才勉强达到二流的水准。陈阿牛比她晚起步,而且过了最佳习武年龄,一年就从零到一流,眼看还要破宗师,这个速度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了。
“慢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当初不是说他是武学天才,骨骼惊奇,才把他骗出来的吗?”
顾平生的酒杯停在半空。
萧暮雪看着他。他看着她。空气安静了一瞬。
“当时我真是瞎说的!”
萧暮雪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顾叔你真是个天才,瞎编都能给你编中了!”
顾平生也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尴尬又有点得意,“这倒是,这倒是。”
笑了好一会儿,萧暮雪才擦了擦眼角,眼底有一层浅浅的光。
“那我们是不是赚大了。”
“何止赚大了。”顾平生认真地说,“这小子将来的成就,只怕不比你我低。”
陈阿牛十七岁了。
他到皇城整整两年。如今他已是实打实的半步宗师,就差一脚了,内力浑厚,剑法纯熟,与顾平生日常对练时,虽然还是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已经能在顾平生放海的情况下一百招内不落下风。
但他最近越来越烦躁。倒不是因为练武遇到了瓶颈,而是因为天天被顾平生揍,实在受不了了。以前挨揍是因为自己太菜,现在挨揍是因为顾平生一出手就用了七成功力,完全是在欺负人。每次过完招,他都鼻青脸肿地躺在院子地上像条死狗,顾平生蹲在旁边一边给他擦药酒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徒儿啊,为师这是为你好。”
“为你个头!臭老登!”陈阿牛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看,又急,这说明你的心境还不到家。”
“你先把踩我脸上的脚挪开再说。”
......
隔天过完招,陈阿牛又一次被摔进假山池子里。他从池子里狼狈地爬出来,浑身湿透,两只锦鲤从他衣领里蹦出去落回水中。
萧暮雪刚好路过,看见他的惨状,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又挨揍了?”
陈阿牛抹了把脸,把头发里的水拧干,“师父他不是在跟我过招,纯粹是在拿我寻开心。”他压低了声音,“他最近老说一些怪话,说他还没娶媳妇,就指着我给他养老送终了,所以要多‘锤炼’我。我看他就是打人上瘾。”
萧暮雪抿嘴忍着笑。
当天晚饭时,陈阿牛放下筷子,对顾平生和萧暮雪说,“我想去军中历练。”
萧暮雪的筷子抖了一下,夹的菜掉回了碗里。
顾平生倒是不意外,点了点头,“想好了?”
“想好了。我一身武艺总不能只在这院子里练给假山看。”陈阿牛认真地说,“师父说过,真正的功夫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不是在藏书阁里啃出来的。而且,”他不动声色地加了一句,“去了军中就不用天天被师父打了。”
“出息。”顾平生嗤了一声。
萧暮雪没有立刻说话。碗里的米饭被她用筷子拨来拨去,拨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哪边的军。”
“北境。”陈阿牛说,“我想去边境。”
“北境是我叔父萧何将军在驻守。”萧暮雪语气平静,“我给你写封信,他会照应你的。”
“不用麻烦——”
“我是写给叔父的,又不是写给你的。”
陈阿牛闭嘴了。
吃完饭,萧暮雪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对着窗外池塘里的月亮发呆。
她带他回来,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两年来,楼台她天天守着,月亮呢,月亮泡在藏书阁里跟一堆武功秘籍过日子。
别说修成正果了,连花都没开,跟守寡没什么区别。
唯一让她稍感心安的是,至少他把心思都花在了武学上,而不是花在别的什么人身上。这两年,她把他圈在自己的天地里,虽然没能更进一步,但也没让别人靠近一步,这么想来也不算全无所获。只是每次想到牛角村那个女孩,想到她走那天站在田埂上的模样,胸口还是会隐隐发沉。
但她从没后悔过。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皇宫。傍晚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盖了兵部大印的调令文书。
她把文书往陈阿牛怀里一拍,“后天出发。北境军骁骑营。”
陈阿牛低头看着那份文书,上面工工整整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盖着鲜红的官印。他抬头看向萧暮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只憋出来一句,“谢谢你,暮雪。”
“就这?”萧暮雪歪头看着他,唇角微弯,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说分别。
陈阿牛很认真地想了想,“等我立了军功回来,请你吃顿好的。”
“我用你请?!”
“那你要啥?”
萧暮雪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把那套《凌霄步》带上,行军打仗身法很重要,抽空继续练。”
“知道了。”
她挥挥手,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轻快,头也不回。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北风卷着零星的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院子里两匹马备好了鞍,一匹是给陈阿牛的坐骑,一匹是给随行的向导。侍卫们整装待发,顾平生倚在廊柱上,看着徒弟最后一次检查行囊。
萧暮雪站在院门口。她穿了一身深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风把她的发梢吹得飞起来,她抬手压了压,没什么用。
陈阿牛拽着马缰,走到她面前。他穿的是萧暮雪给他准备的一套新衣,深蓝色短衫,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一条巴掌宽的皮带,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萧暮雪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没有说话,陈阿牛也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张了嘴,又都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暮雪先动了。她伸手把他衣领翻出来,理了理,抚平肩头的褶子,然后退开半步。
“军中和家里不一样,别逞能。”
“嗯。”
“受了伤别硬撑,去找军医。”
“嗯。”
“有人欺负你,别忍着,你是本公主的人,轮不到外人来欺负。”
“嗯。”
“我叔父脾气暴,但人很公道,你好好打仗,他不会亏待你。”
“嗯。”
萧暮雪抬头看着他。她想说很多话,但到了嘴边都咽回去了。有些话说出来太轻,有些话说出来太重,都不合适在这一刻出口。她只是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浅浅的一拥即松。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胳膊收紧,把他整个后背的布料都抓皱了。她感觉到阿牛的手臂慢慢地、笨拙地,也环住了她的肩膀,但只是轻轻搭着,像怕把她弄碎了一样。
就这样抱了很久。雨丝落在两个人头上,肩上,细细密密的。
陈阿牛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贴在自己胸口,暖暖的,有点急促。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她身上的味道在下雨天格外清晰,有点香,以前怎么没注意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想说,又觉得不合时宜。
他想起田小禾了。
想起临走那天傍晚,他在田家院子里看小禾煎药,小禾端着药碗往屋里走的背影。她也说了句“阿牛哥,你要照顾好自己”,然后说了一句他没听清的话。
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小禾当时的背影,和刚才暮雪站在院门口的模样,好像有些重叠。
都是瘦瘦的肩膀,都是被风吹乱的头发,都是说了上句没了下句,都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的表情。
后知后觉的陈阿牛,在萧暮雪抱着他的这一刻,忽然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他不敢深想。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扑通一声,然后就被更重的情绪压住了。
他心里乱得很。一个是两年前在村口目送他的蓝衫女孩,一个是眼前这个把脸埋在他肩上的公主。他理不清,也没有时间去理。况且萧暮雪是公主,大离国天子的亲妹妹。他一个放牛娃出身的小子,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没有足以匹配的身份,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没有让天下人闭嘴的功绩。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是不配去想这些事的。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低声说了句,“我走了。”
萧暮雪松开他,退后两步。她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挂着笑,用指节怼了一下他肩膀,“去吧,别给本公主丢人。混不出名堂别回来。”
陈阿牛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萧暮雪依然站在门口,风吹动她的衣角和发梢,她抬着手挥了挥,和两年前在牛角村村口那个身影一样,又不一样。
他不敢再看,夹了马肚子,骏马扬蹄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雨丝越来越密。萧暮雪一直站在门口,直到那抹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被灰蒙蒙的雨幕吞得一干二净。她放下手臂,垂在身侧,手掌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
顾平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默默站在她身后。
“顾叔,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难说。”顾平生打了个哈欠,“军功好立,功名难得。”
萧暮雪没说话。她其实想问的不是他回不回来。她想问的是他回来的时候,还记不记得她站在这里的模样。
但这句话她问不出口,也没人能替她回答。
雨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