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结局

作者:诸君我是萝莉控 更新时间:2026/8/22 6:00:01 字数:4576

半个月后,陈阿牛在云天宗醒来。

军医说他命硬,浑身的骨头断了三成,内腑被掌力震得移了位,外加妖毒在经脉里游走了整整一圈,换个人早死透了。但他就是没死。

山里的雾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味。这里的风是软的,像很多年前牛角村后山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床边放了一根拐杖,靠着床沿,把手的位置刚好是他伸手就能拿到的高度。

陈阿牛撑着床板坐起来,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手指碰到杖柄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新长出来的粉色皮肉,旧伤叠新伤,疤痕摞疤痕。当年萧暮雪总说他皮糙肉厚,他低头看着这一手的疤,想起以后没人嘟囔他了。

他拄着拐杖走出房门。

院子里,田小禾正在练剑。素白孝服衬着碧绿竹影,剑势如流水。她听到门响便收了剑,回头看见陈阿牛靠在门框上,阳光照在那张还苍白的脸上。

“阿牛哥。”她几步走过来,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扶住他的胳膊,“你该多躺几天的。”

“躺够了。”陈阿牛声音哑得厉害,“再躺下去人都发霉了。”

田小禾没跟他拌嘴,只是扶着他慢慢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坐上去暖暖的。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她讲了很多事。暮雪的遗体葬入了皇陵,冰棺停在皇陵最深处,阵法的光芒昼夜不熄。妖族在大周旧土上立了国,洛水以北是玄毅的黑龙国,洛水以南是狐凌的万灵国。萧晨亲自拟的圣旨,远征军活下来的将士都得了封赏加官进爵,阵亡的抚恤翻了倍。

“阿牛哥,你现在是并肩王了。”小禾笑了笑,“跟陛下平起平坐。”

陈阿牛没有反应。并肩王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像石子丢进深潭,扑通一声就没了。换作以前,他肯定会高兴地跳起来,但如今,没有意义了。

小禾又说,萧晨收她做了义妹,封了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她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牛角村出身的姑娘,总觉得公主两个字套在自己头上怪别扭的。然后她顿了一下,咬着嘴唇忍笑,把萧晨那句原话也说了,以后生几个孩子一定要过继一个给他,不然他一个孤家寡人太无聊了。

当年萧晨在皇位争夺中中了毒,人救回来了,命保住了,但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萧暮雪有一次聊天的时候跟阿牛提了一嘴。那时候阿牛没放在心上,觉得皇家的事跟他一个放牛娃没什么关系。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萧晨没有后代,萧暮雪走了,萧何走了,萧行萧瑜萧远全走了。萧晨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他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山呼万岁,退朝了,空荡荡的宫殿里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小禾看到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那种眼泪在眼眶里蓄满了、然后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自己也是个孤儿,他知道那种滋味,不是一个人无聊的孤单,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自己而亮,没有人等着自己回家。

田小禾站起来,把他的头轻轻揽进自己怀里。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没有说话。她太了解他了,他不需要安慰的话,他只需要有个人在旁边。他只需要知道,当他从噩梦里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有人。

竹林里的风吹过来,把竹叶吹得沙沙响。陈阿牛把脸埋在田小禾的衣襟里,泪水洇透了素白的孝服。

......

三年后。

云天宗后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个轮回了。

陈阿牛恢复过来了。断掉的骨头长了回去,撕裂的经脉重新贯通,只是每到阴雨天肩膀和后背还是会隐隐作痛。军医说这是旧伤的后遗症,得养一辈子,武功境界跌到宗师之下了,而且再也不会有丝毫的进步了。陈阿牛倒不在乎,能有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赚的。

他和小禾成婚了。没有大操大办,就在云天宗摆了几十桌酒,请了宗门里的师兄弟们,请了山下几个还活着的远征军老兄弟。萧晨派人送了一份厚礼来,还有一封信,信里叫阿牛两口子多去皇宫找他,最好是常住在宫里。

第一年,小禾生了个儿子。虎头虎脑的,很调皮,爱哭,哭起来嗓门大得陈阿牛直皱眉,陈阿牛给起了个名字叫陈念安。

第二年,小禾又生了个孩子。是个女孩,田小禾给她取名叫陈婉。

女孩两岁的时候,眉宇间已经有了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熟悉感。不是长得像谁,是神态。她笑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嘴抿成一条弯弯的弧线,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偷偷想到了什么鬼主意。她生气的样子更有意思,小嘴一嘟,下巴抬得高高的,非常可爱。

某天傍晚,小禾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晒太阳,陈阿牛蹲在旁边削一把小木剑。女孩在小禾膝盖上蹦蹦跳跳,非要往陈阿牛身上爬,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爹爹。陈阿牛一只手扶着她不让她从膝盖上滑下去,另一只手继续削木头。

小禾看着女儿的笑脸,忽然愣住了。然后她抬头看向陈阿牛。陈阿牛手里的刀停了。

他也在看女儿。

小禾轻声说,“阿牛哥,你看这丫头,是不是很像她?”

陈阿牛没有回答。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小女孩伸手去抓他手里的木剑,他才回过神来。他把木剑递给女儿,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小禾还是看到了他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他把手搭在小禾肩上,哑着嗓子说,“是有些......很像......”

那天晚上,两口子在灯下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最后小禾忽然开口了,“阿牛哥,你觉得......是不是她回来了?”

陈阿牛沉默了很久,“不管是不是,都是我们的女儿。”

“那萧晨那边呢。”

陈阿牛愣住了。他差点忘了这件事,小禾生了儿子之后,萧晨还专门写了封信来,半开玩笑地催过继的事,说你们俩磨蹭什么呢,朕的皇宫空得都能养马了。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主意。

把女孩改名叫萧雪,把她送到萧晨身边去。让他有一个可以牵挂的人,让他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皇宫里头。也算是满足了萧晨想要个孩子的愿望了。

半个月后,萧晨在御书房批奏折的时候,老太监哆哆嗦嗦地跑进来,还没进门就开始喊上了。

“陛下!并肩王和长公主来了!在宫门外!还带了孩子!”

萧晨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放下笔,站起来,忽然又坐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龙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了墨。他手忙脚乱地搓了搓袖口的墨迹,又扯了扯衣襟,才重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老太监在旁边伸手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在大殿外的广场上看到了那对夫妇,看到了陈阿牛怀里的男孩,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他看到了田小禾胳膊弯里抱着的小女孩。

小女孩转过来。

那一瞬间,萧晨愣住了。他以为自己眼花,愣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聚焦。不是眼花,那分明就是妹妹小时候。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起暮雪三岁的时候他带她去御花园抓蝴蝶,那丫头抓不到蝴蝶就坐在地上撒泼打滚,非要让他当马给她骑。他趴在地上让她骑了一下午,膝盖都磨破了,她还嫌他爬得太慢。暮雪五岁的时候他背着她去摘御花园的李子,李子没熟,她咬了一口酸得哇哇哭,把李子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他蹲在旁边笑得差点岔气,被她追着打了半个御花园。暮雪七岁的时候他被父皇罚抄书,抄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了一件小披风,暮雪蜷在旁边椅子上,也在睡。暮雪十岁的时候母妃病逝,她在灵堂里跪着哭了一天一夜,他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她哭的时候一直攥着他的衣角。

暮雪十三岁被送出宫避难,他不能去送。他站在城门上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夺到皇位,一定要让妹妹堂堂正正地回家。后来他做到了,妹妹回来了,然后妹妹又走了。

他把妹妹送上战场,把妹妹葬进皇陵......

“晨哥?”陈阿牛的声音把他从往事里拖了回来。

萧晨蹲下身,对小女孩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像怕吹灭一盏灯,“你叫什么名字?”

“萧雪。”小女孩歪着头看他,嘴抿成一道弯弯的弧线,跟小时候的暮雪如出一辙。

萧晨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放在手里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妹妹小时候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跑过来跟他显摆,说哥你看,我会写名字了。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雪字,雨字头写得太大了,把下面的部分挤得没地方待。他夸她写得真好,她把那张纸贴在他书桌正中间,好几年都不许他揭下来。

他蹲在小女孩面前,眼眶已经红了。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脸蛋,柔柔软软的,热的。

“小雪,你记不记得我?”

萧雪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她吗?”萧晨抬头看向两口子。陈阿牛摇头。田小禾也摇头。

萧晨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又笑了。不记得也没有关系,不是她也没关系。只要还有一个小丫头在这座空旷的皇城里,他就不算孤家寡人。

他让老太监去库房里取最好的布料、零食、玩具。从那天起,萧雪公主就住进了皇宫。

萧晨对这个女孩喜爱得紧,是真的当成亲妹妹来宠。恨不得让她一整天都待在视线范围内,上朝的时候也带着她。他把龙椅旁边加了一把小椅子,放了软垫,垫子上绣了一只小老虎。那是萧晨亲自画的样子让绣娘连夜赶制的,因为小雪说她怕老虎,他就坚持说绣在垫子上每天坐一坐以后就不怕了。文武百官百思不得其解,那龙椅旁边的小座位是怎么回事,自古以来哪个皇帝上朝还带个小丫头片子。

更让他们崩溃的是,这个小丫头片子不光坐在龙椅旁边,还有一张闲不住的嘴。她看哪个官员不顺眼,就会趴到萧晨肩膀上,在他耳朵边大声蛐蛐一句,那音量说是悄悄话纯粹是骗鬼的。

“左边第二排那个白胡子老头的帽子歪了,是不是出门太急没照镜子呀?”

“右边第一排那个衣服上绣仙鹤的大叔是不是没钱吃饭,他肚子一直在叫,咕咕的,我都听见了。”

“中间那个黑脸的大胡子怎么老是跟旁边的人说悄悄话,让他大声点呗,我也想听。”

满朝文武憋着笑不敢出声。被点名的大胡子侍郎脸涨成了猪肝色。

萧晨在龙椅上绷着脸,努力维持一个皇帝的威严,但嘴角的弧度早就把他出卖了。底下的大臣们发现,陛下跟这个小公主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不但蛐蛐,萧雪还对朝中大臣们的胡子有着异于常人的兴趣。有一回早朝,御史中丞刘大人正在汇报今年的秋粮收成,说到一半忽然感觉下巴一凉。低头一看,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龙椅上溜了下来,踮着脚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他的胡子,正用力往下扯。

“你、你——”刘大人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雪,松手!”萧晨在上面喊。

萧雪不但没松,反而又拽了一下,回头冲萧晨说,“父皇,这个爷爷的胡子是真的!”满朝文武哄堂大笑。刘大人气得差点当场告老还乡,后来被萧晨赏了一根百年人参才勉强消了气。

纯纯小魔女。萧晨在给陈阿牛的信里这样形容萧雪。跟暮雪当年一模一样,都是面上看着乖,肚子里全是坏水。陈阿牛回了信,说这就是你的劫,退不了货了自己养着吧。萧晨把陈阿牛的回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十几年后。

萧雪的成人礼办得极尽隆重。萧晨提前半年就开始筹备,从礼服的花色到宴席的菜单事无巨细亲自过问。户部算了算账偷偷嘀咕这规格怕不是按长公主的排场办的。如今的萧雪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眉目间那股灵动之气始终没有褪去,反倒随着年龄增长多了几分英气。

大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雪穿着一身织金凤纹的礼服,缓缓走到殿中央,面朝殿外的天空,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首。

老太监站在一旁,高声唱道,“公主萧雪,今已成年,告于天地——”

按规矩,萧雪应当对天行礼。可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低着头,在看自己的双手。两只手摊开在眼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眼神很茫然,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眼前的画面。

老太监见她迟迟不动,以为她忘了礼节,小声在旁提醒了一句,“公主殿下?”

萧雪没有理他。她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忽然转过了身。

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龙椅旁边。胡子拉渣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些。他穿着龙袍,正用那种她看了十几年的、宠溺的目光望着她。

她看着这个有了白发的男人,眼眶忽然红了。

“哥,”她说。

萧晨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怎么老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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