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人逝去,山河依旧

作者:诸君我是萝莉控 更新时间:2026/8/21 12:00:02 字数:2940

田小禾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不是为某一个人穿的,是为所有战死在北境的人穿的。她站在城墙上往北望,北边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

云天宗的李长老早就在这等她了,老人须发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一手扶着城垛,一手掐着指,正在推算什么。田小禾走到他身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李长老,妖魔追兵大约还有四五天的脚程。”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远征军......用命换来的时间。”

李长老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北边的天际线。城下官道上,逃难的百姓还在陆陆续续往城门里涌,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三天。”李长老终于开口了,“三天之后,不管还有多少难民没有进城,我都会启动阵法。”

田小禾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不是心狠,难民里混没混进妖魔谁也说不准,一旦让大量妖魔混入城中再从内部破坏阵法,那后果谁也无法承担。

李长老转过身来,看着田小禾,目光里有几分心疼。两年半前宗主把这个农家少女带回山门的时候,他也在场。那时候的小禾又瘦又怯,抓着宗主的衣袖不敢抬头看人。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触不到的天人境强者了。

“镇宗之宝我已经带来了。”李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盘,盘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云天宗的祖师们早就预备着这一天。阵法一旦开启,整个大离国的疆域都会被笼罩在内。妖魔鬼怪无法进出,强行闯入会被弹飞。人族可以随意通行,但每次通过有人数限制。”

他顿了顿,把玉盘重新收入袖中,“维持阵法需要一千人轮班注入真元。以云天宗的弟子数量加上各派支援,阵法运行数百年都不成问题。大离国不缺这几个修士。”

田小禾低着头,轻声说,“那就好。”

三天时间转瞬而过。

第四天清晨,李长老在城墙上启动了那块玉盘。没有天崩地裂的动静,没有电闪雷鸣的异象,只有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玉盘上升起,然后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光幕所过之处,草木不动,飞鸟不惊,连风都没有停。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光幕的表面上流转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符文,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整个人族最后一道防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立了起来。

从那天起,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等待第二场大战的爆发。城墙上的哨兵增加了一倍,巡逻队日夜不息,连城中的铁匠铺子都在加班加点地锻打兵器。

田小禾守在陈阿牛的病房外面,一边照料他的伤势,一边把自己的剑磨了又磨。她做好了随时再战的准备。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北边的地平线上始终没有出现妖魔的影子。想象中的第二轮大战并没有来。

半个月后,第一批探子回来了。

探子是从大周边境那边摸过来的,不是军中斥候,是几个藏在山林里躲过了大屠杀的江湖人士。

探子们说,大周境内的妖族已经安顿下来了。他们把剩下的人族集中赶到固定的城池里,给修房子,给足够的食物,还给下药。下的是催生药,凡人吃了之后会不停地想生孩子,生得越多奖励越大,生得越多活得越久。妖族把凡人当成血食来养,就像凡人养猪养羊一样。

至于大周境内的修士,探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补了一句,“早就在反抗的时候被屠戮一空了。”

帐内一片死寂。

李长老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一个不剩?”

“一个不剩。”探子说,“妖族分得清谁是修士谁是凡人。修士的血肉对它们来说是大补,一个都没放过。”

如果只是这样,那大周的疆域就是一片彻彻底底的炼狱了。但探子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愣。因为上面的情况仅限于黑蛟王玄毅的领地。

妖族的三把手,一只修炼千年的九尾妖狐,名叫狐凌,在大屠杀开始之前就划了一片疆域出来。他严令麾下族人,不得伤人,不得吃人,违者严刑伺候。在他的地盘上,如果看到别的妖族残害人族,本族人也必须出手制止。他甚至开始尝试建立一套人族和妖族共存的律法,让两族在同一个城池里生活,互不侵犯。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荒唐的笑话。可探子说得有板有眼,狐凌庇护的人族数量超过数千万,在他的地盘上,人族的村庄还在种地,镇子还在赶集,除了身边多了一群长着尾巴和鳞甲的邻居,日子过得跟以前没有太大区别。

以黑蛟玄毅的脾气,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可他和狐凌是数百年的生死之交,他欠狐凌不止一条命。所以玄毅王虽然觉得狐凌那套“人妖共存”的把戏荒唐至极,倒也没有出手干预。

于是大周的旧土上就这么裂出了两个妖国。洛水河以北是玄毅的黑龙国国都在大周旧皇城,默许国内妖族圈养人族为血食。洛水河以南是狐凌的万灵国,人妖共存,至少在律法上谁也不能吃谁。

李长老听完探子的汇报,走出营帐,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想到,在人族几乎绝望的时刻,竟然是一只妖给了人族一条活路。虽然这条活路窄得像刀锋上的一点寒光,但那确实是光。

消息传到陈阿牛耳中时,他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他躺在床上听完田小禾的转述,他问了一句,“那个狐凌,长什么样?”田小禾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陈阿牛没有再问,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了。

与此同时,萧晨正带着妹妹的遗体返回皇城,那支南下的队伍走得很慢很慢。萧晨一路上都是趴在妹妹的冰棺上。从出发到抵达,除了被大臣硬拽下来吃饭喝水,其余时间他都趴在冰棺上。泪水早就哭干了,喉咙嘶哑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大臣们急得团团转却无能为力。

老太监跟了萧晨二十多年,从萧晨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伺候他,见过他在朝堂上舌战群臣,见过他在沙场上临危不乱,见过他登基那天意气风发地坐上龙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萧晨现在的状态是空的,像一口被舀干了水的井,井壁还是湿的,但井里什么也没有了。

经过半月的长途奔波,他们终于抵达了皇城。

萧晨看着宫人将冰棺抬进殿中,忽然觉得这座他从小住到大的宫殿,此刻陌生得让人害怕。殿还是那座殿,柱子还是那排柱子,可他站在这殿里,总觉得四周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从这座皇宫里偷走了,剩下的不过是描着金漆的空壳子。

老太监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老奴有个主意。云天宗的长老们精通阵法,若请他们在皇陵中布置一道特殊法阵,再辅以天材地宝温养,可以让长公主的玉体长久不腐。往后陛下若思念长公主,也可常去皇陵探望,不至于......不至于天人永隔。”

萧晨转过身来,老太监看到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嘶哑地挤出一个字来。

“准.....”

萧晨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走出大殿,脚步有些踉跄。老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一个人沿着长长的宫道走,走到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小时候他和暮雪最喜欢在这条宫道上追逐打闹,那时候他总是故意放慢脚步让她追上来,每次他被拽住了衣角就假装跌倒,她骑在他背上大喊“我赢了”。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他把脸转回去,继续走。

老太监当天就派人快马加鞭去云天宗请长老下山。几天后,云天宗的长老们带着阵盘和灵材赶到皇陵。阵法的布置并不复杂,云天宗作为镇国之宗,千年传承中本就有专门为历代皇帝保存遗体的秘阵,此刻用在长公主身上,算是尽了一份心意。

法阵开启的那天,萧晨站在冰棺前,低头看着妹妹安详的面容。他伸手想碰一下她的脸,手指在冰棺的寒气里停了一瞬,最终只是把手掌轻轻贴在棺盖上。

“哥每天来看你。”他说。

这是他这些天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要护好一个人很难,要护好天下人更难。他从前以为后者难,现在他知道了,其实都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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